← 华尔街五十年 2026中文版
Chapter 68 · 华尔街的疯狂年代

华尔街的疯狂年代

Chapter 68 of 90 · 5,035 words · Free

一夜之间,恐惧变成了贪婪

我在华尔街待了很多年,见过恐慌,也见过疯狂。

但没有哪一段日子,比得上1900年之后的那几年。

那一年,麦金莱再次战胜布莱恩,当选总统。

消息传到纽约,华尔街一夜之间变了脸。

前几天还愁云惨雾的经纪人,忽然个个眉飞色舞。

"我早就说过,麦金莱稳赢!"

"金本位保住了,生意有的做了!"

大投资者们率先动手,成百万、成千万地买进股票和债券。

价格开始上涨。

涨得很快。

小投资者们坐不住了。

"老兄,你买了吗?"

"买什么?"

"股票啊!随便买什么都赚钱!"

"真的假的?"

"我上个月买的铁路股,已经涨了两成。再不上车,就来不及了!"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把钱扔进了市场。

有人押上了半辈子的积蓄。

有人把房子都抵押了。

所有人都坚信同一件事:股票只会涨,不会跌。

庄家的火,越烧越旺

华尔街的大庄家们,早就在低位买足了货。

他们等的就是这场狂欢。

"再加把火。"

"怎么加?"

"买!不停地买!把价格再往上推!"

他们一边大举买进,一边放风造势,价格节节攀升。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商人都在疯狂组建托拉斯、铁路联合体和新公司。

一家实际值不了几个钱的工厂,转眼就发行了几千万的股票和债券。

"发这么多,有人买吗?"

"你尽管发,公众抢着要!"

事实确实如此。

新印出来的股票,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

只是后来,这些纸大多成了废纸。

这就是美国历史上最盛大的投机狂潮之一。

而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持续了好几年。

人们赚钱赚得太久,久到忘记了"风险"两个字怎么写。

最离奇的一年

1901年,是美国金融史上最离奇的一年。

华尔街成了让全世界瞠目的舞台。

六股力量同时在起作用。

铁路和工业公司在疯狂合并,估值高得离谱。

投机热潮席卷全国。

美国从欧洲的债主,变成了大借款人。

玉米歉收。

许多基础商品的价格在下跌。

新成立的工业公司,利润和分红正在崩塌。

最典型的一出戏,是联合铜业公司。

它的股票先被炒到一百三十美元。

"该出货了。"庄家们说。

他们先卖掉手里的股票,接着反手做空。

价格跌到六十美元。

再跌,一路跌到三十二块五毛。

高位接盘的人血本无归。

庄家们呢?据说这一涨一跌之间,赚走了五千多万美元。

行情机每天响个不停,记录着几分钟内暴富和破产的故事。

华尔街从来不缺投机,过去不缺,将来大概也不会缺。

但1901年的成交量,还是让人咋舌。

光是上半年,纽约证券交易所就成交了一亿七千五百八十万股股票,债券成交超过六亿三千七百万美元。

1月7日,单日成交两百一十万股。

4月30日,三百二十七万股。

四月是全年最忙的月份,成交超过四千一百六十万股。

光4月24日一天,联合太平洋的股票就换手六十五万二千九百股。

整个金融圈,都像喝醉了酒。

一千美元一股

然后,灾难来了。

1901年5月9日,北太平洋恐慌。

祸根,是两大巨头争夺北太平洋铁路的控制权。

摩根财团,代表希尔—伯灵顿—大北方一派。

库恩—洛布财团,代表哈里曼—联合太平洋一派。

两边都在大量收购北太平洋的股票。

买着买着,市面上流通的股票几乎被买光了。

做空头的人傻了眼。

"我必须买到股票平仓!多少钱都行!"

"没有了,全被那两家买走了!"

于是出现了教科书级别的"逼空"。

绝望的空头买不到股票,价格直线飙升。

北太平洋的股价,一度涨到一千美元一股。

一千美元!

恐慌随即蔓延到整个市场。

许多股票一天之内跌了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五十。

行情机记下了三百万股的成交,但实际数字远不止——市场乱得连成交都来不及记录。

几个小时前,华尔街还在开香槟。

现在,所有人只想卖。

就像一场热闹的宴会,突然响起了炮声。

巨头坐下来谈判

"再打下去,整个金融系统都要垮了!"

摩根和库恩—洛布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两家紧急会面,就北太平洋的股票达成了协议。

消息一公布,市场立刻回升。

但损失已经造成。

几家证券交易所的会员公司倒闭,无数投资者倾家荡产。

之后市场反弹、再崩、再反弹。

信心一旦被打碎,就是这个样子。

北方证券公司的兴亡

这场争夺战的最终产物,是一家叫"北方证券"的控股公司。

希尔和哈里曼两派,把北太平洋铁路和大北方铁路的股份装进新公司,换回北方证券的股票。

争斗暂时平息了。

但故事没有结束。

1904年,美国最高法院判决:北方证券违反反垄断法,必须解散。

公司要拆,股票怎么分?新的争吵马上开始。

董事们主张按比例分给各家股东。

哈里曼不干。

"联合太平洋当初投进去约七千八百万美元的北太平洋股票,必须原封不动还给我们!"

"要是全还给你,联合太平洋不就控制了北太平洋?我不同意!"希尔针锋相对。

又是一场官司。

公司越开越大

1901年那一波组建新公司的狂潮,同样惊人。

美国钢铁公司是其中最大、大概也是注水最狠的一家。

它发行了超过五亿零八百万美元的普通股、超过五亿一千万美元的优先股,还有三亿零四百万美元的债券。

全国各地的发起人互相攀比,看谁的公司更大、估值更高。

他们给企业定的价,往往是实际价值的好几倍。

目的很明白:把新股票卖给公众。

而公众,抢着买。

可惜,这些股票后来大多几乎一文不值。

新泽西州成了这场公司热潮的中心。

1900年,那里新注册了两千一百八十一家公司,资本总额约十三亿五千万美元。

到了1901年,两千三百四十六家,资本总额接近四十八亿美元。

纽约、俄亥俄、得克萨斯等州,情况大同小异。

要知道,1850年之前,美国根本没几家像样的商业公司。

是铁路和工业改变了一切。

到了二十世纪初,公司可以拥有巨额资本,存续期限也长得惊人。

信托公司的崛起,是这场变革的另一面。

它们成了传统银行的强劲对手,存款飞速增长。

1882年,全美国信托公司的存款加起来约一亿四千五百万美元。

1892年,四亿一千二百万。

到1902年6月,超过十五亿美元。

在纽约市,信托公司的存款已经比各家国民银行还多。

"再这样下去,客户都要跑光了。"银行家们急了。

于是银行也开始变得激进,一场银行合并潮随之而来。

银行踩下刹车

不过到了1902年,投机大潮已经涨到了顶。

好几股力量正在反方向拉扯。

年景虽然极好,银行却被新托拉斯、新公司的巨额融资需求拖得喘不过气。

进口猛增,出口下滑。

原材料和人工都在涨价。

大投资者们为了争夺铁路和工业企业的控制权,打得不可开交。

还有从西部杀进来的投机客,带着大把借来的钱。

这些人被称作"芝加哥帮"和"匹兹堡帮"。

他们向银行大量举债,在市场里横冲直撞。

可是慢慢地,公众不再跟着他们买了。

这就是转折点。

银行家们看得明白。

"不能再借了。"

"可他们是最大的客户……"

"正因为最大,才最危险。收贷!"

银行开始削减对大投机客的贷款,新资金越来越难借到。

没有了便宜的信贷,大庄家们再也无力买进股票、推高价格。

他们的魔力,一夜之间消失了。

一群被银行剪断了翅膀的富人。

凌晨三点的交易

1902年最大胆的一笔操作,来自约翰·W·盖茨。

他盯上了路易斯维尔—纳什维尔铁路。

盖茨和同伙悄悄地买,等铁路大亨们反应过来时,多数股份已经在他手里了。

摩根财团得到消息。

"这个人必须出局。"

"怎么让他出局?"

"买回来。"

凌晨三点,华尔道夫饭店。

珀金斯先生被派去见盖茨。

盖茨已经睡下了,被人从床上叫起来。

"你们想买我的股票?"他披着衣服,慢悠悠地说。

"是的。"

"我知道,你们是想保护南方铁路系统的利益。行,股票可以给你们——"

他顿了顿。

"但你们得在我买价的基础上,多付我一千万美元。"

对方答应了。

盖茨净赚一千万美元。

买股票只是表面文章。

真正的问题是:不能让这个危险的赌徒,拿着路易斯维尔—纳什维尔铁路去搅乱整个南方铁路系统。

人人都知道,盖茨喜欢冒险,他制造大麻烦,可能仅仅因为他觉得好玩。

他这一手,比希尔拿下伯灵顿、摩尔兄弟控制岩岛还要大胆。

那几位好歹是想建设铁路、经营铁路。

盖茨只想赚一笔投机钱。

他的运气在于,被他吓到的那些人,愿意付一大笔钱送他走。

一声清醒的警告

到1902年9月,局面已经危险到连最保守的银行家和市场观察家都在呼吁:该停一停了。

我也是最早发出警告的人之一。

我写道:

"一个人什么时候变成酒鬼?就是在他不再明白'有因必有果'的时候。"

"如今的股市,让公众陷入了同样的状态。"

"人们买了太久,也赚了太久,已经对危险毫无感觉。"

"高价格吓不倒他们,高利率吓不倒他们,罢工吓不倒他们,银行家的警告也吓不倒他们。"

"买股票、捂股票,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我强烈建议大家谨慎。更好的做法是:在现在的价位上,干脆别买。"

"商业活跃,加上农产品运输要占用大量资金,银根很可能继续紧张。"

"现在买进股票的人,很快可能同时遭受两重打击:股价下跌,和资金短缺。"

警告来得正是时候。

高烧渐渐退了。

价格开始下跌,而且跌了很久。

几十万人亏了钱。

许多曾经的富翁一败涂地。

但整个国家,躲过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如果投机再持续六个月,整个金融体系可能遭遇一场堪比1857年和1873年大恐慌的浩劫。

是银行及时踩下了刹车。

这个决定,很可能救了整个国家。

钢铁泡沫破了

到了1903年,这台庞大的投机机器开始减速。

证券交易所的成交量大幅下滑。

1901年接近二亿六千五百九十万股,1902年一亿八千八百五十万股,1903年只剩一亿六千一百一十万股。

数字说明,投机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

不过在1903年初,生意看起来还非常好。

农民丰收。

铁路赚大钱,还在大手笔更新设备。

工厂开足马力。

钢铁行业尤其火爆,国内产量不够用,还得大量进口。

可到了6月,形势急转直下。

钢铁市场突然疲软,需求骤降。

到11月,一些产品的价格比1月跌了一半。

从1899年开始的钢铁大繁荣,结束了。

富有的穷人

工业泡沫破裂,伴随着股票的大甩卖。

借了钱的投资者被迫割肉。

银行催着收回贷款。

借不到钱的投机客,只能清仓。

许多富人赔掉了大部分甚至全部家产。

还有人卖掉最好的资产,只为保住剩下的。

到了1904年,华尔街到处都是所谓的"富有的穷人"。

他们名下还有房子、土地、生意和股票。

可这些东西一卖,就得亏掉一大截。

于是只好捂着,等好日子回来。

棉花上的赌局

与此同时,棉花市场也上演了一出大戏。

纽约的丹尼尔·苏利发动了大规模的做多行情。

新奥尔良的威廉·布朗带着一群南方投机商,也在场内厮杀。

棉花价格从每磅八美分,一路涨到十七美分。

成交量大得吓人。

"还会涨,能到二十美分!"苏利坚信。

可他的钱,撑不起这么大的仓位。

价格一掉头,他再也融不到资了。

涨的时候,他赚了好几百万。

跌的时候,全赔了进去。

财富崩塌得和积累时一样快。

这场全美罕见的棉花投机,就此收场。

代价却不止于华尔街。

纺织厂损失惨重,许多工厂被迫关门。

教训还是那句老话:一场投机行情能涨到多高,往往远远超过操纵者最后能撑住的极限。

市场是时代的晴雨表

1903年底,大清算基本结束。

市场安静下来。

1904年,成交清淡,公众敬而远之。

生意仍然没缓过劲来,铁路和工业公司的收入在下降,贸易在放缓。

但情况在一点点好转。

美国钢铁公司1903年停了普通股的分红,好歹保住了优先股百分之七的股息。

对于那些在高价买进股票的几十万人来说,这点安慰聊胜于无。

更大的教训,已经清清楚楚。

这场繁荣,建立在太多的信贷、太多的投机和太多的注水资本之上。

许多公司的财务结构,根本经不起一场像样的衰退。

有的公司,靠的只是一份漂亮的招股说明书和几手做账的把戏。

还有的,全靠投资者相信"价格永远会涨"。

银行终于认清了危险。

他们断定:新托拉斯的组建、新股票的发行、价格的不断上涨,都已经越过了安全的界限。

公众手里抱着的投机股票,早已多到跌下来就扛不住的地步。

大投机家们也全靠银行的巨额贷款撑着。

银行一断奶,他们操纵价格的本事就没了。

接下来的清算很痛苦,但它避免了更坏的结果。

到1904年,华尔街对那些曾经被当成财神爷的市场巨头,已经失去了信仰。

公众不再盲目跟着他们的套路走。

旧日的偶像,失去了法力。

投资者也开始警惕新公司、新铁路联合体和新工业证券。

一场场官司和金融调查,揭出了欺诈、操纵、资本注水和虚假宣传。

公众终于明白:一份漂亮的招股说明书,不等于一笔可靠的投资。

信心的丧失,反而带来了好处。

盲目的乐观,变成了谨慎。

疯狂的注水,变成了挑剔。

投资者变得多疑,金融机构变得保守。

这个过程很痛苦,但金融环境因此更健康了。

当然,危险并没有消失。

大公司没法再轻松地向公众卖债券,只好转向银行辛迪加大量借款,利率百分之五到六,期限一到三年。

这种安排,有它自己的风险。

但美国仍在成长。

人口、工业、铁路、商业、资源,从大西洋扩张到太平洋。

华尔街会继续映照这种成长。

它也会继续映照恐惧、衰退、投机与复苏。

股市,永远是时代的晴雨表。

只要美国还在生长,前方就永远有下一场繁荣、下一次危机、下一轮投机,在等着。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