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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 卡门的恶作剧

卡门的恶作剧

Chapter 4 of 6 · 8,430 words · Free

我们一整天都待在一起,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卡门像个六岁小孩似的,把糖渍李子吃了个肚儿圆,然后抓起一把把糖李子,扔进老太太的水缸里。

"留着给她做果子露喝。"她说。

她又把蛋黄点心往墙上砸。

"这样苍蝇就不来了。"

没有她不敢玩的恶作剧。我说真想看她跳舞,可惜没有响板。

她二话不说,抓起老太太唯一的一只陶盘子,摔了个粉碎,然后跳起了吉普赛人的罗玛利舞,手里摇着碎瓷片,噼里啪啦的,居然真跟乌木和象牙做的响板一样清脆。

这姑娘真是个妙人,我跟您说。

傍晚,我听见晚点名敲鼓的声音。

"我得回营房了。"我说。

"回营房?"她一脸轻蔑,"你算什么东西?黑奴吗?让人像赶牲口一样使唤?你跟金丝雀一样蠢。你这身军装倒是配你的性子。呸!你胆子比鸡还小。"

我留了下来,心里已经认命,今晚肯定要蹲禁闭了。

分别

第二天一早,是卡门先开口说分手。

"听着,何塞西托,"她说,"我欠你的,付清了吗?按我们的规矩,你是个外族人,我本来什么都不欠你。可你长得俊,我看着喜欢。所以现在咱们两清了。再见!"

"那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我问。

"等你没那么蠢的时候。"她笑着回答。

然后她的语气认真起来。

"小伙子,跟你说实话,我好像还真有点喜欢你。可这不会长久。狗和狼没法长久住在一个窝里。你要是成了吉普赛人,我兴许愿意做你的女人。可那是痴人说梦,成不了。唉,小伙子,相信我,没有我你反倒更好。你遇见了魔鬼——魔鬼并不总是一身黑——你居然还能保住脑袋。我披着羊毛,可我并不是绵羊。"

她笑了笑。

"去给你的圣母点根蜡烛吧,她配得上。好了,再见了。把卡门西塔忘了吧,不然她会让你娶个装木腿的寡妇的。"

她说着,拉开了门闩。

到了门外,她裹好披巾,一转身就走了。

她说的是实话。要是从此再也不想她,我往后的日子会好过得多。

可自从烛台街那一夜之后,我脑子里就只剩下她了。

念念不忘

我整天在街上游荡,盼着能遇见她。我向老太太和卖炸鱼的小贩打听她。

他们俩都说她去了拉洛罗——那是他们对葡萄牙的叫法。

他们多半是在撒谎,大概是卡门让他们这么说的。没过多久,我就弄清了真相。

烛台街那件事过去几个星期后,我在一座城门执勤。离城门不远有段豁口,白天有泥瓦匠修补,晚上派哨兵守着,不许走私贩进城。

一整天,我都看见利拉斯·帕斯蒂亚在哨所附近晃悠,跟我的几个弟兄搭话。人人都认识他,更认识他卖的炸鱼和油煎饼。

最后他走到我面前。

"有卡门的消息吗?"他问。

"没有。"我说。

"那好,"他说,"老兄,你很快就会有她的消息了。"

他说得没错。

城墙豁口之夜

那天晚上,我被派去守城墙豁口。

班长刚走,我就看见一个女人朝我走来。我的心立刻告诉我,那是卡门。

可我还是喝道:"站住!这里不许人过!"

"别这么凶嘛。"她说着,露出了脸。

"什么?是你,卡门?"

"是我,我的外族小伙子。咱们说几句话——要说就说有用的。你想挣一个杜罗吗?有人要带着货过去,放他们走。"

"不行,"我说,"我不能。这是命令。"

"命令!命令!你在烛台街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命令!"

她的话让我发了疯。我想起那一夜,想起我为她冒过的所有风险。

"为了那一夜,我值得违抗命令!"我喊道,"但我不要走私贩子的钱!"

"行啊。不要钱,那咱们去老多罗特娅那儿吃顿饭怎么样?"

"不行。"我说,几乎噎住。"我不能。"

"好啊。你要是想找麻烦,我知道该找谁。我去请你们长官陪我去多罗特娅那儿。他看起来挺好说话的,大概会派一个只看得见该看的东西的哨兵。再见吧,金丝雀!等你被吊死的命令下来,我可要好好笑一场!"

我太软弱,把她叫了回来。

我答应,只要她想要,我就放所有吉普赛人过去,前提是她给我一样我真正想要的回报。

她立刻发誓第二天一定兑现,然后跑开去招呼她的同伴,他们就在附近等着。

一共五个人,帕斯蒂亚也在里面,每个人都扛着一捆英国货。

卡门留下来望风。要是看见士兵过来,她就用响板给走私贩报信。

可她一次也没用上。

走私贩眨眼工夫就干完了活。

一枚杜罗的羞辱

第二天,我去了烛台街。

卡门让我等了好久。

她终于来了,看上去心情很糟。

"我不喜欢被人推着做事的人。"她说,"第一次,你帮我办了件大忙,什么回报都没要。昨天你居然跟我讨价还价。我自己都不知道干吗要来。我不在乎你了。拿着,走吧。这杜罗算你的辛苦钱。"

我差点把硬币摔到她脸上。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没揍她。

我们吵了一个钟头。最后我气冲冲地走了。

教堂里的和好

我在城里像个疯子一样游荡了很久。

最后我走进一座教堂,找了个最暗的角落,放声痛哭。

忽然,我听见身后有个声音。

"一个龙骑兵在掉眼泪!我要拿它们做药水!"

我抬起头。

卡门站在我面前。

"哎呀,我的外族小伙子,还生我的气呢?"她问,"我一定是犯贱,居然还在乎你。你走了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看,这回换我求你去烛台街了!"

于是我们又和好了。

可卡门的脾气就像我们山里的天气——太阳最毒的时候,往往离暴风雨最近。

她答应再去多罗特娅那儿跟我见面,却一直没来。

多罗特娅又告诉我,卡门去葡萄牙办吉普赛人的事了。

到那时,我已经知道多罗特娅的话有多少能信。

于是我自己到处找卡门,凡是我觉得她可能在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烛台街,我一天就要走上二十遍。

血溅小店

一天晚上,我在多罗特娅那儿。我时不时请她喝杯茴香酒,几乎快把她收买了。

这时,卡门突然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是我们团的少尉。

"你马上给我滚出去。"卡门用巴斯克语对我说。

我僵在原地,心像火烧一样。

"你在这儿干什么?"少尉喝道,"滚出去!"

我一动不动。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军官火了。他见我不走,连军帽都不摘,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使劲摇晃我。

我不知道自己回了他什么。

他拔出了剑。

我也拔出了剑。

老太太抓住我的胳膊,少尉一剑砍在我的额头上。这道疤我至今还留着。

我后退一步,猛一甩胳膊肘,把老多罗特娅撞倒在地。

少尉继续朝我扑来。

我把剑尖对准他。

他自己撞了上来。

卡门吹灭油灯,用她的语言让多罗特娅快跑。

我冲进街里,漫无目的地狂奔。

我觉得有人在追我。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卡门一直跟在我后面。

"你这个大蠢金丝雀!"她说,"你干什么都要搞砸。我说过我会给你带来厄运。不过,只要你的情人是吉普赛姑娘,就什么都有救。先把这块手帕绑在头上。再把你的腰带给我。在这儿的小巷里等着,我两分钟就回来。"

她消失了。

很快,她带回一件条纹斗篷,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让我脱掉军装,把斗篷披在衬衣外面。

头上绑着手帕,我看上去活像个巴伦西亚农民——塞维利亚街上常能见到这种人,挑着担子卖油莎豆汁。

她带我进了一栋房子,在一条窄巷尽头,样子跟多罗特娅那儿差不多。

她和另一个吉普赛女人给我清洗、包扎伤口,比任何军医都利索。

她们给我喝了点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然后她们让我躺在一张床垫上。

我睡着了。

多半是她们在饮料里掺了吉普赛人的迷药,因为我第二天很晚才醒。

我发着烧,头疼得厉害。

好一阵子,我想不起头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换完药,卡门和另一个女人蹲在我的床垫旁,用吉普赛黑话低声交谈,听上去像在给我会诊。

她们俩都跟我保证,我很快就能好。

但她们说,我必须马上离开塞维利亚。

要是被抓住,我几乎肯定会被枪毙。

劝我落草

"小伙子,"卡门说,"你以后得自己找活路了。国王可不会再管你饭了。你得自己挣钱吃饭。"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

"你太笨,偷东西肯定偷不出花样。可你勇敢,手脚也麻利。你要是有胆量,就去海边当走私贩吧。我不是说要让你被吊死吗?被吊死总比被枪毙强。只要你干得漂亮,就能过得像王子一样——只要别让缉私队和海岸警卫逮着。"

这就是这个魔鬼一样的姑娘向我描述新生活的方式,说得可真动听。

对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来说,这也是我唯一能走的路了。

跟您说实话吧,先生。

她没费多少口舌就说动了我。

我以为,这种狂野冒险的日子会让我和卡门更亲近。

我以为,只要我们一起冒同样的险,我就能真正确定她的爱。

我以前常听人说起安达卢西亚的走私贩:人人骑一匹好马,身后坐着情妇,手里端着火铳。

我幻想着自己也是这样,带着一个漂亮的吉普赛姑娘骑马走遍四方。

我把这个梦想告诉卡门,她笑得直不起腰。

"天底下最痛快的事,就是露天过夜了。"她说,"每个吉普赛男人都搂着自己的女人,睡在三根弯棍搭起来、蒙一块毯子的小帐篷里。"

"我要是进了山,"我说,"就能真正拥有你了。山里可没有少尉跟我分你。"

"哈哈!你吃醋了!"她喊道,"那是你的毛病。你怎么这么蠢?你看不出来我爱你吗?我可从来没向你要过一分钱!"

她这么说话的时候,我真想掐死她。

长话短说,卡门给我弄来了一身便服。

我打扮成平民模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了塞维利亚。

落草为寇

我带着帕斯蒂亚写的引荐信去了赫雷斯,收信人是个卖茴香酒的商人,他家是走私贩的接头点。

在那儿,我被引见给了那伙人。

他们的头儿外号丹卡伊雷。

他收下了我。

我们动身去高辛,卡门答应在那里跟我碰头。

她给我们所有的行动当探子,没人比她更在行。

她刚从直布罗陀回来,已经跟一艘船的船长谈好了,要在海边接一批英国货。

我们在埃斯特波纳附近跟船接了头。

我们把一部分货藏在山里,剩下的运到龙达。

卡门提前去了那儿。

又是她给我们报信,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进城安全。

第一次出活,还有后来的几次,都顺顺当当。

我发现,走私比当兵快活多了。

我有钱了。

我能给卡门买礼物了。

我还有个情妇。

我几乎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就像吉普赛人说的:人逢喜事,连痒都顾不上挠。

我们到处都受欢迎。

同伴们待我不错,甚至敬重我。

原因很简单:我杀过人,而他们当中有些人还从没干过这种事。

可新生活里我最看重的,是我能经常见到卡门。

她对我似乎比从前更亲热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肯在别人面前承认我是她的情人。

她甚至让我发誓,绝不跟任何人说起我们的关系。

我彻底被这个女人攥在了手心里。

她想要什么,我都照办。

再说了,这也是她头一回表现出一个正经女人该有的矜持和分寸。

我傻到以为,她真把从前那套做派全丢掉了。

我们一伙有八九个人,但平时很少聚齐,只有干大事的时候才凑在一起。

大多数时候,我们两三个人一组上路。

每个人都装成有一门普通手艺。

一个是补锅匠。

一个是马夫。

我装成走街串巷的杂货贩子,不过因为塞维利亚那桩事,我很少进大城镇。

卡门的丈夫

一天晚上,我们约好在贝赫尔镇下头碰头。

丹卡伊雷和我先到。

"咱们很快要添一个新伙计了。"他说,"卡门刚刚又玩了一手漂亮的。她想办法让她的男人从塔里法的监狱里逃出来了。"

到那时,我已经听得懂吉普赛话了,我的同伴们大多说这种话。

"男人"这两个字立刻抓住了我的耳朵。

"什么?她丈夫?她结过婚?"我问头儿。

"对,"他说,"嫁给了一个叫独眼加西亚的,那小子跟她一样狡猾。这可怜虫一直在苦役船上服刑。卡门讨好监狱的医生,最后总算把她男人弄了出来。这姑娘真是块宝。她花了两年工夫想帮他越狱,可一直没成,直到监狱换了新医生。新医生一到,她立马就跟他做成了交易。"

您想想,这消息让我是什么滋味。

我很快就见到了独眼加西亚。

他是我见过的最丑的吉普赛人。

皮肤黑,心肠更黑。

我生平见过的最彻底的恶棍,就是他。

卡门跟他一起来的。

她当着我的面管他叫"男人",而加西亚一转身,她就冲我使眼色——您真该看看那眼神。

我恶心透了。

那一夜,我没跟她说一句话。

峡谷遇袭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行装上路。

没多久,我们发现有一打骑兵跟在我们后面。

那些平时吹牛说谁来就杀谁的安达卢西亚人,一下子全怂了,四散奔逃。

只有丹卡伊雷、加西亚、一个来自埃西哈的俊俏后生(绰号雷门多)和卡门还沉得住气。

其余的人丢下骡子,钻进马进不去的峡谷里跑了。

骡子是救不回来了。

我们赶紧把货里最值钱的部分卸下来,扛上肩,顺着最陡的坡往岩石堆里逃。

我们把货包往下一扔,跟着滑下去,脚后跟当刹车。

敌人朝我们开枪。

那是我头一回听见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

奇怪的是,我居然不怎么害怕。

有个女人在旁边看着,怕死可太丢人了。

我们全都逃出来了,只有可怜的雷门多中了枪,子弹打穿了他的后腰。

我扔下货包,想把他扶起来。

"蠢货!"加西亚吼道,"我们要个累赘干什么?干掉他,别丢了棉袜子!"

"扔下他!"卡门也喊。

我累坏了。

我只好把他放到一块岩石下面,歇一歇。

加西亚走过来。

他端起火铳,对准伤者的脸开了一枪。

"这下没人认得出他了。"他说,看着那张被轰烂的脸。

先生,这就是我给自己选的好日子。

那天夜里,我们躲在一片灌木丛里,筋疲力尽,饥肠辘辘,骡子丢了,一败涂地。

您猜那个魔鬼加西亚在干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纸牌,在生起的火堆旁跟丹卡伊雷玩了起来。

我躺在地上望着星星。

我一直在想雷门多。

我甚至希望躺在那里的是我自己。

卡门坐在旁边。

她时不时摇两下响板,哼一支小曲。

后来她凑到我身边,好像要在我耳边说什么悄悄话。

可她亲了我两三下,几乎不由我分说。

"你是个魔鬼。"我说。

"没错。"她回答。

意外重逢

歇了几个钟头,卡门动身去了高辛。

第二天一早,一个牧羊的小伙子给我们送来了吃的。

我们在那儿待了一整天。

傍晚,我们往高辛方向靠近。

我们等卡门的消息,可什么也没等到。

太阳升起后,我们看见一个赶骡子的,带着一个衣着讲究的女人——撑着阳伞,身后还跟着一个像是使唤丫头的姑娘。

加西亚望着她们。

"圣尼古拉给咱们送来了两头骡子和两个女人。"他说,"我宁愿要四头骡子,不过算了,将就吧。"

他端起火铳,顺着小路下去,藏进灌木丛。

丹卡伊雷和我跟在他后面。

那女人一看见我们,一点都不害怕。

她反而放声大笑。

"哈!这群笨瓜!他们真把我当成贵妇人了!"

是卡门。

她乔装得太好了,要不是她说巴斯克语,我根本认不出她。

她从骡子上跳下来,跟丹卡伊雷和加西亚低声谈了很久。

然后她转向我。

"金丝雀,在你被吊死之前,咱们还会见面的。我要去直布罗陀办吉普赛人的事。你很快会听到我的消息。"

她告诉我们哪儿能躲几天,然后就走了。

那姑娘是我们这伙人的守护天使。

不久,我们收到了她捎来的钱。

还收到了比钱更有用的东西:消息说,有两个英国老爷,将在某一天走某条路,从直布罗陀去格拉纳达。

有这条消息就够了。

他们身上带了不少上好的几尼金币。

加西亚想杀了他们。

丹卡伊雷和我不同意。

我们只拿走了他们的钱、怀表和衬衣——衬衣正是我们急需的。

先生,一个人几乎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罪犯。

你迷上一个漂亮姑娘。

你为她跟人打架。

出了人命。

你逃进山里。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你就已经从走私贩变成了强盗。

干完英国老爷那票之后,我们觉得直布罗陀附近太危险了。

于是我们躲进了龙达山区。

何塞-玛利亚

您跟我提过何塞-玛利亚。

我就是在那儿遇见他的。

他出活时总带着他的情妇。

那姑娘漂亮、文静、端庄、有教养。

你从她嘴里听不到一句粗话,她对他死心塌地。

可他待她糟透了。

他整天追别的女人。

他还打她。

可有时候,他又会吃醋。

有一天,他用刀子砍伤了她。

她不但不离开他,反而更爱他了。

有些女人就是这样,尤其是安达卢西亚女人。

她甚至为胳膊上的疤感到骄傲,动不动就亮出来,像展示一件宝贝首饰。

何塞-玛利亚也不是个好同伴。

有一次出活,他安排得天衣无缝:好处全归他,风险全靠我们扛,挨打全由我们受。

不过,我还是回到我自己的故事吧。

独闯直布罗陀

我们一直没有卡门的消息。

丹卡伊雷终于说:

"得有人去趟直布罗陀,看看她在搞什么名堂。她肯定谈成了一桩生意。我本来想自己去,可那儿人人都认识我。"

独眼加西亚说:

"我也一样,在那边干过的'好事'太多,人人都认得我。再说我这独眼龙,想乔装也难。"

"那就我去吧。"我说。

一想到能再见卡门,我心里美滋滋的。

"我该怎么去?"

他们告诉我:

"你可以走海路,也可以从圣罗克过去。到了直布罗陀,到码头一带打听一个卖巧克力的女人,叫罗约娜。找到她,她会告诉你那边的一切。"

我们说定:他们进山,我扮成果贩子去直布罗陀。

在龙达,我们的人给我弄了一张通行证。

在高辛,有人给了我一头驴。

我装上橙子和甜瓜,就上路了。

到了直布罗陀,我发现认识罗约娜的人很多。

可她要么死了,要么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在我眼里,她不见了,正好解释了卡门为什么杳无音信。

我把驴拴进牲口棚,然后挑着橙子在城里到处转悠,假装卖橙子,其实是在找有没有认识的面孔。

直布罗陀什么样的人都有。

简直是一座巴别塔。

你走十步路,能听见十几种语言。

我看见几个吉普赛人,但不敢轻易搭话。

我打量他们。

他们也打量我。

我们彼此都能猜到对方不是正经人。

可要紧的是,我们是不是同一伙的。

白转了两天,我对罗约娜和卡门还是一无所知。

我正打算买点东西就回去找同伴,傍晚时分,忽然听见一扇窗户里传出女人的喊声:

"卖橙子的!"

我抬起头。

阳台上站着卡门,身边是一个穿猩红军装、佩金肩章的军官,一头卷发,一看就是个有钱的英国绅士。

卡门打扮得花枝招展。

肩上搭着一条披巾。

头上别着一把金梳子。

浑身上下都是绸缎。

而这个机灵鬼,笑得几乎站不住。

阳台上的重逢

那个英国人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喊我上楼,说这位女士要买橙子。

卡门用巴斯克语对我说:

"上来吧,什么都别大惊小怪。"

当然,到了这一步,卡门干什么我都不该吃惊了。

再见到她,我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受。

门口,一个戴扑粉假发的英国男仆把我领进一间豪华的客厅。

卡门立刻用巴斯克语对我说:

"你一句西班牙语都不会说,你也不认识我。"

然后她转向英国人:

"我跟你说了吧。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巴斯克人。现在你听听他说的话有多古怪。他是不是很可笑?就像一只在储藏室偷吃东西被逮住的猫!"

"而你呢,"我用巴斯克语回敬她,"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我真想当着你的情人的面,在你脸上划一刀。"

"我的情人?"她说,"哟,瞧瞧你!你自己猜出来了?你吃这个傻子的醋?你比烛台街那一夜之前更蠢了。你还不明白吗?我这是在办吉普赛人的正事,而且办得漂亮极了。这栋房子是我的。那个英国人的几尼金币也会是我的。我把他攥得死死的,要把他领到一个他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要是让我撞见你再干这种吉普赛人的勾当,"我说,"我让你永远干不成。"

"哦,真的吗?你现在是我的男人了,轮到你给我下命令了?独眼加西亚都没说什么,关你什么事?你该高兴才对——你是唯一配叫我'小情郎'的人。"

"他说什么?"英国人问。

"他说他渴了,想喝点什么。"卡门回答。

她一头栽进沙发里,被自己这通翻译逗得狂笑不止。

这姑娘一笑起来,就甭想正经说话了。

大家都跟着笑。

英国人也跟着笑,像个傻瓜似的,让仆人给我拿喝的。

我喝着东西,卡门说:

"看见他手上那枚戒指了吗?你想要的话,我给你。"

"我宁愿少一根手指头,也要让你的英国佬落到山里,跟我一对一,每人手里一根木棍。"我回答。

"木棍是什么意思?"英国人问。

"木棍就是橙子。"卡门还在笑,"这词儿是不是很逗?他说他想请你吃木棍。"

"是吗?"英国人说,"那明天再给我多带点木棍来。"

正说着,仆人进来通报,晚餐准备好了。

英国人站起来,赏了我一枚皮阿斯特,然后伸出手臂让卡门挽着,好像她离了他就走不了路。

卡门笑着对我说:

"小伙子,我没法请你吃晚饭。不过明天,鼓声一响,你就挑着橙子来。你会看到一个比烛台街那间屋子阔气得多的房间。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到底还是不是你的卡门西塔。之后,我们再谈吉普赛人的正事。"

我一句话也没说。

我走到街上,还听见英国人在喊:

"明天多带点木棍来!"

还有卡门的笑声,一路跟着我。

算计英国佬

我离开时,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到了早晨,我对那个背信弃义的女人气极了,决定不见她就离开直布罗陀。

可鼓声一响,我的勇气就没了影。

我拎起橙子网兜,直奔卡门的房子。

她窗上的百叶窗半开着。

我看见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在等我。

戴扑粉假发的仆人马上放我进去。

卡门把他支出去办事。

屋里只剩下我们俩,她又爆发出一阵古怪的、近乎嘲弄的大笑,一把搂住我的脖子。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美。

她打扮得像个王后,浑身都是香水味。

房间里摆着丝绸家具。

窗上挂着绣花窗帘。

而我,站在那儿,活像个穿了贼皮的人。

"小情郎,"卡门说,"我真想把这座房子砸个稀巴烂,一把火烧光,然后跟你私奔进山。"

她抱了抱我。

然后她笑了。

然后她在屋里跳起舞来,一边撕自己那些昂贵的衣裳。

我从来没见过哪只猴子能耍出这么疯的把戏、扮出这么滑稽的鬼脸。

等她终于安静下来,她说:

"听着。这是吉普赛人的正事。我要让他带我去龙达,我有个姐姐在那儿当修女。"

她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们会路过一个地方。我会把确切的地点告诉你。到时候你袭击他,把他剥个精光。最好的是把他干掉。不过——"她带着那种可怕的笑容补了一句,"你知道怎么干更好吗?让独眼加西亚走在你前面。你稍微落后一点。那个英国人又勇敢又老练,手枪也好。你明白吗?"

她突然又大笑起来。

那笑声让我不寒而栗。

"不,"我说,"我恨加西亚,但他是我的伙计。有朝一日,我会把你从他手里解脱出来,可到了那天,我要按我自己家乡的规矩来解决。是命运让我做了吉普赛人,可在有些事上,我永远是地道的纳瓦拉人。"

"你是个傻瓜。"她回答,"地地道道的蠢货。一个外族人。就像那个矮子,因为能吐一口很远的唾沫,就以为自己是个高个子。你不爱我!走吧!"

每当她让我走,我就迈不动腿。

我答应她,我会回到同伴们身边,等着那个英国人。

她答应我,她会装病,直到离开直布罗陀去龙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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