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冥界问路
船靠了岸,我们把船推回水里,竖起桅杆,挂好船帆。
我们把羊赶上船,坐到桨位上,一边划一边心里发慌——前面等着我们的,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基尔克还是那么厉害,她在我们身后送来一阵顺风,帆吃得满满的。
我们摆弄好缆绳,让船顺着风往前跑。
船在海上一路狂奔,跑了一整天。
太阳落山,黑夜罩住大地。
我们终于来到俄刻阿诺斯的水域,靠近基墨里安人的地方——那是一群永远活在迷雾和黑夜里的人。
太阳从来照不到他们。
不管是清晨还是黄昏,阳光都到不了那里。
他们的世界,就是一场漫长又凄惨的黑暗。
我们把船拖上岸,把羊赶下来。
然后沿着河道走,一直走到基尔克说的那个地方。
佩里墨得斯和欧律洛科斯抓住那些羊。
我拔出剑,在地上挖了一条小沟。
我往沟里倒祭品,给死人的祭品。
先倒蜂蜜和牛奶。
再倒葡萄酒。
然后是清水。
我往地上撒了白大麦,向地下的亡灵祷告。
我许下承诺:只要我能回到伊萨卡,就给亡灵献上一头肥美的母牛,再烧掉一大堆祭品。
单单为了忒瑞西阿斯,我答应献上我羊群里最肥的那头黑公羊。
祷告完了,我割断羊的喉咙。
血哗哗流进沟里。
转眼间,死人就围上来了。
他们成群结队地从黑暗里涌出来。
有年轻的新娘。
有没娶过亲的男人。
有被苦日子磨垮的老人。
有心碎过的姑娘。
还有浑身是血的战士,身上还背着他们死时用的兵器。
他们围住那条沟,用细细的、吓人的声音哭喊。
我吓坏了。
我让手下把羊剥了皮,烧掉,献给哈得斯和佩尔塞福涅。
然后我握着剑站在沟边。
在忒瑞西阿斯开口之前,哪个亡灵都不许碰那血。
第一个走到我面前的是埃尔佩诺尔,我自己的手下。
他的尸体还没下葬。
我们把他丢在基尔克家里,没有葬礼,没有坟墓。当时要忙的事太多了。
看见他,我喉咙里一阵发酸。
“埃尔佩诺尔,”我说,“你怎么比我先到了这儿?我是坐船来的,你倒走着来了。”
他呻吟了一声。
“我的主人,都怪运气不好——也怪我自己的糊涂和贪杯。”
“我在基尔克的屋顶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忘了还有楼梯这回事。”
“我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脖子摔断了。”
“所以我现在在这儿了。”
他盯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
“我求你,看在你妻子的份上,看你父亲的份上,看你儿子忒勒马科斯的份上——你回基尔克岛的时候,别把我丢在那儿不管。”
“把我的尸体和铠甲一起烧了。”
“在海边给我筑一座坟,让以后的人知道,我活过一遭。”
“然后把我的船桨插在坟上——就是我跟兄弟们一起划船时用的那根桨。”
“可怜的朋友,”我说,“你要的,我全照办。”
于是我们隔着那条沟面对面坐着,伤心地说着话。
我的剑一直举在血上面。
又一个亡灵朝我走过来。
是我母亲,安提克勒娅,奥托吕科斯的女儿。
我出发去特洛伊的时候,她还活着。
看见她,我像被刀砍了一样。
我想冲过去。
想抱住她。
可忒瑞西阿斯没来之前,我不能让她碰那血。
终于,忒瑞西阿斯出现了。
忒拜的盲眼先知,手里拄着一根金杖。
他立刻认出了我。
“奥德修斯,”他说,“拉埃尔特斯之子,你为什么要离开活人的世界,来到这充满悲哀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从沟边退开。放下你的剑。让我喝一口血,我就告诉你实话。”
我退后几步,收起了剑。
忒瑞西阿斯弯下腰,喝了那血。
然后他抬起头。
“你是在问回家的路,”他说。
“众神不会让你走得轻松。”
“波塞冬还在恨你,因为你弄瞎了他儿子。”
“你也许能回到伊萨卡,但得吃够苦头才行。”
“等你到了特里那基亚岛,会看到太阳神的牛和羊。”
“别碰它们。”
“只要你和你的人不碰那些牲口,你也许还能回到家。”
“可要是你们杀了它们,你的船就完了。”
“你的人全会死。”
“就算你逃出来,也只能孤身一人,坐别人的船,满怀悲痛地回去。”
“等你终于到了家,还有麻烦在那儿等着你。”
“一群狂妄的人正住在你家里。”
“他们吃你的东西,糟蹋你的家产,争着娶你的妻子。”
“你会向他们报仇。”
“可报仇之后,你要扛一根好桨,往内陆走。”
“一直走到一个不认识大海的地方。”
“那里的人不吃盐。”
“从没见过船。”
“也不知道桨是什么。”
“总有一天,会有个赶路的人看见你肩上的桨,管它叫扬谷铲。”
“到那时,你就知道你走对了地方。”
“把桨插进土里。”
“给波塞冬献上一头公羊、一头公牛、一头野猪。”
“然后回家,好好敬奉每一位神明,献上丰厚的祭品。”
“至于你自己的死,它会来得很温柔。”
“它会等你老去,在平静中,被爱你的人围在中间。”
他这番话,让我又有了希望,又满心恐惧。
“再告诉我一件事,”我说。
“我母亲在这儿。她就坐在血边上,却不认得我。”
“我怎么才能让她开口?”
“这很简单,”忒瑞西阿斯说。
“喝过血的亡灵,会记起一切,说话清清楚楚。”
“没喝血的,只能回到沉默里去。”
说完,他转身消失了,隐没进哈得斯的宫殿。
我留在沟边。
我母亲走上前,喝了血。
她立刻认出了我。
“我的儿子,”她哭喊道,“你还活着,怎么就进了这片黑暗?”
“活人要走到这儿可不容易。”
“我们和上面的世界之间,隔着可怕的水域。”
“没人能靠两条腿走过来。”
“你得有船才行。”
“你一直在试着从特洛伊回来吗?”
“你还没见到伊萨卡吗?”
“你还没回到你妻子身边吗?”
“母亲,”我说,“我来这儿,是因为需要忒瑞西阿斯给我指路。”
“我还没回到阿开亚。”
“我还没踏上伊萨卡。”
“自从我跟阿伽门农去特洛伊打仗那天起,我这一辈子就没顺过。”
“可你呢,说说你自己吧。”
“你是怎么死的?”
“是病死的吗?”
“是众神让你安安静静走的吗?”
“再跟我说说我父亲。”
“说说忒勒马科斯。”
“我的家和地,还由他们管着吗?”
“还是有人以为我回不来了,把一切都抢走了?”
“还有佩涅洛佩呢?”
“她还守着我吗?”
“还是已经嫁了别人?”
母亲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
“你妻子还在你家里,”她说。
“她没有再嫁。”
“可她日夜都在哭。”
“忒勒马科斯还守着你的地。”
“他在家里还站得住脚。”
“你父亲还住在乡下。”
“他不再进城了。”
“冬天,他裹着破布,跟仆人们一起睡在火边。”
“夏天,他躺在葡萄园里,睡在树叶铺的床上。”
“他在愁苦里一天天老去,因为你不回来。”
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至于我,没有病痛杀了我。”
“没有神明把我打倒。”
“我是想你,想死的。”
“我对你的爱,我想知道你在哪里的这份牵挂——就是它,要了我的命。”
我受不了了。
我伸手去够她。
三次,我想把她搂进怀里。
三次,她都像烟一样溜走了。
她比一场梦还虚无。
“母亲,”我说,“你为什么不肯留下来?”
“要是我们能抱一抱,就算在这儿,也许也能得到一点安慰。”
“是佩尔塞福涅拿个空影子耍我吗?”
“我的儿子,”她说,“佩尔塞福涅没有耍你。”
“这就是死亡对每个人做的事。”
“人一死,皮肉和骨头就都毁了。”
“灵魂像梦一样飞走。”
“你早点回到光明的世界去吧。”
“记住你看到的这一切。”
“有一天,把它全都讲给你妻子听。”
然后佩尔塞福涅把许多著名女子的亡灵送了上来。
她们围在血边。
我握着剑,不让她们一拥而上。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喝血。
一个接一个地报上名字。
我看见了提洛,她爱着河神厄尼佩乌斯。
波塞冬化作她心上人的模样,在河边来到她身边。
那次相会,她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佩利阿斯和涅琉斯。
我看见了安提奥佩,她给宙斯生了安菲翁和泽托斯。
那兄弟俩筑起了忒拜的城墙。
我看见了阿尔克墨涅,赫拉克勒斯的母亲。
我看见了墨伽拉。
我看见了厄庇卡斯忒,俄狄浦斯的母亲。她命苦,糊里糊涂嫁了自己的儿子,还不知道真相。
等众神揭穿了这一切,她绝望地上吊死了。
我看见了克洛里斯,皮洛斯的王后,涅斯托尔的母亲。
我看见了勒达,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的母亲。
虽然兄弟俩长眠地下,宙斯却给了他们一份奇特的礼物:一人活一天,死一天,如此往复,直到永远。
我看见了伊菲墨得亚,她那两个巨人般的儿子,想搬山叠山,一路爬上天堂。
阿波罗在他们长大成人之前就杀了他们。
我看见了淮德拉、普洛克里斯、阿里阿德涅、迈拉、克吕墨涅,还有厄里菲勒。
名字太多了。
悲伤的故事太多了。
最后,我停了下来。
听我讲故事的费阿基亚人坐在那里,鸦雀无声。
阿瑞忒王后环顾四周。
“你们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她问。
“他是不是又强壮,又英俊,又有智慧?”
“他是我的客人,可这份荣誉属于我们所有人。”
“别急着送他走。”
“也别吝啬你们的礼物。众神给了你们富足。”
老英雄埃刻纽斯点了点头。
“王后说得对,”他说。
“但最后拍板的,得是国王阿尔基诺奥斯。”
“就这么办,”阿尔基诺奥斯宣布。
“我们的客人想回家,可我们要请他多住一天,到明天。”
“到那时候,我们就把要送他的礼物凑齐。”
“至于他回家的路费,我们大家一起出。”
“要是你愿意留我住满一整年,”我对他说,“然后再送我回家,带上这些礼物,我求之不得。”
“等我回到乡亲们身边,就更富了,他们也会更敬重我。”
“奥德修斯,”阿尔基诺奥斯说,“我们谁也不觉得你是个骗子。”
“赶路的人讲起故事来天花乱坠的不少,可你讲的,听着就是真的。”
“你说起话来,像是个手艺娴熟的歌者。”
“可再多讲点吧。”
“你在特洛伊并肩作战、后来死在那里的英雄,你见着了吗?”
“夜还长。”
“我们还不困。”
于是我接着讲。
“佩尔塞福涅把那些女子送走以后,阿伽门农朝我走来。”
“围着他的,是跟他一起死在埃吉斯托斯家里的那些亡灵。”
“他喝了血,认出了我。”
“他哭着朝我伸出胳膊,想抱住我。”
“可他身上已经没力气了。”
“剩下的,只有一道影子。”
我也为他哭了。
“你是怎么死的?”我问。
“是波塞冬在海上毁了你的船吗?”
“是敌人在陆地上杀了你吗?”
“你是死在战场上的吗?”
“奥德修斯,”他说,“我不是死在风暴里的。”
“没有敌人是在打仗时杀死我的。”
“埃吉斯托斯请我进他家。”
“他摆宴款待我。”
“然后他跟我妻子一起杀了我。”
“他们像宰牲口一样把我杀了。”
“我的同伴们倒在我周围。”
“桌上摆满了吃的。”
“地上全是血。”
“我听见卡珊德拉在尖叫,克吕泰涅斯特拉就在旁边杀了她。”
“我躺在地上,身上插着剑,慢慢死去。”
“我想抬手打我的妻子,可她溜走了。”
“我咽气的时候,她连我的眼睛都不肯合上。”
“天底下没有比不忠的女人更狠毒的东西了。”
“我以为我是回家见儿女和仆人。”
“结果,我妻子给自己抹了黑——也给以后所有女人抹了黑。”
“宙斯一向恨阿特柔斯一家,”我说。
“因为海伦,死了多少人。”
“如今克吕泰涅斯特拉又毁了你。”
“小心啊,奥德修斯,”阿伽门农警告我。
“别太轻易相信你的妻子。”
“别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她。”
“有些心思,要藏着。”
“佩涅洛佩跟我的妻子不一样。她又聪明又忠诚。”
“可你还是小心点好。”
“跟我说说我儿子俄瑞斯忒斯吧。”
“你听说过他吗?”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的事,装成知道,是不对的。”
正说着,阿喀琉斯朝我们走来。
帕特罗克洛斯陪着他。
安提洛科斯站在他们旁边。
埃阿斯也在。
阿喀琉斯认出了我。
“奥德修斯,”他说,“你这次又干了什么胆大包天的事?”
“你还喘着气呢,怎么就闯进死人堆里来了?”
“我是来找忒瑞西阿斯的,”我说。
“我想请他指点,怎么回伊萨卡。”
“我这一辈子,尽是麻烦。”
“可你呢,阿喀琉斯,你活着的时候,是众人最敬爱的人。”
“就算现在,你在死人堆里也照样了不起。”
“别这么难过。”
“别拿死来安慰我,”阿喀琉斯回答。
“我宁愿在阳间给一个穷汉当雇工,也不愿在阴间统领所有亡灵。”
“可你告诉我,我儿子怎么样?”
“涅奥普托勒摩斯上战场了吗?”
“我父亲佩琉斯呢?”
“他还统率着米尔弥冬人吗?”
“还是他老了,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佩琉斯的事,我一无所知,”我告诉他。
“但你儿子的事,我可以跟你讲。”
“是我把涅奥普托勒摩斯从斯库罗斯带出来,加入阿开亚大军的。”
“在会议上,他讲话漂亮极了。”
“只有涅斯托尔和我能跟他打个平手。”
“上了战场,他更是天不怕地不怕。”
“他总是冲在别人前面。”
“他杀了无数强敌。”
“他杀了欧律皮洛斯,特勒福斯那个英俊的儿子。”
“我们躲进木马的时候,别的将领都发抖。”
“有人偷偷抹眼泪。”
“你儿子没有。”
“他紧握着剑和矛,催我打开木马,好让我们冲出去。”
“特洛伊终于陷落的时候,他分到了自己那份战利品。”
“他上船的时候,身上一处伤都没有。”
阿喀琉斯穿过水仙花田,走远了。
听我说起儿子的英勇,他似乎很得意。
别的亡灵也跟我说话。
只有埃阿斯远远站着。
他还恨我。
我们俩曾经争夺阿喀琉斯的铠甲。
特洛伊俘虏和雅典娜裁定了那场比试。
铠甲判给了我。
埃阿斯受不了这耻辱,最后送了命。
“埃阿斯,”我说,“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那副铠甲,还非得横在我们中间吗?”
“我们为你的死哀悼过。”
“对阿开亚人来说,你就像一座堡垒。”
“过来,跟我说说话。”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我看见了弥诺斯,宙斯的儿子,手里拿着金杖坐着。
他在审判亡灵,魂灵们围着他站着、坐着,等着听自己的命运。
我看见了俄里翁在田野里穿行,赶着他生前猎过的野兽的亡魂。
他扛着一根巨大的青铜棍。
我看见了提梯俄斯摊在地上。
秃鹫啄食他的肝脏,他怎么也赶不走它们。
我看见了坦塔洛斯站在水里,水一直没到下巴。
他快渴死了,可每当他弯腰去喝,水就消失不见。
他头顶挂着果子——梨、石榴、苹果、无花果、橄榄。
可每当他伸手去够,风就把树枝吹得更高,让他够不着。
我看见了西绪福斯,正跟他的大石头较劲。
他一次又一次把石头往山顶推。
眼看快到山顶了,石头又滚了下来。
他跟下去,浑身是汗,喘着粗气,从头再来。
最后,我看见了赫拉克勒斯。
准确地说,我看见的只是他的影子,因为真正的赫拉克勒斯,此刻正在众神中间享福。
他的亡灵手里拿着弓,弦上搭着箭。
周围的魂灵像受惊的鸟一样尖叫。
他目光扫过黑暗,仿佛还在打猎。
“奥德修斯,”他说,“你受的苦,有我当年受的苦吗?”
“我是宙斯的儿子,却吃尽了苦头。”
“我侍奉一个远不如我的人。”
“他派给我一件件不可能办成的差事。”
“他甚至打发我到这儿来,把哈得斯的看门狗抓回去。”
“还好有赫尔墨斯和雅典娜帮我。”
“我把那畜生带出了这个地方。”
说完,赫拉克勒斯回了哈得斯的宫殿。
我等着,盼着还能有更多大英雄出来。
我想见忒修斯和皮里托奥斯。
可死人越围越多。
他们的哭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吓人。
我害怕佩尔塞福涅会把戈耳工的头颅放出来对付我。
于是我拔腿跑回船上。
我让手下上船。
他们解开缆绳,把船推进河里。
起初我们靠划桨。
后来,船后升起了一阵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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