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欧洲销赃
我答应把偷来的债券带到欧洲卖掉之后,欧文、斯坦利和怀特三个人如释重负。
恐惧消失了,他们也不再藏着掖着,开始有说有笑,一个劲儿地夸我一定能把这批债券卖个好价钱。他们说对我完全信任,还强调说,这活儿他们只放心交给我一个人。
其实他们手里根本没有别的保障,全凭我一句话。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开不了口让我打收条——就算我打了收条,我要是真想黑下这笔钱,一张纸又顶什么用?
从那一刻起,我成了他们这个小团伙里最重要的人。
"行,"我说,"把债券给我,我马上动身。"
我们最后商量定:我坐冠达邮轮公司的"俄罗斯号",星期三早上七点开船,星期二晚上他们把债券交到我手上。
"我还得要点现金当路费。"我开口说。
他们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我接着补了一句:"那这样,你们给我一张一千美元的债券,我去跟朋友借钱,拿这张债券当抵押。"
这话一说,气氛立刻变了。
他们心里清楚,几乎不会有人去细查债券的编号。
"等我回来就把钱还上,"我向他们保证,"到时候再把债券赎回来。"
他们同意了。
之后,他们兴致勃勃地给我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故事,说这批债券是从哪儿来的、原来是谁的。全是瞎编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批债券就是那桩大案里被盗债券的一部分。
那时候,美国政府的债券在欧洲特别吃香,尤其是在荷兰和德国,买卖量大得惊人,天天都有人大宗进出。正因为这样,偷来的债券反而特别好脱手。
一个看起来体面的美国生意人,走进银行或金融公司,卖掉一大笔证券,根本不会引起什么怀疑。而且按当时的法律,只要是善意的买家,买下了不记名的持票人债券,一般情况下谁也没法把债券从他手里夺回去。
对在美国干了坏事的人来说,欧洲还有另一个好处:只要你穿得体面,别人就当你是绅士;只要你手里有钱,别人就当你是正经人。几乎没人会刨根问底,问你钱是哪儿来的。再加上当时欧洲人普遍觉得美国人都有钱,一个衣着光鲜的美国人,想占这个便宜简直是轻而易举。
星期二早上,欧文在交易所附近跟我碰头。
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手伸进大衣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那张一千美元的债券。
我接过来,连看都没看。
"我十分钟就回来。"我说。
欧文吓了一跳。
和很多罪犯一样,他几乎谁都不信,八成还在怀疑我是不是设了什么套等他钻。他也完全想不到,拿一张好债券去借钱能有多快——他大概以为借一千美元是个又慢又麻烦的大工程。
其实根本不是。
十分钟后,我拿着十张一百美元的钞票,走回了碰头的地方。
欧文盯着那叠钱,乐坏了。
这一下彻底改变了他对我的看法。从那一刻起,吉米·欧文对我无条件信任。
星期二傍晚,我回家跟母亲道别。
我没告诉她我到底要去干什么,只说了一句:
"我在欧洲接了个差事。"
她知道的就这么多。
离开母亲后,我去了百老汇和阿斯特广场附近那间碰头的老地方。
欧文已经到了。
他把属于他的那部分债券交给我,管那叫他的"赃货"。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
"你回来的时候,把我那份直接交到我本人手上。"
我答应了。
奇怪的是,斯坦利和怀特也提了一模一样的要求——都要求把各自那份债券亲自交还到他们本人手里。
十一点左右,另外两个人来了。
商量了一阵之后,怀特把债券交了出来。
斯坦利却说,他的那份要等开船以后,在船上再给我。
我已经结清了房钱,把行李先送到了泽西城。
午夜前后,我动身去坐渡轮,三个人一起送我。
在渡口,我们一遍又一遍地握手道别。
最后,我说了声再见。
我买了票,登上"俄罗斯号",找到自己的舱房,躺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斯坦利出现了,把债券交到我手里。
十分钟后,缆绳解开,"俄罗斯号"起航,沿着海湾缓缓驶出去。
两个小时后,火岛从视线里消失了。
四周只剩下茫茫大海。
独自漂在海上,我有了大把时间想事情。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觉得是时候讲讲纽约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一桩银行劫案了。
那是博斯·特威德仿佛一手遮天、吉姆·菲斯克仿佛能摆布法官、凯尔索上尉从马尔伯里街掌管警局的年代。
那时的纽约,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管着这座城市的人,明目张胆地偷老百姓的钱,对舆论毫无顾忌。他们花钱如流水,一副谁也奈何不了他们的派头。
普通市民只能眼睁睁看着、发发牢骚。他们知道,贪官正通过税收把他们的钱拿走。
但等那些大盗贼分完了,还有另一伙人等着收拾剩下的残羹——那就是街头巷尾的普通罪犯。
撬门压锁的窃贼和强盗,嚣张得令人吃惊。他们几乎不怕被抓,就算真被抓了,也常常有厉害的朋友保他们出来。
马尔伯里街的警察总局,内部其实分成好几伙,每伙都有自己罩着的罪犯。罪犯们定期向罩他们的警官汇报"业绩",每干成一票,就交出两成赃款。
那两成,就是警察总局的"常例钱",说白了,就是"做生意的成本"。
有人专偷口袋里的表和钱包,有人专拿撬棍、楔子之类的家伙破门入室。
对付普通案子,这套两成抽成的规矩挺好使。
但有时候,一桩大买卖出现了,就要另作安排。
这种活儿只会交给最信得过的职业惯偷。总局会派警察去现场——但他们的任务未必是阻止抢劫,而是保证没人搅局。必要的时候,他们还会保护那些本该由他们抓捕的罪犯。
许多扑朔迷离的劫案,就是在这套制度下发生的。
警察装模作样地拼命追查窃贼;有时候,那些号称在追捕罪犯的警官,事后反而跟罪犯坐在一起喝酒庆祝。
还有些时候,一些体面得让公众吓一跳的大人物,也会掺和进来。
内战结束后的那几年,又催生了另一种危险。
战争期间,海量的金钱从纽约流过。有人靠合法的政府合同和金融交易发了财,也有人靠远不那么体面的买卖发了财。
战争一结束,很多发财的门路就没了。
那些过惯了轻松来钱日子的家伙,忽然得想办法维持自己的阔气生活。
最容易的办法之一,就是拿别人的钱去赌。
而赌博往往没有好下场。
当一个人的亏空再也瞒不住时,他通常会跑路。外国似乎能让他躲开美国的法律。
但也有人另走一条路:不跑,而是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惊天大计划上。赢了,就能抹掉以前犯罪的证据,变得更有钱、更安全;输了,就彻底完蛋。
有一家银行的董事长,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那是1860年代末。一天晚上,他坐在格林威治街一家银行的会客室里,焦躁地盯着账本。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可怕的秘密:他从银行里偷走了巨额的钱。
亏空大得已经快要瞒不住了,一旦败露,首先完蛋的就是他全家。
他受不了这个。
他需要想办法把窟窿填平。
幸运的是,他认识纽约唯一能帮他实现这个计划的人——欧文队长。
这位董事长很清楚,警察跟职业惯偷勾结得有多深。
他还明白另一件事:只要他自己的银行遭了劫,他就能把亏空赖到窃贼头上——他的贪污,就能在抢劫案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于是他找到欧文,说了自己的处境,然后提出一个非同寻常的建议:
"我要让银行遭抢劫。"
欧文仔细听着。
董事长说,他可以让抢劫变得易如反掌:保险柜不上锁、门不关、提供钥匙和情报,总之,保证窃贼能顺利进得去。
然后他问欧文:
"你能找到能干这活儿的人吗?"
纽约从来不缺职业窃贼。
难的是,找到能把这么重要的一票干得滴水不漏的高手。
欧文立刻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给你找到合适的人。"
当时警察总局眼里最有价值的罪犯里,有迈克·赫尔利、帕齐·康罗伊和马克斯·希恩伯恩。
欧文当即挑了这三个人。
找他们并不难。
当天晚上,几个人就在欧文家里碰了头。
听完欧文的介绍,他们兴奋坏了。
可那位银行董事长,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他不是普通罪犯。
他是受人尊敬的商人,一家大金融机构的头头,在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甚至还是主日学校的校长。
然而那天夜里,他悄悄地摸到了一间职业窃贼正在等候他的房子里。
他当然跟他们保持着距离——他可不想跟替他干这票的人混得太熟。
这大概也是明智之举:要是他们太了解他,日后就能拿这个敲诈他。
但事实就是事实:他偷偷跑去见了他们。
他成了一桩罪恶的始作俑者,而这桩罪恶最后毁掉了无数信任他的人的生活。
也许他感到羞耻,也许他感到厌恶,也许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的处境已经走投无路。
败露在即。一旦银行亏空被查出来,他就得亡命天涯,身败名裂,还可能坐牢。
在他眼里,只剩一条路可走。
他选了这条路,就打算一条道走到黑。
而且,他居然成功了。
从来没有人公开指控他策划了这场劫案。
就算有人怀疑过他,那些怀疑也从未公之于众。
谁会相信,一位受人尊敬的银行董事长,会在半夜偷偷跑去跟窃贼密谋,策划抢劫自己的银行呢?
不过,这里引出一个更大的问题:
当一个人的恶行导致别人去犯罪时,那个最初的作恶者,责任到底到哪里为止?
一桩不诚实的勾当,很少止于动手的那个人。
恶果会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毁掉那些跟最初的罪行毫无关系的人。
可人们在谋划的时候,很少会想到这些。
当计划还让人兴奋的时候,成功仿佛近在咫尺,良心也就很容易被按下去。
那天晚上,那位董事长似乎没有半点犹豫。
欧文当了中间人。
他在董事长和窃贼之间来回传话,把要求带过去,把答复带回来。
一切终于谈妥了。
窃贼们会拿到保险柜的备用钥匙,还会拿到一条进入金库的捷径。
金库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归他们。
窃贼们喜出望外。
但有个问题:银行遭劫,必须看起来像真遭了劫。
要是保险柜只是被人用钥匙轻轻巧巧地打开,银行的管理层和股东马上就会起疑。
必须留下暴力破门的痕迹。
金库必须看起来像是被彪悍的窃贼硬闯进去的。
于是,董事长同意提供重型破门工具。
窃贼们需要结实的撬棍、楔子,以及其他能撬开保险柜的家伙。
可问题又来了:窃贼们没钱买工具。
这倒不稀奇。
罪犯们也许能偷来海量的钱,却几乎从不留得住钱——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花到哪儿去了。
所以,买工具的钱还得董事长出。
他掏了大约一千美元,用来买撬棍、楔子和其他家伙。
钱由欧文经手。
他在这件事上押了太大的注,可不能让窃贼们把钱糟蹋了。
下一步,安排得细致入微。
帕齐·康罗伊去申请租下银行楼下的那间空地下室。
那间地下室的顶棚,正对着楼上存放保险柜那间房的地板。
董事长保证,康罗伊的租约申请一定能批下来。
就算银行要查他的来历背景,他也会把这事摆平。
一切都按计划发生了。
康罗伊递了申请,银行批了。
他提前付了房租,这让他看起来跟普通租客一样,银行职员们谁也没起疑。
然后他搬了进去。
赫尔利和希恩伯恩也住了进来。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六,他们开始悄悄切割地下室的顶棚。
他们挖开了一块,留出一个隐蔽的口子。
要把这个洞完全打通,只需再干上几分钟的活儿。
等那天晚上银行关门后,窃贼们就拥有了一条直通楼上金库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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