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美国,还是去海上?
「说说看,出去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我想去美国,先生。」 「哦,别闹了。你是想说,你想出海吧。」 「是的,先生。我想出海。」
这几句简短的对话,就把这套系统的底细全交代了。
当时有两家慈善机构——皇家协会和基督教救济会——因为专门帮刑满释放的犯人出了名。其中一家号称,经它手出去的犯人成千上万。可实际上,这些人里大多数不过是被人送出英格兰,转手运到美国罢了。
这套流程简单得吓人。
犯人出狱前大约两个月,就得先跟狱警说,自己想加入皇家协会。监狱把话传给内政部,内政部再去联系协会,寄去一张三英镑的凭证。
到了出狱那天,犯人被告知:坐某趟火车去伦敦。到了站,协会的代理人已经在月台上等着了。
这个人通常自己也是坐过牢的。他名义上是协会雇的仆人,每周挣二十一先令薪水。
他的活儿,就是把刚出狱的人领去见协会的牧师秘书。真正的谈话,是在那儿发生的。
牧师秘书打量着眼前这个紧张兮兮的前囚犯。
「那么,我的伙计,你打算干什么?」 「我想去美国。」 「啧、啧。你是想说,你想出海。」 犯人听懂了这话里的暗示。 「是的,先生。我想出海。」 「很好。跟着这个人走吧,他会跟船长把一切都安排好。」
事情到这儿,一般就算完了。
如果碰巧有一艘合适的轮船快要启航,出狱的人当场就会被带上船,塞进统舱。船快离港时,协会的代理人把船票递到他手里。
就这么着,这个人上路去美国了。
英格兰甩掉了一个麻烦的前犯人;协会的报告里,又多了一个「改造成功的人」。
这套安排,协会几乎不花一分钱。除了政府出的那三英镑,坐过五年以上牢的犯人,也许还能再领到一英镑、两英镑或者三英镑。
然后,他就被打发上路,身上几乎一无所有。
到了美国,他口袋里可能只有两到十五美元,身上穿着那身廉价衣裳,带着一条手帕和一双换洗袜子。没有朋友,没有钱,没有等着他的活儿,也没有认真盘算过怎么重新开始。
所以,这些人里没过多久又有不少去犯罪,一点儿也不稀奇。有人后半辈子就在监狱里进进出出;有人最后死在狱墙之内,或者在济贫院里了结一生。
要堵住这个漏洞,我只想得出一个实际可行的办法。其实,是两个。
头一个:让轮船公司为每一名被带到美国、又不是美国公民的乘客,缴纳三十到五十美元的税。出狱的犯人连自己的船票钱都掏得费劲,再加这么一笔,绝大多数人都付不起。光这一条,就能拦住大半人被送过大西洋。
第二个:美国政府向英国政府讨要每一名刑满释放罪犯的照片、体貌特征和身体尺寸,把这些档案送到美国各港口的移民部门。可要做到这一步,整个移民制度都得翻新一遍。照着当年那套腐败系统的做派,我根本不敢指望能见到这种效率。
几天前,我还亲自去过一趟埃利斯岛。我眼看着满满一船移民,几分钟工夫就办完了通关。我站在那儿看着,心里直发凉——这样的系统,怎么可能拦得住罪犯混进美国?这股人流,几乎堵不住。
大多数到了美国的罪犯,再也没回过英国。但也有例外。我认识的两三个人后来回来了,回来也没什么好高兴的——一上岸就被逮捕,重新送进了监狱。
一八九〇年的一天,出了件意外的事。
我干活的小队里,有个人趁人不注意,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是那天早上,有人在监狱礼拜堂里交给他的。
我当场把它藏好。后来等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自己那间小屋里,才拆开来看。
写信的人说,他刚从伦敦转到这儿来。他拼命想进我这个小队,就为找个机会跟我说说话。他说他在芝加哥住过一阵子,那边发生的事,他什么都能讲给我听。
接着他又抱怨,说现在干的活儿快把他累死了,求我帮帮忙,把他调到我队里来——这儿的活儿轻省得多。
我是真想帮他。在我这个小队里,犯人之间说句话几乎没人管。身边要是站着一个刚从芝加哥来的人,简直就像收到一封家书;更妙的是,他活像一份会走路的报纸,浑身上下都是美国的新闻。
他叫福斯特。我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把他弄进我的小队。
那时候,我已经在监狱里待了整整十七年,算得上这儿的头号老住户。这些年下来,我攒下了一点说话的份量。大约十一年前,我被编进同一个干活小队,在那儿学会了砌砖。后来手艺越练越精,整队的砖活儿都归我管。我跟我们的狱警,关系也处得不错。
于是,我就等着机会。
一两天后,我们队里有人出了事故。从监狱的角度看,他简直是走了大运——被送进了医务室。队里正好空出一个位置。
我马上找到狱警。
「不如让福斯特来顶他的缺?」
狱警点了头。
没过多久,福斯特就进了我们队。他心满意足地发现,自己就挨着我干活,手里攥的不是铁锹,而是一把砌砖的泥刀。
接下来的两年,我们肩挨着肩干活。夏天,冬天,雨天,晴天,不管什么天气,都在一起。
说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竟一天天喜欢上了他。
他这人,本来是不太容易让人看得起的——他是个职业入室盗贼。可他有两点特别突出:为人诚实,对朋友公道。
这两样品质放在一个职业罪犯身上,稀罕得简直自相矛盾。
愤世嫉俗的人听了这话,大概要发笑。但生活教过我一件事:别把人看得那么简单。诚实和善良,就藏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哪个国家都不独有它,哪个民族都不独有它,哪种宗教都不独有它,哪个阶层都不独有它。天底下没有任何一群人,能垄断得了诚实和忠义。
在最想不到的角落里,照样能长出真东西。
我敢这么说,是因为我见过生活的两面:体面的一面,和丑陋的一面。
丑陋的那一面,能教给你平常日子里常常看不见的东西。当一个人被剥去舒适、名声和门面,面具就掉了,这时候你才看得清他到底是谁。
我被人踩进过生活最黑暗的深渊。多少年来,我和其他犯人肩并肩,顶着冻人的风雪、瓢泼的大雨、毒辣的日头,在苦得没法形容的环境里干活。有些处境残酷屈辱到,连说都难以说出口。
你大概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把人性里最坏的东西全逼出来。可我看到的,并不总是那样。
熬过那场可怕的挣扎之后,我对人性反而得出了一个出奇乐观的看法。
我开始相信,人也许天生就比我们以为的要好得多。他生来心底就带着一点近乎天使的东西。这世界也许会把可怕的诱惑和苦难砸到他面前,腐蚀他,吓住他,把他往邪路上逼。可即便如此,那份最初的善良,往往还是会在某个角落里,顽强地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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