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种政体的演变:从理想城邦到荣誉政体
“那么,格劳孔,”苏格拉底说,“我们终于得出结论了。在理想的城邦里,妻子和孩子归全体共有。教育、军事训练,还有战时与和平时期的所有职责,也由大家共同承担。最有智慧的哲学家,加上最勇敢的战士,才应当成为城邦的统治者。”
“没错,”格劳孔答道,“这是我们之前达成的共识。”
“我们还约定好了,”苏格拉底接着说,“一旦选出统治者,他们和战士就要住进我们之前说的公共居所。不能拥有私人财产,不能独占财富。还记得我们关于他们财产的约定吗?”
“记得,”格劳孔说,“他们不能拥有普通人的私产。他们作为护国战士,只从其他公民那里领取刚好够维持生活的物资。他们的使命,就是守护自己,守护整个城邦。”
“正是如此。”苏格拉底说,“这部分讨论到此告一段落。我们回到之前中断的地方,继续往下说。”
“这不难,”格劳孔说,“当时你好像觉得已经把城邦讲完了。你说这样的城邦是善的,对应的人也同样是善的。可现在看来,关于城邦和人的本性,你还有很多话没说。
你还提到,如果这种才是真正理想的政体,那其余所有政体都是有缺陷的。在这些有问题的政体里,你列举了四种主要类型,值得我们逐一剖析弊病。
你说,等我们研究完每一类政体对应的人,就能分清谁最好、谁最坏。然后判断,最好的人是不是最幸福,最坏的人是不是最痛苦。
我当时问你这四种政体分别是什么,结果波勒马霍斯和阿德曼托斯打断了对话。之后你重新开始讨论,一路讲到了现在。”
“你记得清清楚楚。”苏格拉底说。
“那好,”格劳孔笑着说,“就像摔跤手回到原地,你要接着刚才的论证继续。我再问一遍刚才的问题,你把原本准备好的答案说出来。”
“只要我能做到,”苏格拉底答道,“我就讲。”
“我特别想听你说说那四种政体。”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苏格拉底说。
“第一种,就是克里特和斯巴达实行的政体,很多人都称赞它。第二种是寡头制,依靠财富掌权,弊病丛生。第三种是民主制,往往紧随寡头制之后出现,性质和寡头完全不同。第四种是僭主制,是城邦混乱到极致、破坏力最强的政体。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别的特点鲜明的政体。还有一些王国、小国,或是花钱买来的统治权,这些都属于混合政体,希腊人和外邦人那里都能见到。”
“没错,”格劳孔说,“世上确实有各式各样稀奇的政体。”
“你明白吗?”苏格拉底问道,“政体发生变动,根源在于人的品性发生改变。城邦不是石头树木堆出来的,而是由生活在里面的人组成。民众的性格塑造政体,政体也映照出人的灵魂。”
“听起来没错,”格劳孔说,“城邦是什么样子,取决于它的公民是什么样子。”
“既然一共有五种政体,”苏格拉底继续说,“那相应地,也该有五种人的品性。”
“肯定是这样。”
“我们已经描述过贵族政体对应的人——由智慧与正义主导内心的人。”
“是的。”
“现在我们要研究剩下几类品性。先看野心勃勃、对应斯巴达政体的人。接着研究寡头型的人、民主型的人,最后是僭主型的人。
我们把最正义的人和最不正义的人放在一起对比。看清二者之后,就能比较他们的苦乐。到这里,我们的探讨才算完成。
我们就能判断,到底该听色拉叙马霍斯的,选择不义;还是坚持原来的看法,正义才是更好的选择。”
“没错,”格劳孔说,“就该这么推进。”
“我们沿用之前的方法好不好?”苏格拉底问,“想要看得明白,先考察城邦,再看个人。我们先从看重荣誉的政体说起。
我找不到更合适的名字,就叫它荣誉政体,在这种政体里,荣誉和好胜是最高追求。
讲完政体,我们再看与之对应的人。之后依次研究寡头政体和寡头之人,民主政体和民主之人。最后是僭主政体,深入剖析僭主的灵魂。”
“这个研究方式很合适。”格劳孔答道。
“那我们开始,”苏格拉底说,“荣誉政体,是怎么从贵族政体,也就是由最优秀者治理的城邦演变而来的?”
“很明显,”格劳孔说,“所有政权动荡,都源于掌权者内部出现分歧。一个团结的政权,哪怕规模很小,也很难被推翻。”
“说得对。”苏格拉底说。
“那我们这个完美城邦,会如何开始发生变化?统治者和辅政者之间,又会怎么产生矛盾?”
苏格拉底继续说道:“要不,我们像诗人那样,请缪斯女神出场,请她们讲讲最初的纷争是怎么出现的?
不妨想象她们像悲剧演员一样开口,看似严肃,实则像逗小孩一样跟我们闲谈。”
“她们会怎么说?”格劳孔问。
“她们大概会这样讲:
‘这样建造起来的城邦,本不容易覆灭。可万物有始必有终,再好的制度也无法永久存续。
它的衰败是这样发生的:
动植物都有繁育旺盛和衰弱的周期,一切生灵都有生长与凋零的规律。
可就算你们的统治者拥有最高的智慧与完备教育,也无法完全参透人类繁衍背后隐秘的法则。他们终究会选错生育的时机。
正是因为不懂这套规律,在他们监护下诞生的后代,未必能继承父辈的才能。
就算这些孩子里最优秀的人接过统治权,他们也配不上这个位置,会慢慢玩忽职守。
一开始,他们会忽视音乐与文化教育。接着,身体训练和智慧培养之间的平衡也会被打破。城邦里的年轻人,品性就会慢慢变得粗鄙。
下一代统治者,再也分辨不出人身上不同的天赋。分不清谁天性高贵,谁资质平庸。
不同品性的人混杂在一起。金质灵魂的人和银质灵魂的人混同,铜铁之质的人也掺和进来。混杂之后,不平等、冲突、仇恨与争斗就随之而生。’”
苏格拉底说:“这就是缪斯女神要说的话。”
“我们可以相信她们说的是真话。”格劳孔说。
“当然,”苏格拉底答道,“缪斯怎会说谎?”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格劳孔问。
“缪斯继续说道:
‘冲突一旦爆发,不同群体就会走向各自的方向。
拥有铜铁品性的人,一心追逐财富、土地、房屋、金银。
而金银品性的人,并不贪恋钱财,他们真正的财富在自身之内,看重美德与旧有的秩序。
两派最终互相争斗,最后达成妥协。
他们把土地和房屋分割,变成私人财产。原本受保护的自由公民,沦为仆人和臣民。
从前的护国者,变成战士,时刻防备冲突,管控底层民众。’”
“政体就是这样开始转变的,听起来没错。”格劳孔说。
“于是这个新的政体,”苏格拉底说,“介于寡头制和贵族制之间。”
“正是。”
“这个新城邦兼具两种制度的特点。一部分延续理想城邦的样子,一部分偏向寡头制,同时还有属于自己的特质。”
“是的。”
“它依旧敬重统治者。战士阶层不务农、不经商。保留公共食堂,重视体能训练与军事本领。”
“确实。”
“但它和理想城邦有一点不一样:不再信任哲学家掌权。不再培养心智纯粹、充满智慧的人。反而推崇热血好胜之人,更擅长打仗,不擅长和平治理。
他们崇尚谋略与战功,整个社会都笼罩在争斗氛围里。”
“没错。”格劳孔说。
“而且这些人,”苏格拉底接着说,“暗地里贪恋钱财,和寡头政体里的人一样。
他们会把金银藏在隐秘的地方,修建私库囤积财富。
愿意大把花钱讨好妻子,满足各种欲望。”
“确实是这样。”格劳孔说。
“他们内心贪婪,却不能光明正大地敛财。只能挪用公共资源满足欲望,像偷偷逃罚的孩子一样窃取享乐。
他们没有被理性和哲学教化,比起智慧,更看重体能锻炼。”
“显而易见。”格劳孔说。
“所以,”苏格拉底说,“这种政体好坏参半。”
“是的。”
“但其中有一种特质压倒一切:追逐荣誉、争强好胜、渴望胜利。这些都来自灵魂里热血冲动的那一部分。”
“一点没错。”
“这就是荣誉政体的起源与本性。我们只勾勒出大致轮廓,足够用来分辨最正义和最不义的城邦就够了。如果要把每一种政体、每一类人的品性事无巨细全部讲透,那会没完没了。”
“说得对。”格劳孔说。
“接下来,”苏格拉底继续说道,“我们来看看对应这种政体的人。他是怎么形成的,性格又是怎样?”
“我觉得,”阿德曼托斯说,“他热爱竞争、看重荣誉,这点和我们的朋友格劳孔很像。”
“这一点或许相似,”苏格拉底说,“但很多地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性格更固执,学识不足,虽然还尊重学问。愿意听别人讲,但不擅长表达。
对待奴隶往往态度粗暴,真正受过良好教化的人,根本不屑于苛待奴隶。
但对自由民彬彬有礼,服从上位者。
他渴望权力和荣誉。他想掌权,不是靠口才或者智慧,而是靠战功,靠战士身份。
热爱运动、打猎,热衷于各类竞赛。”
“没错,”阿德曼托斯说,“这正是荣誉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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