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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 圣日耳曼的死亡阴影

圣日耳曼的死亡阴影

Chapter 7 of 12 · 10,389 words · Free

蒙特斯庞夫人如今成了国王公开承认的宠妃。

可路易十四心里并不安稳。他越来越频繁地想到死。良心开始敲打他,可他又实在不敢面对那个所有人都逃不掉的结局。于是他下令,把身边一切会让人联想起死亡的东西统统撤掉。

宫里为亨利埃塔公主披上的丧服,很快就被收了起来。人人都努力装作那位年轻漂亮的公主从未存在过——她那被毒死的身体,早已在坟墓里化成了尘土。

路易对珠宝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痴迷。

他的私人密室里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做工考究,价格昂贵。抽屉里整整齐齐放着历代王冠上的宝石。他常常把宝石一枚枚取出来,放在手里细细把玩,那满足的样子,活像一个守财奴在清点自己的金币。

蒙庞西耶小姐在她的回忆录里记过一件事,很能看出路易当时的心境。

圣日耳曼离巴黎大约十五英里,路易十四就出生在这里的王宫里。宫殿的露台气派极了,脚下是蜿蜒的塞纳河,往北能望见巴黎的塔楼与穹顶,四周是肥沃的河谷,村庄、森林、城堡星罗棋布。

为了整修这里的宫殿,路易先后花掉了一两百万美元。

可是,随着良心一天天不安,身边的亲人又一个接一个死去,路易终于被逼着承认:他自己迟早也要走上这条路。从那一刻起,圣日耳曼在他眼里就失去了全部光彩。

离圣日耳曼往东不远,他能清清楚楚看见圣德尼教堂的塔楼和尖顶——那里安葬着法兰西历代国王。

对路易来说,那道风景几乎让他无法忍受。

就好比有人把棺材直接摆在了他的宴席正中央。

安娜王太后病重的时候,有一天路易独自在圣日耳曼的露台上散步。天上乌云翻滚。

有一片乌云,恰好聚在圣德尼教堂的塔楼上空。

在国王惊惶的想象里,那片云渐渐变成了一辆灵车,灵车上还隐约显出奥地利王室的纹章。

没过几天,路易就真的跟在母亲的灵柩后面,把王太后送到了圣德尼,安葬在历代国王的墓地里。

在不幸的亨利埃塔去世前不久,路易又做了一个让他心神不宁的梦。

梦里,圣德尼的塔楼被火焰包围。火海中央站着一具骷髅,手里捧着一串女人的珍贵珠宝。

没过几天,路易再次不得不送走一位至亲,走进那座同样的坟墓。

死亡仿佛在一次次地向他发出警告。

可路易仍然沉溺在野心和见不得光的私情里。他几乎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关心被冷落的王后和自己的孩子们。

就在那一年,他的两个女儿先后夭折,也以全套皇家丧仪安葬在了圣德尼。

这也就难怪了——一个常常听人宣讲福音、自己却公然违背福音的人,又怎么还能忍受每天望着那些塔楼呢。

圣日耳曼对他来说已经待不下去了。

巴黎的美景、蜿蜒的河流、草地、森林、村庄和城堡,全都失去了意义。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圣德尼,一飘过去,就是死亡和坟墓。

他彻底抛弃了圣日耳曼。

他打定主意,要把正在修建的凡尔赛宫建得无比华丽,华丽到足以压过欧洲所有王宫。

旧情人的眼泪

日子一天天过去,拉瓦利埃小姐越来越痛苦。

她知道自己有罪,也知道自己丢人。国王抛弃了她,别的女人取代了她,可她仍然爱着那个毁掉她一生的男人。

悲伤正在一点点毁掉她的容貌。

她的容颜日渐憔悴,沉默的苦痛越来越藏不住,路易也就越发不愿陪在她身边。

有一天,路易走进拉瓦利埃的房间,看见她哭得死去活来。

他冷冷地看着她。

“你哭成这样干什么?”

拉瓦利埃再也忍不住了,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她说到自己在上帝面前犯下的罪。

她说到自己处境的屈辱。

她说到心碎——为了那个她拿灵魂去赌的男人,她却失去了他的爱。

路易听得很不耐烦。

“够了,”他最后说,“我爱你,这你知道。可你不能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接着,他又责备她不领蒙特斯庞夫人的好意。

“你需要另一个女人的支持和庇护,就像蒙特斯庞夫人一样,”他这样告诉她。

拉瓦利埃彻底被击垮了。

其实很久以来,她就一直有进修道院的念头。

现在,她下定了决心。

她花了好几个伤心的日子做出发准备。她跟深爱的孩子们一一道别——国王对孩子们倒是很大方,一直供养得很好。

然后,她给路易留下一封诀别信,上了马车,又一次朝着沙约修道院出发了。

她走进那座阴沉的修道院时,已是深夜。这里,就是心碎之人把自己活埋的地方。

她见到修道院院长。

“宫里已经没有我的家了,”拉瓦利埃说,“我能不能在修道院里找到安身之处?”

院长以基督徒的真诚接纳了她。

她流着泪听完拉瓦利埃的遭遇,把她领到一间小小的陋室里过夜。

拉瓦利埃跪在窄床旁边,想要祈祷。

可她祈祷不出来。

她试着说服自己:逃离那个让她精疲力竭的世界,应该感激才对。

可心里没有半点安宁。

她想起最初那些幸福的日子。

她想起孩子们——明天一早他们就会找妈妈,却发现妈妈不见了。

这时,另一个记忆浮了上来。

她想起上一次逃进沙约修道院。

那一次,是路易亲自来把她接回了尘世。

一个问题折磨着她:

他还会来吗?

他还会不会又一次赶来,把她从自己选定的活坟墓里救出去?

一小时又一小时过去了。

没有人来。

终于,希望在她心里慢慢熄灭了。

晨光从窄窗慢慢照进她的房间。

这时,她听见院长沉稳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传来。

院长在每扇门前停一下,郑重地喊道:

“让我们赞美主。”

每间屋子里都传来回应:

“我感谢主。”

拉瓦利埃是自己自愿走进修道院的,可她的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小小的奢望:路易听说她走了,发现自己离不开她,就会赶来把她接回王宫。

那天清晨,她听见车轮声进了修道院的院子。

她的心狂跳起来。

很快,有人来请她去会客室。

可来的人不是路易。

站在那里的,是国王的大臣科尔贝。

他交给她一封国王的信,信里言辞亲热,劝她回去。

拉瓦利埃犹豫了。

科尔贝又替主人苦苦恳求。

她软弱的意志终于投降了。

就连屈服的那一刻,她也在心里鄙视自己。

她含泪向院长告别,紧紧握着院长的手说:

“这不是永别。我一定会回来的,也许很快。”

路易见她回来了,高兴极了。

他热情地接待她,感谢她顺从了自己的意愿。

就连蒙特斯庞夫人也被打动了。

她用同情和亲热的话欢迎这个不幸的女人。

她早就不再把拉瓦利埃当成对手了。

也许,看着眼前这个受尽折磨的女人,她已经隐约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蒙特斯庞的巅峰

此时的蒙特斯庞夫人,正站在她权势的顶峰。

路易把离凡尔赛不远的美丽庄园克拉尼堡送给了她。

她在那里过着穷奢极欲的日子。

外国大使登门拜访。

他们带来贵重的礼物。

她甚至把自己的孩子当作王族子弟,一一介绍给这些大使。

可与此同时,教会已经开始公开抨击宫廷的腐化。

罗马教会内部虽然乌烟瘴气,但仍然有许多牧师忠实地宣讲着耶稣基督的教导。

其中一些人用极其严厉的布道攻击宫里的放荡行径。

路易和蒙特斯庞夫人心里都清楚,那些牧师骂的就是他们。

不过,国王太聪明了,绝不会承认那些指控跟自己有关。

可那些布道还是把他惹恼了。他甚至认真考虑过劝蒙特斯庞夫人退隐修道院。

他还允许受人尊敬的波舒哀——当时还是孔东主教——去拜访她,劝她离开宫廷,过宗教隐居的生活。

波舒哀去了。

但这位骄傲的宠妃太清楚自己的美貌还有多大威力。

她也明白,路易之所以同意这个安排,只是迫于别人的压力。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事实证明她判断得没错。

路易其实很乐意她留下来。

剑指荷兰

与此同时,路易为入侵荷兰所做的军事准备,让荷兰政府惊恐万分。

法兰西已经强大到超过欧洲大陆上任何一个王国。

路易拥有全欧洲最精锐的军队。

蒂雷纳、孔代、沃邦,都是他们那个时代最伟大的统帅和军事工程师。

路易表面上似乎整天沉溺于享乐,可就在这时,欧洲突然发现,法国北部的大路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火炮和弹药车队正在向前线集结。

此前的战役里,路易三个月征服了佛兰德斯,三周就拿下了弗朗什-孔泰。

这些惊人的胜利把邻国全吓坏了。

荷兰、瑞士、英格兰因此结成同盟,要联手阻止法国继续扩张。

路易怒火中烧:一个小小的荷兰,竟敢来妨碍他的野心?

他早就用金钱和享乐的许诺收买了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把英格兰从同盟里拉了出来。

现在,路易准备入侵荷兰了,甚至懒得正式宣战。

他对荷兰没有任何摆在明面上的不满。

他的真实意图只有一个:征服这个国家,把它并入自己的版图。

荷兰议会眼睁睁看着边境上法国大军集结,一天比一天害怕。

他们派大使来到法国宫廷。

“我们想知道,这些军事准备是不是冲着荷兰来的,”大使们问,“荷兰一直是法国忠实的老盟友。如果你们要打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路易的回答又冷又傲慢:

“我要怎么动用我的军队,只取决于我的尊严和利益。我对任何势力都不需要交代。”

国王真正的军事才能,从他为胜利做的周密准备中显露无遗。

两千万人被重税压得喘不过气,只为填满国库、供养军队。

一支十三万人的军队纪律严明,装备齐全,正朝北方边境推进。

他们背后,还有英法联合舰队的一百三十艘战舰支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欧洲从未见过的可怕军力。

路易还组建了一支由一千二百名年轻贵族组成的贴身卫队。

无论他走到哪里,这支卫队都环绕在他身边。

卫队的制服华丽得惊人,镶满金银刺绣,胯下是神骏的良马。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刺刀第一次装上了火枪。

轻便的铜制浮桥装在车上,方便军队渡河。

著名作家佩里松也随军出征,好把这次战役记录下来,用最华丽的辞藻歌颂路易的胜利。

因为还没有正式宣战,仗也还没打起来,路易甚至派人去荷兰本土大量采购军需物资。

有位荷兰商人因为跟即将入侵自己祖国的军队做生意,被莫里斯亲王责备。

商人回答说:

“大人,如果有个机会能让我跟地狱做生意赚大钱,我也会去,哪怕要冒着烧掉船帆的风险。”

路易还花了大把的钱,去贿赂荷兰各个要塞的指挥官。

荷兰几乎没有力量抵抗。

这个共和国总共只有大约两万五千名士兵,装备差,训练也差。

他们的统帅是奥兰治亲王——一个只有二十二岁、身体还不好的年轻人。

可就是这位年轻亲王,日后将成为欧洲历史上最了不起的人物之一。

只是眼下,他看上去根本没有可能挡住法国那支庞大的军队。

路易沿着莱茵河左岸长驱直入,一路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士兵们拿走的一切,他都慷慨地付了钱。

他还给当地贵族送礼。

随后,在准备强渡莱茵河之前,他把大军分成几支强大的分遣队,驻扎在沿河的村庄里。

路易亲自指挥一支三万人组成的精锐部队。

蒂雷纳元帅在他麾下效力。

莱茵河左岸的村庄一个接一个落入法国人手中。

奥兰治亲王的首要目标,就是阻止法军过河。

路易计划用浮桥,在一个出人意料的地点突然渡河。

这时,运气帮了他的忙。

一场大旱让莱茵河水位降得出奇地低。

有一处河段,河水浅到几乎可以徒步趟过去。

战马只需要游大约二十英尺。

水流也不急。

渡河可以很快完成。

只要法军动作够快,奥兰治亲王就来不及在渡河点集结足够的兵力来拦截。

一万五千名法国骑兵被派过河。

岸上的炮兵负责掩护,铜船协助渡河。

这次渡河,法国只损失了一位重要人物——年轻的隆格维尔公爵。

他的死,纯粹是因为醉酒和残忍。

这位公爵喝得半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一名荷兰军官已经扔掉武器投降了,他却不肯饶过对方。

“对这些混蛋,一个都不许饶!”他大喊道。

他一枪打死了那名军官。

几个本来准备投降的荷兰步兵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绝望了,端起枪开火。

醉醺醺的公爵当场中弹身亡。

强渡莱茵河被赞为一次辉煌的军事成就。

路易十四的军事声望因此大大提升——尽管真正的功劳,恐怕多半要算在孔代亲王头上。

荷兰的城市一座接一座陷落。

国王几乎每个小时都能收到新的捷报。

一名叫马泽尔的军官给蒂雷纳元帅捎话:

“如果您给我五十名骑兵,”他写道,“我就能用他们再拿下两三个地方。”

莱茵河是1672年6月12日渡过的。

八天之后,6月20日,路易十四趾高气扬地进入了乌得勒支。

路易是天主教徒,而且非常虔诚。

他的私生活糜烂不堪,行事常常违背耶稣的教导。

可他又一心想要增强天主教会的权力和荣耀。

让天主教拥有更高的权威,是他重要的政治和宗教目标之一。

决堤自救的荷兰

阿姆斯特丹是荷兰共和国的首都。

只要法军拿下阿姆斯特丹,征服就大功告成,共和国也就垮了。

荷兰这个独立国家,几乎就要从地图上消失,被并进法兰西的版图。

恐慌在阿姆斯特丹蔓延开来。

最有钱有势的家族纷纷准备逃往北方。

阿姆斯特丹是当时全欧洲最富裕、最有影响力的商业城市,住着大约二十万勤劳、聪明、富足的人。

每逢国家危难,守城的人总是先吵成一团。

有人主张不惜一切代价打下去。

有人想向法国国王乞求和平。

最后,四名荷兰代表来到法军大营,请求宽恕。

法国人用嘲笑和轻蔑接待了他们。

路易反复让他们来了又走,就是不给他们答复。

最后,他终于开出了条件:

荷兰必须交出莱茵河左岸的全部领土。

必须交出最重要的要塞和城池,让法军进驻。

必须向路易支付两千万法郎——按今天的币值,这是一笔大得惊人的巨款。

法军要控制荷兰海陆所有重要入口。

法国商人进入荷兰不必缴纳关税。

天主教要在整个共和国全面确立。

每年,荷兰都要派一位大使去觐见路易十四,献上一枚金质奖章,奖章上要写明:共和国拥有的一切特权,全靠路易十四的恩赐。

此外,荷兰还得接受其他敌人提出的任何额外条件。

这些条件苛刻得离谱。

欧洲见过无数残暴行径,但这样的事仍算得上登峰造极。

伏尔泰后来评论说,路易的敌人里,没有任何一个给过他哪怕一丁点正当的开战理由。

这场入侵,本质上就是对一个人口兴旺的独立国家的征服。

荷兰人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

路易的要求反而唤醒了他们豁出一切的勇气。

既然要死,那就战死吧。

奥兰治亲王一直主张坚决打下去。

在他的建议下,荷兰人掘开了保卫国土的大堤。

海水从缺口奔涌而入。

数百平方英里的良田没入海底。

房屋被淹,道路被毁,庄稼烂在地里,牲口淹死。

可没有人抱怨。

路易那蛮横的条件,反倒让整个国家团结到了一起。

阿姆斯特丹此刻就像一座矗立在海中央的巨型堡垒。

战舰环绕着城市,在从前船根本开不进去的水域航行。

苦难极其深重。

淹没土地的是咸涩的海水。

淡水变得极其金贵,半升就要卖六美分。

荷兰在陆地上软弱,可在海上仍是一支劲旅。

联军的舰队并不比荷兰舰队大。

荷兰海军上将勒伊特指挥着大约一百艘战舰和五十艘火攻船。

他扬帆驶向英格兰海岸,搜寻敌军。

1672年6月7日,他在索尔湾遭遇了联军舰队。

在激烈的索尔湾海战中,勒伊特击溃了英法联合舰队。

荷兰一夜之间夺回了制海权。

路易十四的攻势被挡住了。

他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奥兰治亲王把自己的全部私人收入都捐给了荷兰政府。

他还开始联络欧洲其他对法国扩张早已警觉的国家。

德意志皇帝、西班牙、佛兰德斯都和他联手了。

亲王甚至说服英格兰的查理二世退出了与路易的同盟——这个同盟越来越违背英格兰自身的利益,本来就是法国用金钱和影响力强加到英格兰宫廷头上的。

欧洲各地的军队纷纷赶来增援荷兰。

路易的计划破产了。

他的征服被拦腰截断。

他满心懊恼,却似乎对自己造成的苦难没有半点悔意。他把军队扔给蒂雷纳和其他将领,自己回法国享福去了。

留在荷兰的法军作恶多端,荷兰人恨透了“法国”这个名字。

可路易依然精力旺盛。

他坐在豪华的宫殿里,继续遥控指挥战争。

他派密使带着大笔金钱奔走欧洲各国宫廷行贿。

他通过外交阴谋,煽动匈牙利反抗奥地利。

他往英格兰国王手里塞钱,想让他顶住英国议会的反对,继续跟法国结盟。

几个德意志小邦也被法国金钱收买了。

路易还加强了海军。

没过多久,他就有四十艘战舰和许多火攻船在海上游弋。

可欧洲已经被他的扩张和威胁吓坏了。

任凭他外交、行贿、耍阴谋,最终也只得放弃征服荷兰的企图。

他的军队不得不从占领的省份撤出来。

开战之初,路易对胜利信心十足,甚至已经开始在圣德尼门修建凯旋门,准备庆祝这场大征服。

可凯旋门还没完工,他就被迫把军队撤出荷兰,转头对付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敌人。

四面受敌与停战

整个欧洲几乎都联合起来反对他了。

路易派两万士兵,由蒂雷纳元帅率领,去抵挡德意志皇帝的军队。

又派四万士兵,由孔代亲王率领,去对付不好惹的奥兰治亲王。

还有一支大军被派往西班牙边境,阻止西班牙人进攻。

另有一支舰队载着大批军队,去袭击西班牙的港口,制造牵制。

蒂雷纳在莱茵河沿线保家卫国,很快声名大噪。

皇帝派了七万人来打他。

蒂雷纳只有两万人。

可凭借出色的战略和精心算计的调动,他竟把皇帝的整支大军打得溃散。

他的名声因此更响——因为他宁可相信自己的判断,也不理会陆军大臣打着国王旗号送来的道道命令,而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可蒂雷纳也是个冷酷无情的军人。

他绝不会让半点仁慈妨碍军事计划。

普法尔茨是莱茵河两岸一片美丽的地区,面积大约一千六百平方英里,住着三十多万人。

蒂雷纳下令把它彻底摧毁。

这片地区土地肥沃,物产富饶,村庄和繁华的城镇随处可见。

选帝侯站在曼海姆的城堡塔楼上,能同时看见两座城市和二十五座村庄在燃烧。

这场毁灭是冲着手无寸铁的平民来的。

蒂雷纳的目的,就是不给皇帝的军队留下任何能活命的东西。

至于成千上万的妇女儿童被赶出家园、在荒野里饿死,他毫不在意。

拥有近百万人口的阿尔萨斯,也遭了同样的厄运。

洛林同样被蹂躏殆尽。

这个省大约一万平方英里,住着约一百五十万人。

法国骑兵扫荡一空,抢走了全部粮食。

伏尔泰后来替这些行径辩护,说这虽然可怕,却是必要的。

在他看来,那七万没进得了法国的德意志士兵,原本造成的破坏会比法军在洛林、阿尔萨斯和普法尔茨造成的更大。

1675年6月27日,一颗炮弹击中了蒂雷纳。

他的生命瞬间终结。

他的名声传遍整个欧洲。

他是个功勋卓著的统帅,也是个道德败坏的人。

很少有人像他这样,通过战争给世界带来如此深重的苦难。

可这样的一生,显然不是能让人坦然站在基督审判座前的一生。

战争又打了两年。

双方的运气起起落落,流血和苦难却从没停止。

终于,1678年8月14日,和约缔结了。

这就是著名的《奈梅亨和约》。

条件是路易十四定的。

此时,他正处于权力的顶峰。

法国得到了弗朗什-孔泰、敦刻尔克和半个佛兰德斯。

他的朝臣们几乎把他当神一样崇拜。

法国宫廷郑重其事地给他加上了“路易大帝”的称号。

可这依然满足不了他的野心。

在随后短暂的和平里,他又开始谋划新的征服,囤积资源。

修道院里的三十六年

让我们把视线从战场转回王宫。

从修道院回来后,拉瓦利埃很快发现自己依然痛苦不堪。

她曾天真地以为,路易召回她,是因为对她的感情回来了。

可恰恰相反,他对她越来越冷淡。

蒙特斯庞夫人陪着路易去荷兰转了一圈,又一起回到巴黎。

她在宫廷里依旧一手遮天。

她似乎很乐于用言语和行动,变着法儿地折磨拉瓦利埃。

又熬过痛苦的一年,拉瓦利埃再也忍受不了宫里的日子了。

她的母亲为女儿屈辱的处境痛心不已。

母亲劝她带着孩子退隐到沃茹瓦公爵领地,还答应陪她一起去那个安宁美丽的地方。

可拉瓦利埃的心气已经被磨光了。

她只想彻底离开这个世界,把自己活埋在修道院的黑暗里。

在那些悲伤的年月里,悔恨和虔诚渐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拉瓦利埃还年轻,也还漂亮。

她对路易那段炽热的爱,仍然牢牢攫着她。

悲伤最终酿成了一场漫长而危险的病。

一连许多天,她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想到自己恐怕很快就要面对上帝的审判,她所犯的罪折磨着她。

她更加坚定:余下的生命,要全部用来祈祷和修行。

等她病好到能下床,路易终于同意让她进加尔默罗会修道院。

她像个梦游的人。

她跟孩子们告别,一滴眼泪都没掉。

然后她去了王后的寝宫。

拉瓦利埃跪在玛丽亚·特蕾莎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请求王后原谅她带来的一切痛苦。

宽厚的王后把她扶起来,拥抱了她。

“我完全原谅你,”玛丽亚·特蕾莎说。

出发的那个早晨终于来了。

路易那天也要离开巴黎,去巡视在佛兰德斯的军队。

他去做大弥撒。

拉瓦利埃也在场。

她沉浸在祈祷里,整个仪式期间始终没有抬起眼睛。

仪式结束后,她脸色惨白,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母亲胳膊上,去向国王告别。

路易一滴眼泪都没有,用一种平稳而无情的语气说:

“再见。希望你在隐居之所过得幸福。”

就这一句话。

他看着这个被自己毁掉幸福的女人上了马车,向修道院驶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然后他转身对同伴们继续聊天,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拉瓦利埃一进修道院,就跪倒在院长面前。

“在此之前,”她说,“我把自己的自由意志用得一团糟,所以今天到这里来,把它永远交给你。”

这位心碎欲绝的忏悔者,在修道院里住了三十六年。

窄床、粗食、漫长的祈祷、沉默、严格的斋戒,她都一一忍受。

她改名“仁慈的路易丝修女”,以令人敬佩的虔诚履行着每一份职责。

她六十六岁那年去世。

愿她苦苦寻觅的那位救主,怀着慈悲接纳了她。

被毒死的西班牙王后

不幸的亨利埃塔公爵夫人,留下了一个美丽的女儿,名叫玛丽亚·路易莎。

她的美貌、风度和教养,赢得了整个法国宫廷的赞赏。

人人都喜欢她。

可路易十四出于政治目的,强迫她嫁给了年轻的西班牙国王查理二世。

她根本不爱他。

面对这个可怕的牺牲,她哭得死去活来。

可国王的决定无法更改。

婚礼在圣日耳曼的小教堂里办得无比奢华。

玛丽亚·路易莎极不情愿地离开法国,去了马德里。

西班牙国王身体孱弱,头脑更加孱弱。

他阴郁、喜怒无常、郁郁寡欢。

可他还是被年轻新娘的美貌迷住了。

玛丽亚·路易莎聪明又能干,没过多久就把丈夫完全掌控在手中。

国王几乎对她言听计从。

维也纳的宫廷开始不安。

他们担心玛丽亚·路易莎会说服丈夫,让西班牙跟法国结盟来对付德意志。

于是,苏瓦松伯爵夫人被派到西班牙宫廷当密探。

她漂亮迷人,很快跟王后打得火热。

一个炎热的下午,玛丽亚·路易莎抱怨在马德里很难找到新鲜牛奶。

“我真想喝上一杯好牛奶啊,”她说。

伯爵夫人笑了。

“我知道哪里能弄到上等的牛奶。如果陛下允许,我让人冰镇好,亲自端来给您。”

玛丽亚·路易莎高兴地答应了。

她接过杯子,喝了下去。

不到半小时,她就剧烈地病倒了。

又熬过几个小时的剧痛,她死了。

她的死,跟母亲当年那桩神秘的死亡如出一辙。

在一片混乱中,伯爵夫人逃出了马德里。

当局全力追捕,可她的退路安排得太过周密,最终谁也没能抓住她。

太子选妃

被冷落的法国王后玛丽亚·特蕾莎生过六个孩子。

到这时,活下来的儿子只剩下一个——王太子,也就是王位继承人。

这个年轻人的性格矛盾得出奇。

他想要什么的时候,冲动又固执。

可他又似乎不会深爱任何人。

同样,他也不会长久地恨谁。

他的情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负责教育他的人给他添了些讨人喜欢的优点,却始终没能改掉他与生俱来的毛病。

他的本性几乎全是坏的。

他最大的乐趣,似乎是让身边的人不好过。

最了解他的人都摸不准他的脾气。

他勃然大怒时,可能哈哈大笑,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他心平气和时,反倒可能恶狠狠地瞪着人,好像随时要扑上来。

他唯一的真本事,是一双能看穿可笑之处的眼睛。

任何事,只要能拿来开玩笑或挖苦人,都逃不过他的注意。

可他那种漫不经心、心不在焉的样子,又让人觉得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根本不关心。

他懒得出奇。

最喜欢的消遣,就是躺在沙发上,拿手杖轻轻敲打靴尖。

连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没听他正儿八经地谈过什么艺术、文学或政治。

就是这样一个荒唐的年轻人,仅仅因为世袭继承制度,注定要继承一个两千多万人口的王国的王位。

路易想给儿子找一门能巩固法国地位的婚事。

抱着这个唯一的目的,他看上了巴伐利亚的玛丽·安妮公主。

可惜,这位公主长得不漂亮。

路易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

“她是不漂亮,”他说,“但我希望王太子殿下还是能跟她过得幸福。”

王太子显得毫不在意。

他一度只问了一句:这位公主有没有身体残疾。

人家告诉他:没有。

他似乎就满意了,再也不多问一句。

就在婚礼筹备期间,一个名叫曼特农夫人的女人被任命为未来太子妃的“衣装总管”。

她的名字,很快就将和路易十四紧紧连在一起。

曼特农夫人的身世

现在,我们得认识一下这位了不起的女人了。

弗朗索瓦丝·多比涅,即曼特农侯爵夫人,1635年出生在尼奥尔的一座监狱里。

她出身于一个信奉新教的贵族家庭。

她的母亲获准跟随被关押的丈夫入狱,还带上了他们年幼的儿子。

就是在这样的贫穷和凄惨中,弗朗索瓦丝出生了。

母亲虚弱又贫穷,几乎养不活这个婴儿。

多比涅男爵的姐姐维莱特夫人把弗朗索瓦丝接到自己家里,养在马塞城堡。

她的童年就是在那儿度过的。

四年后,多比涅男爵终于出狱。

但他拒绝放弃加尔文教信仰。

正因如此,红衣主教黎塞留不允许他留在法国。

一家人只好扬帆去了马提尼克岛。

旅途中,弗朗索瓦丝病得厉害,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一个水手正准备把她的尸体扔进海里。

悲痛欲绝的母亲苦苦哀求,让她最后再抱一次女儿。

她把孩子紧紧搂在胸口,突然感觉到了生命的迹象。

婴儿没有死。

弗朗索瓦丝活了下来。

这个差点被葬进大海的小女孩,日后将成为全欧洲最出名的女人之一。

在马提尼克,一家人起初日子过得挺红火。

多比涅夫人是天主教徒,丈夫则是新教徒。

后来,母亲回到法国,想讨回丈夫被没收的部分家产。

她失败了。

等她回到马提尼克,才发现没有她管束的丈夫,已经因为赌博败光了家业。

多比涅男爵在羞愧和贫穷中很快死去。

留下妻子和两个孩子,一贫如洗。

他们回到了法国。

维莱特夫人再次把小小的弗朗索瓦丝接进马塞城堡。

因为母亲是天主教徒,弗朗索瓦丝由天主教神父施洗,从小按母亲的信仰养大。

她的教母是纳扬伯爵夫人,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在安娜王太后身边当差。

可她的姑姑维莱特夫人是新教徒。

年幼又容易受影响的弗朗索瓦丝,深受新教姑姑的影响。

没过多久,她自己也开始信奉新教。

当时的法国,宗教冲突正闹得厉害。

纳扬伯爵夫人最终拿到了一张王室命令,把孩子从新教家庭里带走,交到自己监护。

为了逼弗朗索瓦丝回到天主教,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

可威胁也好,劝说也好,都不管用。

她死死守着自己的新教信仰。

她受的迫害,几乎算得上殉道。

怒不可遏的伯爵夫人故意派给她最羞辱人、最累人的活。

弗朗索瓦丝简直成了仆人中的仆人。

她喂马,挨饿受冻,被百般虐待。

历史开了个奇妙的玩笑:这个日后促成《南特敕令》被废除、让法国新教徒遭受可怕迫害的女人,当年自己也曾为了那个信仰受过近乎殉道的苦——而那个信仰,恰恰是她日后亲手帮着毁掉的。

弗朗索瓦丝的母亲实在看不下去女儿受苦。

她终于把女儿从纳扬伯爵夫人那里接了出来,送进修道院。

在那里,乌尔苏拉会的修女们一点点把弗朗索瓦丝劝回了天主教。

她们为这个新皈依者无比自豪。

她聪明、迷人、漂亮得惊人。

她们留她在修道院里住了一年。

可是,把她送来的纳扬伯爵夫人不肯付钱,担心她变回天主教的维莱特夫人也不肯付钱。

修道院最后拒绝再收留她。

弗朗索瓦丝别无选择,只能离开。

她回到母亲身边,正好赶上眼睁睁看着母亲在悲伤中去世。

那年,她只有十四岁,身无分文,没有财产,没有安稳的家,除了别人的施舍,她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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