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海巨兽之战
八月十五日。海面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景象,灰蒙蒙地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到陆地。我们走得越远,地平线仿佛退得越远。
我脑袋还是沉沉的,之前那个离奇的梦一直缠着我,怎么也甩不掉。
叔叔倒像是什么梦都没做,又开始闹他的老脾气。他几乎一整天都盯着海平线,每隔几分钟就举起望远镜看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就放下望远镜,摆出沉思的样子,在木筏上烦躁地走来走去。
我看得出来,教授正一点一点变回原来那个急性子。这实在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我忍不住在日记里记了一笔。
说起来,之前那些危险和磨难,好不容易才逼出他一点点温情;现在我一恢复,他的老脾气就全都回来了。
可他到底在急什么呢?我们不是正处在最好的航行条件下吗?木筏不是在飞快前进吗?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问问他。
“叔叔,你好像很担心。你放下望远镜开始踱步,这怕是第一百回了。”
“不,我不担心。”他生硬地回答,“一点也不。”
“那也许用‘不耐烦’更合适。”
“这倒说得没错。”
“可咱们的木筏已经比大多数木筏都快了啊。”
“那又怎样?”他打断我,“让我烦的不是速度。我是烦这片海,比我预想的大太多了。”
我想起来了。出发前叔叔就说过,他估计这片地下海顶多一百五十公里宽。可我们现在的航程已经是那个数字的三倍还多,却连对岸的影子都没看到。
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烦躁了。
“咱们根本没到哪儿!”教授突然喊了出来,“离那些伟大的发现一点进展都没有!时间全浪费了!我离开家,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坐在木筏上在这个水塘里漂来漂去,我简直受不了了。”
游山玩水!他居然把这片巨大的地下海洋叫“水塘”!
“可是,”我争辩道,“如果我们走的是伟大的萨克努塞姆标出的路线,那我们肯定不至于离目标太远吧。”
“这正是问题所在,用那位不朽的莎士比亚的话说——我们真的在走那位了不起的人指出的路线吗?萨克努塞姆真的到过这片巨大的水域吗?就算他来过,他真的横渡过去了吗?我开始怀疑,我们跟着的那条小溪,恐怕把咱们带错了方向。”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该后悔走这么远。光是看到这片壮丽的海,就已经值回整个旅程了,这可是一辈子难得一见的奇景。”
“我不在乎什么奇景不奇景。我下到这里来是有目的的,非要达成不可。别跟我谈什么欣赏风景,别跟我说那些多愁善感的废话。”
从那以后,我决定还是闭嘴比较安全,让教授一个人在那儿踱步、咬嘴唇、生闷气。
傍晚六点,我们的向导汉斯来要他的周薪。叔叔给了他三块银元,汉斯不紧不慢地把钱揣进口袋,一脸满足。
八月十六日。今天没什么新鲜事,天气照旧,只是风开始稍微大了一点,看起来有暴风雨要来的迹象。
我醒来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这里的光线亮得惊人。
我每天都在担心,这种奇怪的电流光会不会慢慢变弱,最后消失,把我们丢进一片漆黑。但这种事始终没有发生。木筏、桅杆和帆的影子,还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面上。
这片不可思议的海简直没有边际,至少也有地中海那么宽,说不定和大西洋一样宽。
叔叔已经试着测过好几次水深了。他把一根最重的铁撬棍绑在长绳一头,让它沉到三百六十多米深的水里,再把绳子拉回来,费了好大的劲。
等铁撬棍终于回到船上,汉斯指着铁棍上的痕迹,一言不发。那铁棍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夹在两面硬板之间,硬生生挤压过一样。
我疑惑地看着汉斯。
“Tander。”他说。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朝叔叔瞥了一眼,他正陷在阴沉的思绪里,我不想打扰他。于是我回头看着汉斯。
他非常平静地张开嘴,又合上,再张开,做出一个咬的动作。
“牙齿!”我叫了起来。
我仔细端详那根铁棍。没错,毫无疑问,那是牙印。
可什么样的生物,能在一根铁棍上咬出这么深的印子?难道这片巨大的地下海里,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怪物?会不会有一种比鲨鱼更大、更危险,比鲸鱼还要庞大的东西?
我的眼睛离不开那根被咬烂的铁棍。难道我那个可怕的梦,真的要实现了吗?
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直到睡了很久之后,想象力才算慢慢安静下来。和之前的星期天一样,我们把今天当作休息日,静静地度过。
八月十七日。我努力回忆关于远古中生代巨型爬行动物的一切知识——在人类出现之前很久很久,那些爬行动物统治着大地和海洋。
侏罗纪时代满是庞然大物,大自然给了它们强壮的身躯和惊人的力量。我们今天所知道的爬行动物——蜥蜴、鳄鱼、短吻鳄——跟那些远古巨人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古代的人是巨人,那古代的动物也是巨人。一想到这儿,我就觉得后背发凉。
没有人活着见过那些生物。它们在人类出现之前几百万年,就已经在大地上行走、在海洋里游弋了。只有化石骨头保存了下来,让科学家得以重建它们的身体,想象它们庞大的体型。
我记得曾在汉堡的大博物馆里见过一具这样的远古爬行动物骨架,从头到尾差不多十米长。
我,一个现代世界的人,难道真的要面对面遇上一只活着的后代吗?我简直不敢相信。
可铁棍上那些清清楚楚的牙印又是怎么回事?那牙印分明来自某种巨大的鳄鱼一样的东西,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我惊恐地盯着这片地下海,随时等着某个怪物从黑暗的深处浮上来。叔叔似乎也和我有同样的怀疑——只不过也许没有我那么害怕。
他仔细检查了那根被咬坏的铁撬棍,然后很快把目光投向这片广阔而神秘的海洋。他为什么突然对海水这么感兴趣?我在想,是不是他测水深的时候,惊动了我们脚下某个可怕的生物。也许我们马上就要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代价。
我决定最好提前做好准备,检查了武器,确保它们随时能开火。
叔叔看着我,赞许地点了点头——他也明白危险来了。
海面开始不正常地起伏。有什么东西在我们底下移动。危险正在逼近,越来越近。我们得保持警惕。
八月十八日。傍晚终于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怎么也挡不住的睡意。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没有真正的夜晚,就像北极的夏天没有真正的黑夜一样。
汉斯一动不动地掌着舵,我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有时间睡觉。每当他能歇上一小会儿,我就趁着他看守的机会合上眼睛。
可是只过了两个小时,一阵可怕的震动突然把我惊醒了。整个木筏像是撞上了暗礁,然后又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整个抬出水面,抛出去将近四十米远。
叔叔一下子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们触礁了吗?”
汉斯抬起一只手,朝前方一指。差不多两百米外,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正在水面上起伏。
我惊恐地盯着它。我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是巨兽!”我绞着双手喊起来。
“对!”教授兴奋地大喊,“那边还有一只巨大的海蜥蜴!”
“再远一点——看!一只巨大的鳄鱼!看它那张可怕的大嘴,还有那些吓人的牙!”
那东西忽然沉进了水里。
“鲸鱼!”叔叔喊了起来,“鲸鱼!我看见它巨大的鳍了!看!它喷水了!”
两道巨大的水柱冲上天空,又砸回海里,回声在巨大的岩洞里轰轰作响。
我们僵在原地。我们被恐怖的海洋怪物包围了,每一只都比我在梦里想象过的还要可怕。它们大得超乎想象,哪怕最小的那只,一口也能把我们的木筏连同船上的人全部咬碎。
汉斯一把抓住被震脱手的舵,猛地一转,想逃走。可我们根本没有地方可逃——一边是一只差不多十二米宽的海龟,另一边是一条同样长的巨蛇,一个又大又吓人的脑袋从水里抬起来。
无论看向哪里,都没有出路。怪物们以惊人的速度在我们周围横冲直撞,绕着木筏打转,包围圈越缩越紧。
我绝望地抓起步枪。可一发子弹,又怎么可能伤到那些披着厚厚鳞甲的身体?
我们吓得僵在原地。怪物越靠越近,我们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了。一边是巨大的鳄鱼,另一边是巨大的海蛇,其他的怪物已经沉到水下不见了。
我举起步枪,准备不管后果如何都要开火。但汉斯赶紧打手势让我停手。
两只怪物从离木筏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游了过去,然后忽然朝对方猛冲。它们打得红了眼,根本就没注意到我们。
大战开始了。我们看得清清楚楚,两只庞然大物的每一个动作都落在眼里。
但在被恐惧填满的想象里,我总觉得其他怪物也要加入战斗,好像看见鲸鱼、蜥蜴和海龟把战场团团围住。
我指给汉斯看。他只是摇头。
“两只。”他说。
“两只?你肯定看错了!”
叔叔不慌不忙地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这场大战。
“汉斯说得对。”
“怎么可能?”
“第一只怪物长着海豚的吻部、蜥蜴的脑袋、鳄鱼的牙齿——这就是骗过我们的地方。它是所有远古爬行动物中最可怕的——鱼龙,伟大的鱼蜥蜴。”
“那另一只呢?”
“第二只是一种巨大的蛇形动物,身体藏在一副硬壳下面。它是鱼龙的死对头——蛇颈龙,远古的海爬行动物。”
汉斯是对的。搅动海面的,其实只有两只生物。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活人的眼睛看见了远古海洋中活着的爬行动物。
鱼龙长着一双巨大的火红色眼睛,每只都有人头那么大,甚至更大。大自然给了它强得惊人的视力,好让它看清平时捕猎的深水。有些博物学家把它叫作爬行动物世界里的鲸鱼,因为它和我们大海里的巨鲸一样大、一样快。
这条鱼龙至少有三十米长。每当它把巨大的尾巴抬出水面,我就能判断出它的体型。它的上下颚又大又有力,满口都是牙。据博物学家说,它至少有182颗牙。
另一只是强大的蛇颈龙。它的身体像蛇一样细长,尾巴短,鳍又宽又大,像古罗马战舰上的一排排船桨。它的身上披着硬壳,长长的脖子像天鹅一样灵活,能抬出水面将近十米高,看上去就像一座活的肉塔。
两只巨兽发了疯似的互相攻击,从没有人亲眼看过这样的战斗。对我们来说,这与其说是现实,不如说是一场活过来的噩梦。
它们掀起一座座山一样的水墙,水花泼上我们的木筏,浪头把我们摇得东倒西歪。一次又一次,我们都以为木筏要翻了,要把我们掀进海里。它们可怕的嘶叫声仿佛要把岩洞的花岗岩顶棚都震裂,我们吓得浑身发软。
两只巨兽死死缠在一起,身体绞得那么紧,我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这一只、哪里是那一只。
可这场战斗不可能永远打下去。而且不管谁赢,我们都会陷入天大的麻烦。
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三小时,还是分不出胜负。两只巨兽依然用同样可怕的狠劲厮杀着。有时候它们靠近木筏,有时候又漂远。好几次我们以为它们终于要走,可它们又游了回来。
我们蹲在木筏上,步枪上了膛。我们很清楚,子弹也许对它们毫无作用,但我们绝不愿意束手待毙。
忽然,两只巨兽同时沉进了水里。海中央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水流猛烈地往里拽,我们的木筏差点被吸进去。
几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再出现。难道战斗在水下结束了?这场可怕搏斗的最后一幕,难道要发生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完全不知道。
就在这时,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个庞大的东西猛地破水而出。
是蛇颈龙的脑袋。这只可怕的生物,正在垂死挣扎。
我再也看不见它巨大的身体,只有那条蛇一样的长脖子还留在水面上。它痛苦地扭动、翻滚,然后像一根巨大的鞭子一样抽打海面。没过多久又扭了一下,像一条被切成两半的虫子那样翻腾。
水花四溅,一排大浪扫过木筏,差点糊住我们的眼睛。
但巨兽的动作在慢慢变弱,挣扎慢了,剧烈的扭动几乎停止了。
最后,这条巨蛇一般的生物一动不动地漂在已经平静下来的海面上。
它死了。
可鱼龙呢?它是回到了水下巨大的巢穴里去休息,还是会重新浮上来,追着我们不放?
我们不知道答案。
至少眼下,我们总算有了点喘口气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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