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秘密与薇娜
放眼望去,整片大地都和泰晤士河谷一样富饶美丽。
我爬上每一座山丘,眼前都是相似的景色:数不清造型各异、宏伟华丽的建筑,郁郁葱葱的常绿森林,枝头开满鲜花的树木,还有巨大的桫椤。
阳光底下,到处都有水光一闪一闪,像散落的银片。
往远处看,地势缓缓抬升,化作淡蓝色的柔和山丘,最后仿佛融进宁静的天际。
但很快,一件怪事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片土地上散落着许许多多圆形深井。
有些井深得吓人。
我第一次散步走过的那条小路旁,就立着一口。
和其他井一样,井口镶着做工精美的青铜圈,上方还有小小的顶盖,用来挡雨。
我坐在井边,朝下方的黑暗里张望。
井底看不到一点水。
我甚至划了一根火柴,举到井口上方,却看不到任何水面反光。
可每一口这样的井,都会发出同一种奇怪的声响。
咚。
咚。
咚。
听着像是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地底深处不停运转。
紧接着,我又发现另一件事。
每当我把点燃的火柴靠近井口,火苗就会朝下弯。
有一股稳定的气流,正朝着井道里面吸进去。
我撕了一小片纸丢进井里。
纸片没有慢慢往下飘,而是一下子被拽进黑暗,消失不见。
过了一阵子,我开始把这些深井,和散落在山丘上那些高高的塔楼联系在一起。
塔楼上方的空气经常微微晃动,就像盛夏酷热天气里,沙滩上方蒸腾的热浪。
把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我猜想这里有一套庞大的地下通风系统。
可我完全猜不出这套系统到底用来干什么。
一开始,我以为是排污用的。
这个解释看着顺理成章。
但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我不得不承认,待在这个奇异的未来世界里,关于他们的下水道、警报、交通工具,还有其他各种日常便利设施,我几乎什么都没弄明白。
我读过不少书,书里描绘着想象中的乌托邦和未来文明。
那些故事总会细致描写建筑、政体、社会制度、交通,各式各样的东西。
可当整个世界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编造这些细节实在太容易。
但当你真的置身其中,被一套完全看不懂的文明包围,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
打个比方,想象一个来自非洲腹地的人,突然来到伦敦,之后又回到自己的部落。
他能跟族人讲清楚铁路公司是什么吗?
他能理解社会运动、电话、电报线、邮政或是快递吗?
就算我们愿意耐心给他解释这一切,他亲眼所见的东西,又有多少能让族人听懂、相信?
你再想想,这个人跟我们这个时代普通欧洲人的差距。
再拿这个差距,对比我和遥远未来这群人之间巨大的鸿沟。
我能感觉到,身边有无数看不见的事情正在发生。
某种自动运转的体系,支撑着他们安逸的生活。
可我根本说不清这套体系到底怎么运作。
就拿死亡这件事来说。
我找不到火葬场。
也看不到任何坟墓。
或许在我还没走到的区域,存在墓地和焚化设施。
我无从得知。
但还有一个问题更让我困惑。
这里看不到老人。
也没有病人和残疾人。
我见到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年轻健康,肢体完好。
我最初的猜想是,眼前是一套完全自动化的文明,居住在这里的人类已经退化。
可观察得越多,我越觉得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但我又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我跟你说说原因。
我探访过那些宏伟建筑,里面就只是住所而已。
有宽敞的餐厅和卧室。
没有机器。
没有工具。
没有工坊。
找不到任何东西,能解释他们的文明靠什么维持运转。
可这些人穿着精美的衣服。
他们的凉鞋看着样式简单,金属工艺却十分精巧复杂。
一定有人,在某个地方制作这些东西。
但我看不到任何迹象,证明这些小个子的居民拥有创造能力。
没有商店。
没有工厂。
没有作坊。
也看不出有货物从别的地方运送过来。
他们每天就悠闲地玩耍,下河游泳,互相打趣,吃果子,睡觉。
我实在想不通,这个世界是怎么持续运转下去的。
还有我的时间机器。
有什么东西,或者某个人,把它搬进了白色狮身人面像中间空心的基座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完全猜不到。
还有那些奇怪的深井,以及空气流动的塔楼。
我感觉自己还差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就像找到一段古老铭文,里面几句英文清清楚楚,剩下的句子用的却是我从没见过的文字。
来到公元802701年的第三天,这个世界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不过就在这天,我交到了一个朋友。
或者说,算得上朋友。
我正看着几个小个子在河边浅滩洗澡,其中一个突然抽筋了。
她顺着水流漂向下游。
水流不算特别急,普通游泳的人本可以应付。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大为震惊。
没人打算救她。
其他人没有一个伸出援手。
小小的身影被水流卷着,虚弱地哭喊。
所有人只是静静看着。
我眼看她快要淹死,立刻脱掉衣服。
跑到下游,走进河里抓住她,把她拖到岸边。
我揉搓她的手脚,直到她缓过来。
确认她完全没事,我才离开。
那时候我对这些人的印象很差,根本没指望她会有什么反应。
更没想过会得到感谢。
我想错了。
救人这件事发生在上午。
下午,我往白色狮身人面像那片区域走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小个子女人。
至少,我判断她是女性。
她一看见我,高兴地叫出声。
接着递给我一大串花环。
看得出来,是专门为我编的。
这份礼物带给我的触动,超出我的预料。
或许是我一直很孤单。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尽力向她表达我的感激。
没过多久,我们坐在一处小石棚里。
大多时候靠微笑交流。
她这份友善打动了我,就像小孩子的亲昵会触动成年人一样。
我们互相赠送花朵。
她亲吻我的手。
我也亲吻她的手。
之后我试着和她说话。
慢慢知道了,她叫薇娜。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但感觉特别适合她。
一段奇妙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
持续了大约一周。
结局,我后面再讲。
薇娜就像个孩子。
总想一直待在我身边。
我去哪里,她都想跟着。
有一次我离开聚居地去探查,不得不拦住她,不让她继续跟着。
最后她累得筋疲力尽。
我把她留在原地,她伤心地喊着我的名字。
可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我穿越到遥远未来,不是为了沉浸在这种孩童般的温情里。
我来这里,是解开这个世界的谜团。
但每次我离开,薇娜都会非常难过。
分开的时候,她有时近乎崩溃。
到最后,她这份依恋带给我的慰藉不少,可麻烦也同样多。
即便如此,她也是我重要的慰藉。
一开始我以为,她黏着我只是天性像孩童。
我不懂我的离开对她意味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我没意识到她对我有多重要。
她看起来弱小无助。
可她用自己简单微弱的方式,向我表达关心,改变了我对这片土地的感受。
每次回到白色狮身人面像附近,我几乎有种回家的感觉。
翻过山头,我第一时间就会寻找那个小巧的、穿着白金色衣裳的身影。
我也从薇娜身上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
恐惧并没有从这个世界消失。
白天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怕。
她十分信任我,我还故意做过吓人的鬼脸逗她,她只是哈哈大笑。
黑夜完全不一样。
她极度害怕黑暗。
害怕阴影。
害怕一切黑色的东西。
对她来说,黑暗是世上最恐怖的事物。
她恐惧的样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
我发现天一黑,这些小个子就会聚集到大建筑里面。
成群睡在一起。
如果有人不带灯火走进建筑,所有人都会陷入恐慌。
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夜里待在外面。
也从没见过谁独自在建筑里过夜。
可我那时候太迟钝,没能读懂这份恐惧背后的含义。
尽管薇娜十分不安,我还是坚持不跟大家挤在一起睡觉。
这让她很煎熬。
但她对我那份奇特的爱意最终战胜了恐惧。
我们相处的这五天,包括最后一晚,她都枕着我的胳膊入眠。
现在提起她,我心里很难平静。
一想起她,故事的其他部分仿佛都模糊了。
救起她的前一晚,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
睡得很不安稳。
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我快要淹死。
海葵爬满我的脸,柔软的触手蹭着我的皮肤。
我猛地惊醒。
有种奇怪的感觉,一只灰色的野兽刚刚从房间里跑出去。
我想重新入睡。
可心里紧张,浑身不自在。
那是日出前灰蒙蒙的时刻,黑暗渐渐褪去。
万物都能看见,却又显得不真实。
色彩全部消失。
轮廓清晰,却透着诡异。
我起身走到大厅。
接着走出宫殿,来到外面的石质平台。
既然已经醒了,干脆等着看日出。
月亮正在下沉。
月光和清晨淡淡的微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昏暗诡异的光。
灌木丛漆黑一片。
大地是深灰色。
天空苍白、空旷,透着寒意。
就在这时,我好像看见山坡上有影子在移动。
我三次瞥见白色的身影。
两次,我看见一只白色、长得像猿猴的生物飞快往山上跑。
之后,在废墟附近,我看见两三个这样的身影,抬着深色的东西。
移动速度很快。
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中。
那时候天光还很暗淡,这点你一定要明白。
凌晨这种朦胧时刻,人总会有种发冷的怪异感。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
东方天空慢慢变亮,日光铺满大地。
色彩重新回来。
我仔细搜寻山坡。
那些白色生物,踪迹全无。
或许只是昏暗光线催生的幻象。
“一定是幻觉。”我心里想着。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幻影。”
这时我想起格兰特·艾伦说过的一个想法。
他曾经开玩笑说,如果每一代人死去之后都会留下鬼魂,世界迟早会挤满亡灵。
八十万年过去,鬼魂应该数以亿计。
一下子看见四个,好像也不算稀奇。
但这个玩笑没法打消我的疑虑。
整个上午,我都反复回想那些身影。
后来救薇娜这件事,暂时把这件事压在了脑后。
我隐约把它们和当初疯狂寻找时间机器时,被我惊走的那只白色野兽联系在一起。
但薇娜带来的美好,更容易占据我的思绪。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些白色身影很快会变得无比重要,无比可怕。
我之前提过,这个黄金时代的气候,比我们那个时代炎热得多。
我没法解释原因。
或许太阳本身变得更热。
又或者地球离太阳更近了。
人们总以为,未来太阳只会慢慢冷却。
可没深入研究过小达尔文理论的人,会忽略一件事。
终有一天,行星会一颗接一颗坠向太阳。
发生这种灾难的时候,太阳会再次释放巨大能量。
说不定有一颗离太阳更近的行星,已经遭遇了这样的命运。
不管真相如何,有一点毋庸置疑。
在这个遥远年代,太阳比我们熟悉的要炽热得多。
一天早上,大概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四天。
宫殿附近有一座巨大建筑的废墟,我平时就在这一带吃饭休息。那天,我躲进废墟里,想避开刺眼的热浪。
我踩着满地碎石往上爬,发现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两头和侧面的窗户,都被坍塌的石块堵死。
对比外面耀眼的阳光,通道里面漆黑一片。
我小心走进去。
强光骤然转入黑暗,眼前不停晃动彩色光斑。
然后我停下脚步。
整个人僵住。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盯着我。
它们反射着我身后的日光,仿佛在发光。
原始的野兽恐惧瞬间攫住我。
我攥紧拳头,直视那双眼。
不敢转身背对。
可我又想起,这个世界里人类似乎十分安全。
还有薇娜对黑暗的恐惧。
这些念头给了我勇气,继续往前走。
我迈出一步。
开口说话。
现在回想,我的声音沙哑又紧张。
我伸出手。
指尖碰到一团柔软的东西。
那双眼睛立刻向旁边一闪。
一团白色的影子从我身边窜过去。
我心脏狂跳,转身望去。
就在那里。
一只长得像猿猴的怪异小生物,在我身后的阳光里奔跑。
它的头抬得姿势很古怪。
猛地撞上一块花岗岩。
踉跄着向旁边一歪。
接着钻进另一堆废墟深深的阴影里。
我只匆匆瞥了一眼。
但几个细节记得很清楚。
身体是暗淡的白色。
长着巨大的灰红色眼睛。
头顶和后背,长着浅亚麻色的毛发。
它跑得太快,我没法看得仔细。
甚至分不清它是四肢着地跑,还是只用前臂,以一种很低的姿态移动。
片刻之后,我追进那堆废墟。
一开始找不到它。
在黑暗里搜寻一阵,我看见了一口熟悉的圆形深井,这片土地到处都是这种井。
一根倒塌的石柱,半掩着井口。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我。
难道那生物,顺着井逃下去了?
我划亮火柴,俯身看向井里。
很深的下方,有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在往下爬。
那双巨大明亮的眼睛,直直向上看着我。
我浑身一颤。
那模样,恐怖得像人形蜘蛛。
它沿着井壁向下攀爬。
这时,我看见了从没见过的东西。
井壁上凿出金属把手和踏脚,构成一架梯子。
火柴烧到我的手指。
我松手,小小的火光坠进黑暗,消失了。
我赶紧再点燃一根。
可那小东西,已经不见了。
我不知道在井边坐了多久,盯着漆黑的洞口。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愿相信刚才看见的东西属于人类。
慢慢的,真相清晰起来。
人类并没有保持同一个物种。
已经分化成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地面上这些样貌美丽的居民,并不是人类唯一的后代。
刚才看见的,苍白诡异、只在夜间活动的生物,同样是我们人类的后裔。
我又想起那些奇特的塔楼,还有流动的气流。
一瞬间,我好像明白了它们的用途。
可新的疑问马上冒出来。
在我设想的这个平衡完美的文明里,地底生物扮演什么角色?
它们和地面上安宁美丽的居民,是什么关系?
这口深井的底部,藏着什么?
我坐在井沿。
心里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怕。
如果想要找到答案,早晚我必须下去。
可事实是,我满心恐惧。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地面上两个美丽的小个子,穿过阳光跑了过来。
他们正在嬉闹。
男人追着女人,一边跑一边朝她扔花朵。
看见我坐在井边,两人神色立刻变得不自在。
显然,这些井口是他们不愿提起的东西。
我指着井道,试着用他们的语言询问。
他们更加不安。
然后转身走开。
不过,他们对我的火柴很感兴趣。
我一连划了好几根,逗他们开心。
之后我再次问起深井。
他们依旧不肯回答。
最后,我离开了。
我打算去找薇娜,看看能不能从她口中问到线索。
可我的思绪已经翻涌不停。
脑子里的猜想,不断变化。
我找到了深井的线索。
找到了通风塔楼的线索。
找到了黎明时分看见的那些神秘身影的线索。
甚至,我好像能解释青铜大门,还有时间机器失踪的原因。
虽然还没能拼凑完整全貌,但困扰我许久的文明运转之谜,开始有了眉目。
这就是我新的猜想。
很明显,第二种人类生活在地底。
有三点,让我确信这些生物已经在地底繁衍了无数世代。
第一,皮肤苍白。
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的动物,体色往往会褪去。肯塔基州洞穴里的白色鱼群就是例子。
第二,巨大的眼睛,能够捕捉微弱光线。猫头鹰和这类夜行动物,都有这个特征。
第三,阳光会让它们手足无措。一暴露在强光下,它们就往阴影里钻,动作笨拙,脑袋抬得姿势怪异。
所有迹象都说明,它们的眼睛对日光极其敏感。
也就是说,我的脚下,遍布着庞大的地下隧道网络。
地底世界,就是这个新人种的家园。
山丘上到处分布着通风井和深井。
河谷地带却没有。
足以说明地下通道规模极其庞大。
如果存在这样庞大的地下文明,那么维持地面居民安逸生活的劳作,都由地底人完成,就再合理不过。
这个推论逻辑通顺,我当即就认同了。
接着我开始想象,人类为什么会分化成两个物种。
你大概已经猜到我当时的思路。
但很快我就发现,真实情况远比猜想复杂。
我的思考,从我们时代的社会分化开始。
我觉得资本家和工人之间越来越深的隔阂,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我知道这个想法听起来荒唐。
大概率也很难让人相信。
但就算在我所处的时代,已经能看见苗头。
人类早就把文明里那些不体面的工作转移到地下。
伦敦有地下铁路。
新的电气化铁路不断修建。
地下通道、地下工坊、地下餐厅越来越多。
而且还在持续增加。
我猜想这个趋势延续了几十万年。
工业慢慢从地表消失。
工厂越建越深,规模越来越大。
工人一辈子待在地下的时间越来越长。
最后,整个工业体系全都转入地下。
就算在我那个年代,伦敦东区的工人,不就常年处在人工环境,几乎和自然隔绝吗?
还有另一个因素。
富人和穷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富人接受更高等的教育,生活愈发精致。
他们害怕贫穷带来的暴乱与混乱,于是把自己隔绝起来。
伦敦周边,大片美丽的土地,已经禁止普通人进入。
或许一半风景优美的区域,都被保护起来,不让外人踏足。
与此同时,阶级差距持续拉大,不同阶层的人越来越难接触通婚。
高等教育周期越长、花费越高,不同阶层之间的融合就越困难。
富人只和富人来往。
工人只和工人聚居。
久而久之,这种分隔彻底定型。
地面世界住着富人。
享受美景、安逸、闲暇与欢愉。
地底住着劳动者。
一辈子维护机器与系统,供养地面上的人。
工人被迫移居地下之后,甚至要为居住的权利付出代价。
或许还要花钱换取地下居所的通风。
付不出代价,就只能挨饿或者窒息。
那些无法忍受这种生活、奋起反抗的人,都会死去。
一代又一代活下来的人,慢慢适应黑暗与封闭环境。
最终,他们适应地底,就像地面居民适应阳光和旷野一样。
地面居民苍白纤细的身体,也就说得通了。
我曾经想象人类取得伟大胜利,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不是道德进步带来的胜利。
也不是协作共赢的成果。
我看到的,是一个依靠先进科学统治的贵族阶层,把我们时代的工业体系推向了终极形态。
人类征服了自然。
但也征服了同类。
我必须强调,这只是我当时的猜想。
没有向导给我讲解这个世界。
不像乌托邦小说里的旅人,会有友善的未来居民耐心解释一切。
我的推测有可能完全错误。
不过就算到现在,我依然觉得,根据当时掌握的线索,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就算我的猜想没错,新的问题又来了。
这个看似平衡完美的文明,鼎盛时期早就过去了。
它已经在衰败。
地面居民长久活在绝对安全舒适之中,慢慢退化。
身材变得矮小,体质变弱,智力也在衰退。
这些,我都亲眼看见了。
可地底的那群生物,又变成了什么样?
我后来知道他们叫莫洛克。从我看见的莫洛克判断,他们的变化,远比地面的居民更加极端。
新的疑问不断困扰我。
莫洛克为什么拿走我的时间机器?
我越来越确定,是他们偷走的。
可如果埃洛伊人,也就是地面小个子,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为什么不能把机器从莫洛克手里拿回来?
埃洛伊人为什么如此惧怕黑暗?
我试着向薇娜打听地底世界。
依旧一无所获。
一开始,她甚至听不懂我在问什么。
之后就不肯回答。
身体不停发抖,仿佛光是提起这件事,就让她难以承受。
我继续追问。
或许我逼得太紧。
突然,她哭了。
这是我在这个黄金时代,除了我自己之外,第一次看见有人流泪。
看见她落泪的瞬间,莫洛克的事被我抛到脑后。
我一心只想哄好薇娜。
希望她脸上的泪水消失。
没过多久,她重新露出笑容,拍着手看我郑重地点燃一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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