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之夜:血洗大厅
奥德修斯撕掉身上的破衣烂衫,赤脚踩上光洁的地板。他一手握着弓,腰间挂着一壶箭,把剩下的箭撒在脚边。
“比赛结束了。”他说,“现在我要看看,阿波罗会不会再给我一个靶子——一个从没有人射中过的靶子。”
安提诺俄斯正举起金杯要喝酒。他压根没想过死。那些求婚人也不信,一个人再勇敢,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他们所有人。
奥德修斯拉开弓。
箭射穿了安提诺俄斯的喉咙。
他仰面倒下去,酒杯从手里滑落,血从嘴里和鼻子里涌出来。临死前他蹬翻了桌子,面包和烤肉撒了一地。
大厅一下子炸了锅。
求婚人跳起来,到处找武器,可身边既没有盾,也没有长矛。
“陌生人!”有人喊,“你要为此偿命!你再也没有比赛可参加了。你死定了。你杀了伊萨卡最出色的年轻人!”
他们以为安提诺俄斯是意外中箭。他们不明白,死神是为他们所有人来的。
奥德修斯冷冷地盯着他们,眼里满是怒火。
“你们这群狗。你们以为我永远不会从特洛伊回来吗?”
“你们吃光了我的家产。你们逼我的仆人爬上你们的床。我活着的时候,你们还敢追求我的妻子。”
“你们不怕神,也不怕人间的审判。”
“现在,你们都得死。”
每一张脸都白了。人们绝望地四处张望,想找条逃路。
这时欧律马科斯走上前。
“如果你真是奥德修斯,”他说,“那你生气是对的。我们在你自己的家里亏待了你。”
“可一切都是安提诺俄斯挑的头。是他逼我们的。他根本不在乎佩涅罗佩。他想要权力,想杀死你的儿子,自己统治伊萨卡。”
“他这是罪有应得。”
“饶了我们剩下的人吧。我们吃掉的,全部加倍还你。每人赔你二十头牛的钱,用黄金和青铜。我们会一直赔,直到你的气消了为止。”
奥德修斯没有放下弓。
“就算你们现在把全部家当都给我,把将来能挣到的也给我,我也不会停手。”
“你们做下的事,必须付出代价。”
“敢打就来打。想跑就跑。可你们谁也逃不掉。”
欧律马科斯明白,今天没有仁慈可言。
“朋友们!”他喊道,“他要杀光我们。拔出剑来!把桌子举起来挡他的箭!”
“冲上去!把他从门口赶开。只要我们能跑到城里,就能喊人来帮忙!”
他拔出青铜剑,朝奥德修斯扑去。
奥德修斯先出手。箭射进欧律马科斯的胸口,深深扎了进去。剑从他手里掉下来。他倒在桌上,撞翻了一堆杯子和食物,抽搐了一会儿,直到黑暗吞没了他的眼睛。
安菲诺摩斯拔出剑,接着冲了上来。
可忒勒马科斯动作更快。他一矛扎进安菲诺摩斯的后背,矛尖穿透胸口,安菲诺摩斯脸朝下栽倒在地。
忒勒马科斯没有拔矛。他知道,要是停下来拔矛,别人就可能趁机砍倒他。
他跑到父亲身边。
“父亲,让我去拿铠甲。”忒勒马科斯说,“给你拿一面盾、两支矛、一顶青铜盔。我自己也穿上甲。再给欧迈俄斯和菲洛提俄斯拿兵器。”
“去吧,”奥德修斯说,“趁我还有箭,快去快回。要是只剩我一人,他们可能把我从门口逼开。”
忒勒马科斯跑进库房,挑了四面盾、八支矛、四顶插着马鬃的青铜盔,立刻抱了回来。
他先给自己穿上铠甲,牧猪人欧迈俄斯和牧牛人菲洛提俄斯也在旁边穿戴整齐。
奥德修斯继续放箭。求婚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箭用完了,他把弓靠在门口墙边,背上厚盾,戴上带盔缨的头盔,手里攥起两杆青铜尖的长矛。
大厅侧面有道窄门,通向一条狭长通道。奥德修斯让菲洛提俄斯守住那里。
“站那儿,”他说,“那扇门一次只能进来一个人。”
阿革拉俄斯在大厅另一头喊:“就没有人能钻出去,给城里报信吗?援兵一到,我们就能在他射出下一箭之前干掉他!”
牧羊人墨兰提俄斯摇摇头:“不行。那条通道离大门太近了。一个勇敢的人就能守住门口。”
“不过我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去库房拿兵器。奥德修斯和他儿子肯定把家伙藏在那儿了。”
墨兰提俄斯从后面溜进库房,收拢了十二面盾、十二顶盔、十二支矛,一趟趟搬给求婚人。
奥德修斯看见敌人一个个穿上铠甲,心猛地一沉。
“有人在帮他们,”他对忒勒马科斯说,“不是哪个女人,就是墨兰提俄斯。”
忒勒马科斯低下头:“是我的错,父亲。我没关上库房的门。”
“欧迈俄斯,去把门关上。再查清楚,是哪个女人在帮他们,还是墨兰提俄斯。”
他们说话的时候,墨兰提俄斯又回库房搬兵器去了。欧迈俄斯看见了他。
“奥德修斯,”他说,“他在那儿。那个懦夫墨兰提俄斯。要是我能得手,就杀了他?还是把他带到你面前,由你来定他的罪?”
奥德修斯回答:“我和忒勒马科斯在这里挡住求婚人。你和菲洛提俄斯去追墨兰提俄斯,把他手脚反绑,锁进库房。”
“然后把他吊在房梁上,吊得高高的,让他够不着地面。”
“让他为在这座宅子里犯下的罪吃点苦头。”
欧迈俄斯和菲洛提俄斯趁墨兰提俄斯没注意,先进了库房,守在门边。
不一会儿,墨兰提俄斯抱着一顶盔、一面旧盾走出来——那是拉厄耳忒斯当年用过的盾。
两人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回去。墨兰提俄斯又挣又骂,还是被按倒在地,手脚被反绑在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们又用绳子把他捆起来,吊上房梁。欧迈俄斯看着他说:“墨兰提俄斯,今晚你可有好床睡了。”
“等天亮该赶你的羊去给求婚人上供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他们把他吊在那里,回到奥德修斯身边。
门口现在站着四个人:奥德修斯、忒勒马科斯、欧迈俄斯、菲洛提俄斯。人数相差悬殊。
这时雅典娜出现了,化作门托耳的模样和声音。奥德修斯一眼就认出了她。
“门托耳,”他说,“站到我这边来。别忘了你这位老朋友——也别忘了我们之间的交情。”
“你和我一般年纪。”
求婚人冲她愤怒地叫喊。阿革拉俄斯先开口:“门托耳,别让奥德修斯骗你替他卖命。等我们杀了他和他儿子,连你一起杀。”
“你家里家外的一切,我们都要抢走,并入奥德修斯的家产。你的儿子休想留在自己家,你的女儿休想留在伊萨卡,你的妻子将无处容身。”
雅典娜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她转向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她说,“你在特洛伊的那股劲头哪儿去了?”
“你在那里打了九年仗,杀了很多人。靠你的智谋,普里阿摩斯那座伟大的城市才陷落。”
“如今你站在自己家里,面对一群欺负你的人,怎么反倒畏手畏脚了?”
“来,站到我身边,看看门托耳怎么回报你当年的情义。”
但她还是没有让奥德修斯立刻大获全胜。她想再考验考验奥德修斯和忒勒马科斯。
她化作一只燕子,飞上房梁坐下。
阿革拉俄斯把剩下的求婚人聚拢起来:“门托耳走了,他只会说大话。门口就剩他们几个了。”
“你们六个,先把矛扔出去。杀了奥德修斯,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六个人同时掷矛。可雅典娜把他们的兵器拨到一边。一杆矛扎进门柱,一杆扎进门板,还有一杆撞在墙上。
奥德修斯提高声音:“朋友们,轮到我们了。”
“把矛往他们人堆里扔。现在不把他们打倒,他们缓过手来,就要反过来杀我们。”
四个人一起掷出长矛。奥德修斯杀了得摩普托勒摩斯,忒勒马科斯杀了欧律阿得斯,欧迈俄斯杀了厄拉托斯,菲洛提俄斯杀了庇珊德耳。
求婚人吓得连连后退。奥德修斯他们冲上前,从尸体上拔出长矛。
求婚人又掷出一轮。雅典娜又一次让他们的武器大多落空。可安菲墨冬的矛还是划破了忒勒马科斯的手腕,克忒西波斯的长矛擦过欧迈俄斯的肩头,在他盾牌上方划出一道口子。
奥德修斯这边随即还击。奥德修斯杀了欧律达玛斯,忒勒马科斯杀了安菲墨冬,欧迈俄斯杀了波吕玻斯,菲洛提俄斯一矛扎进克忒西波斯的胸口。
“波吕忒尔塞斯的儿子,”菲洛提俄斯说,“嘴上别再那么不干不净了。”
“让神明来指引你的话吧。他们比任何人都强大。”
“这就是你当初朝化装乞讨的奥德修斯扔脚凳的报应。”
奥德修斯近身搏杀,砍倒了阿革拉俄斯。忒勒马科斯一矛刺穿勒俄克里托斯的肚子,勒俄克里托斯脸朝下栽倒在地。
这时,雅典娜从房梁上举起她那面可怖的盾牌。求婚人彻底失去了勇气,像夏天被牛虻追疯的牛群一样,一窝蜂逃向大厅尽头。
奥德修斯他们从四面扑上去。垂死的惨叫充满大厅,血染红了地板。
最后,莱奥得斯跪倒在奥德修斯脚边。
“奥德修斯,”他哀求道,“饶了我吧。”
“我从来没碰过你家里的女人。我想拦着他们,可他们不听。”
“我只是他们的祭司。杀了我,我就是白白送命,我可没做过什么坏事。”
奥德修斯低头看着他:“既然你是祭司,那你一定祈祷过我永远别回来。”
“你肯定祈祷过要娶我的妻子,跟她生儿育女。”
“你得死。”
他捡起阿革拉俄斯掉落的剑,一剑砍在莱奥得斯后颈上。莱奥得斯的头滚进了尘土里。
歌手斐弥俄斯站在侧门边,手里抱着竖琴。他是被求婚人逼着唱歌的。他不知道该逃到外面宙斯的祭坛去,还是该跪到奥德修斯面前。
最后,他把竖琴放在地上,走到奥德修斯跟前,抱住他的双膝。
“求求你,”斐弥俄斯说,“饶我一命。”
“杀了歌者,你会后悔的。我能为神和人歌唱,我自己会作歌,神明也会给我灵感。”
“忒勒马科斯可以作证,我根本不想给求婚人唱歌。他们人多势众,我是被逼的。”
忒勒马科斯上前一步:“父亲,住手。他是无辜的,别伤害他。”
“墨冬也请饶了吧。我小时候,他一直待我很好。”
墨冬在长凳底下听见了。他方才藏在一张新剥的兽皮下面。他掀开兽皮,跑到忒勒马科斯身边,抱住他的双膝。
“我在这儿,”他说,“求你跟父亲说句话,别让他一怒之下杀了我。”
奥德修斯笑了:“别怕。忒勒马科斯救了你。”
“记住今天的事,告诉别人:行善总比作恶有好报。”
“到外院去吧。在我把这里的事了结之前,你俩离这场杀戮远一点。”
斐弥俄斯和墨冬连忙跑到外面,坐在宙斯的祭坛旁,还不住地回头张望,怕死神追过来。
奥德修斯把大厅仔仔细细搜了一遍。没有一个求婚人还活着。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和尘土里,像被拖上岸的鱼,搁在沙滩上张着嘴喘气,直到太阳把他们晒死。
奥德修斯把忒勒马科斯叫来:“去把奶妈欧律克勒亚叫来,我有话要问她。”
忒勒马科斯敲响女眷的房门:“快出来,父亲要见你。”
欧律克勒亚跟着他走出来,看见奥德修斯站在尸体中间,从头到脚沾满了血,活像一头刚咬死公牛的雄狮。
一瞬间,喜悦涌上她的喉咙,她想欢呼。
奥德修斯拦住她:“老人家,心里高兴就好,别出声。不要对着死人夸口。”
“为倒下的人叫好,是不对的。”
“是神明和他们自己的恶行把他们送到这一步的。他们不敬任何人——不分贫富——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是他们应得的。”
“告诉我,这宅子里哪些女人背叛了我们,哪些还忠心耿耿。”
欧律克勒亚回答:“孩子,我实话告诉你。这宅里有五十个女人。我们教她们纺羊毛、做家务。”
“有十二个背叛了我们。她们对我和佩涅罗佩毫无敬意。”
“她们不敢明着顶撞忒勒马科斯,因为他才成年不久,佩涅罗佩又从不让他管束这些女人。”
“让我去叫醒佩涅罗佩,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事吧。准是哪位神让她睡过去了。”
“先别叫醒她,”奥德修斯说,“把那些有罪的女人带来见我。”
欧律克勒亚去叫人了。奥德修斯唤来忒勒马科斯、欧迈俄斯和菲洛提俄斯。
“把尸体抬走,”他下令,“让那些女人帮忙。”
“打水、拿海绵,把桌子和凳子擦干净。”
“等大厅收拾干净,把那十二个有罪的女人带到屋子和院墙之间的窄道里去。”
“在那里把她们处死。”
女人们哭哭啼啼地下来了。她们把尸体抬出去,堆进门房,又把桌凳擦洗干净。
忒勒马科斯、欧迈俄斯和菲洛提俄斯清理地上的血污,女人们一桶桶地提走。
大厅重新干净后,三个男人把女人们带进墙间的窄道。那里无路可逃。
忒勒马科斯看着欧迈俄斯和菲洛提俄斯:“我不会让这些女人死得太痛快。”
“她们羞辱了我母亲和我。她们还跟求婚人同床共枕。”
他把一根船缆高高系在房梁上,拉得紧紧的,让女人们的脚够不着地面。
她们一个个被套进绳圈。身体挣扎了几下,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之后,欧迈俄斯和菲洛提俄斯把墨兰提俄斯从库房里拖下来,拽进内院。
两人恨极了他的背叛,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完事之后,他们洗净手脚,回到屋里。
奥德修斯对欧律克勒亚说:“拿硫磺来,这东西能净化这里。”
“再拿火来。我要净化大厅和两座院子。”
“然后让佩涅罗佩过来,连同她的侍女和宅里忠心的女人们。”
欧律克勒亚看着他背上沾满血的破衣服:“你说得都对。可先让我给你拿件干净衣裳吧——一件短袍,一件披风。”
“你不该再穿这身破衣服了。”
“先拿火来。”奥德修斯说。
欧律克勒亚取来硫磺和火。奥德修斯净化了大厅、内院和外院。
欧律克勒亚随后去告诉女人们发生了什么。她们举着火把走出来,围住奥德修斯,拥抱他,亲吻他的头和肩膀,握住他的手。
奥德修斯眼眶发热,泪水涌了上来。他记得她们每一个人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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