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巨型章鱼
那几天,鹦鹉螺号一直远远地躲着美国海岸线。尼摩船长显然不想冒险进入墨西哥湾和加勒比海那些危险水域。
4月16日,我们在三十英里外隐约看到了马提尼克岛和瓜德罗普岛的轮廓。我只来得及瞥见它们高耸的山峰。
尼德·兰本来还指望能在墨西哥湾靠岸逃走,或者联系上往返于各岛屿之间的船只,这下他彻底失望了。
要是他能趁尼摩船长不注意,偷偷开走鹦鹉螺号的小艇,逃跑或许还有可能。可这是在茫茫大海中央,这样的计划根本行不通。
我们三个——尼德、康塞尔和我,经常坐在一起讨论眼下的处境。
我们被囚禁在鹦鹉螺号上已经整整六个月了,航行了超过一万七千海里。正如尼德所说,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相信这场旅程会有尽头。
指望尼摩船长放我们走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靠自己。
与此同时,尼摩船长也变了。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疏远,更不愿意跟人说话。
他似乎在躲着我。
我现在很少见到他。
以前,他很喜欢跟我讲解水下世界的种种奇观。可最近,他把我一个人丢在书房里,再也不来主客厅了。
是什么让他变了?
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至于我,我可不想让我那些了不起的发现跟着我一起沉进海里。我现在有能力写下海洋的真实历史,迟早有一天,我要让这本书传到海面以上的世界去。
前方最近的陆地是巴哈马群岛。
海底矗立着巨大的水下悬崖,上面覆着厚厚一层海藻。
十一点左右,尼德·兰突然让我注意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们周围那些巨大的海藻,碰到皮肤会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就像被蚂蚁叮了一样。
我说:“这一带的水域看起来简直是巨型章鱼完美的藏身地。要是我们在这里见到那种大家伙,我一点都不会吃惊。”
“什么?”康塞尔惊叫起来,“真正的章鱼?头足纲的成员?”
“不是普通的章鱼,”我回答,“我说的是巨型的那种。”
“我可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这种生物。”尼德说。
“这个嘛,”康塞尔一脸正经地说,“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曾经看到一艘大船被章鱼的触手拖进了海底。”
“你亲眼见过?”尼德问。
“是的,尼德。”
“用你自己的眼睛?”
“用我自己的眼睛。”
“你具体是在哪儿看到的?”
“在圣马洛。”康塞尔回答。
“在港口里?”尼德带着嘲讽的口气问。
“不,”康塞尔回答,“在一座教堂里。”
“在一座教堂里?”尼德喊道。
“是的,我的朋友尼德。那是一幅画,画的就是那只章鱼。”
“好极了!”尼德哈哈大笑。
“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说,“我听说过那幅画。不过,那个故事出自一个传说,而传说在涉及自然史的时候,并不总是可靠的。”
“人们一谈起怪物,想象力就常常失控。”
“有些故事声称,这些生物能把整艘船拖进海底。有一位作家叫奥劳斯·马格努斯,他甚至描述过一条将近一英里长的章鱼,大得看起来不像动物,倒像一座岛。”
“还有个故事说,一位主教在一块大‘岩石’上建了祭坛。仪式结束后,‘岩石’竟然开始移动,又回到了海里。那块‘岩石’其实是一只巨型章鱼。”
“另一位主教叫庞托皮丹,他写道,有一只章鱼大到能让一整支骑兵队从它背上骑过去。”
“古代的博物学家还描述过嘴巴像巨大洞穴的怪物,大到连直布罗陀海峡都过不去。”
“可这些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康塞尔问。
“几乎没有多少是真的,朋友们,”我回答,“至少,那些跨越了现实与幻想边界的内容,没有多少是真的。”
“不过,这些传说一定有出处。大型的鱿鱼和章鱼确实存在,只是比鲸鱼小得多。”
“亚里士多德记载过一只五肘长、也就是大约两米八的鱿鱼。如今的渔民经常能见到超过一米二长的样本。”
“在的里雅斯特和蒙彼利埃的博物馆里,保存着一些将近两米长的鱿鱼骨架。”
“按照一些博物学家的说法,哪怕只有一米八长的生物,触手也能伸到八米多。这样的动物已经够吓人了。”
“现在还有人猎杀它们吗?”尼德问。
“也许不常猎杀,但水手们还是经常见到。我有一个朋友,阿弗尔的保罗·博斯船长,他多次声称在印度洋遇到了巨型章鱼。”
“不过,证明巨型章鱼存在的说法里最有说服力的,是几年前、也就是1861年发生的一件事。”
“发生了什么?”尼德问。
“这是那个故事。”
“1861年,在特内里费岛东北方向,几乎就在我们现在所在的纬度上,通信舰‘阿莱克托号’的船员看到一只巨型章鱼在他们船附近游动。”
“布盖船长靠近那只生物,用鱼叉和枪攻击它。但武器都没用。子弹和鱼叉只是从它软绵绵的身体上滑了过去。”
“试了几次都失败后,船员们试着把一根绳圈套在它身上。”
“绳子滑到它尾巴附近,卡在了那里。”
“他们想把那只怪物拉上船,可它太重了。勒紧的绳子切断了它的尾巴,把尾巴和身体分开了。”
“没了尾巴,那只生物就消失在了波浪之下。”
“真的吗?那件事真的发生过?”尼德问。
“千真万确,我的好尼德。他们甚至还提议给这种生物起名叫‘布盖氏鱿鱼’。”
“它有多长?”尼德问。
“大概五米多。”我回答。
“它的头周围是不是绕着八条触手,在水里扭来扭去,像一窝蛇?”康塞尔看着窗外那些奇怪的形状问。
“没错。”
“它的眼睛是不是很大,长在脑袋后面?”
“是的,康塞尔。”
“它的嘴是不是像鹦鹉的喙?”
“没错。”
“那么,”康塞尔平静地说,“如果这不是布盖氏鱿鱼,那它一定是它的亲戚之一。”
我看着康塞尔。
尼德立刻冲到窗前。
“多么可怕的生物!”他喊道。
我也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心。
我们面前是一只足以媲美最黑暗传说的怪物。
那是一只巨型章鱼,差不多有七八米长。
它以惊人的速度横着朝鹦鹉螺号游来,用巨大的绿色眼睛盯着我们。
它的八条手臂——或者说八条强有力的触手——直接从头上长出来。每条都有身体的两倍长,像神话里怪物乱蓬蓬的头发一样疯狂扭动。
每条触手的内侧,都能看到成百上千个吸盘。
它的嘴是一个坚硬的、弯曲的喙,像鹦鹉的嘴,上下开合。
里面是一条粗糙的、像角质一样的舌头,上面长满一排排尖牙。它动起来就像一把活剪刀。
多么不可思议的自然造物!
一只鸟喙长在了软体动物的身上!
它那又长又圆的身体形成了一大团肉,估计有好几千磅重。
它的皮肤随着情绪越来越烦躁而快速变色,从浅灰色变成红褐色。
是什么惊扰了这只生物?
毫无疑问,是鹦鹉螺号的出现。
章鱼无法攻击这么强大的机器。它的吸盘和嘴根本抓不住金属船体。
可这些章鱼是多么非凡的生物啊!
它们拥有多么惊人的力量和能量!
它们甚至有三颗心脏。
这次意外的相遇给了我一个难得的机会。我可不想浪费研究这种非凡头足动物的机会。
我强压下恐惧,掏出铅笔,开始画这只生物。
“也许这就是阿莱克托号看到的那只章鱼。”康塞尔说。
“不,”尼德回答,“那只丢了尾巴。这一只是完整的。”
“这证明不了什么,”我回答,“这些生物能重新长出失去的触手和尾巴。七年后,布盖氏鱿鱼完全可以再长出一条新尾巴。”
这时候,更多巨型章鱼出现在观察窗附近。
我数了数,一共七只。
它们像一支奇怪的水下军队一样跟着鹦鹉螺号。
我能听到它们坚硬的喙刮蹭铁制船体的声音。
我继续画画。
这些生物控制着身体,几乎一动不动。
突然,鹦鹉螺号停了下来。
整艘潜艇剧烈震动。
“我们撞上什么东西了吗?”我问。
“不管怎样,”尼德回答,“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自由了,因为我们还在漂浮。”
鹦鹉螺号确实在漂浮,但它不再移动了。
过了一分钟。
然后尼摩船长带着他的副手走进了客厅。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心事重重。
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一句话,径直走向观察面板,看了看外面的章鱼,然后低声对副手说了什么。
副手立刻离开了。
很快,面板被关上,灯亮了起来。
我走近尼摩船长。
“真是一群迷人的章鱼,船长。”我说。
“是的,确实,博物学家先生,”他回答,“现在我们准备跟它们打一场——人对抗野兽。”
我盯着他。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对抗野兽?”我重复道。
“是的。螺旋桨停了。我相信是其中一只生物的坚硬嘴巴卡进了螺旋桨的叶片里。这就是我们动不了的原因。”
“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要浮上海面,消灭这些生物。”
“那会非常危险。”
“是的。我们的电武器对它们软绵绵的身体没用,因为它们无法产生足够的阻力来启动。”
“但我们可以用斧头跟它们搏斗。”
“还有鱼叉,”尼德·兰说,“如果你允许我帮忙的话。”
“我接受你的帮助,兰师傅。”
“我们跟你一起去。”我说。
我们跟着尼摩船长,走向中央扶梯。
那里有大约十个水手,手里拿着登船斧。
康塞尔和我也拿了斧头。
尼德·兰拿着他的鱼叉。
鹦鹉螺号向水面上升。
一个水手爬上梯子顶端,开始拧开外面的舱板。
可螺栓刚松开,舱盖就被猛地向上掀开。
一只巨型章鱼的触手用强力的吸盘吸住了舱口。
紧接着,一条巨大的触手像蛇一样滑了进来。
然后又有二十条出现在舱口上方。
尼摩船长举起斧头就砍。
那条巨大的触手被砍成两截,扭动着掉下梯子。
我们正要冲上平台,又有两条触手在空中横扫过来。
它们缠住了站在尼摩船长前面的那个水手,用可怕的力量把他卷走了。
尼摩船长喊了一声,冲了上去。
我们紧跟在他身后。
巨型章鱼的袭击
多么可怕的景象!
那个不幸的水手被章鱼的触手缠住,被一排排强力的吸盘整个覆盖。
他被吊在半空中,无助地被巨臂甩来甩去。
他的喉咙发出窒息般的声响。
他挣扎着喊道:
“救命!救命!”
那两个字是用法语说的。
这声音让我震惊。
这艘船上还有别的法国人——也许不止一个。
那绝望的呼救声永远留在了我心里。
那个男人死定了。
谁能从那样可怕的压力中救出他?
但尼摩船长冲了上去。
他猛地一挥斧头,砍断了章鱼的一条触手。
与此同时,他的副手正在拼死对抗那些爬上鹦鹉螺号船舷的其他章鱼。
船员们挥舞着斧头攻击。
尼德·兰、康塞尔和我把武器深深扎进周围那些巨大的身体里。
一股浓烈的麝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场面惨不忍睹。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那个被缠住的水手能被救出来。
章鱼的八条触手已经被砍掉了七条。
只剩一条还在空中疯狂扭动,把那个无助的人像一根羽毛一样卷着。
就在尼摩船长和他的副手冲过去的时候,那只生物喷出一团黑色的液体。
一切都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黑雾终于散去,巨型章鱼不见了。
那个不幸的水手也不见了。
现在有十到十二只章鱼覆盖在平台和鹦鹉螺号的两侧。
我们被卷进了一场噩梦的中心。
它们黏糊糊的触手在血水和墨汁的浪花中缠绕着我们。
看起来好像新的触手不停地冒出来,就像神话里九头蛇的头一样。
尼德·兰的鱼叉一次又一次地刺出去,经常扎中那些生物巨大的眼睛。
可突然,一只巨大的章鱼用有力的触手把他掀翻在地。
我的心因为恐惧而狂跳。
那只生物在尼德·兰头顶张开了可怕的喙。
这个加拿大人就要被拦腰咬断了。
我朝他冲过去。
但尼摩船长先一步赶到了。
他的斧头砍进了那对巨颚之间。
加拿大人得救了。
尼德一站起来,就把鱼叉深深扎进了章鱼的三颗心脏。
“这算是我还你的恩情。”尼摩船长对他说。
尼德默默地鞠了一躬。
战斗持续了十五分钟。
最后,那些受伤战败的怪物撤退了。
它们消失在海浪之下。
尼摩船长浑身是血,几乎精疲力竭。
他凝视着吞没了他一个手下的海洋。
慢慢地,泪水充满了他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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