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王的权谋与风流
狂欢持续了整整七天,奖品之奢侈,足以掏空一个王国的国库。
著名剧作家莫里哀随宫廷同行,一路用诙谐的喜剧给贵族们逗乐解闷。
也正是在这场庆典中,路易十四敲定了凡尔赛——他梦想中的那座宏伟宫殿的选址。他要建起一座超越世上所有王宫的建筑。
这个工程烧掉的钱财令人咋舌。接下来的七年里,成千上万的工人日夜赶工,修建宫殿、园林和花园,花多少钱都不在乎。
园艺大师勒诺特尔设计了美轮美奂的花园,建筑师芒萨尔负责宫殿的图纸。三万多名士兵从驻地被抽调出来,奉命去挖巨大的地基、砌宽阔的露台。
这笔开销大到几乎无法想象。
到1685年,动工还不到二十五年,凡尔赛宫已经准备好迎接国王一家和整个宫廷。
宫殿里里外外,处处都装饰着那个时代最杰出艺术家的心血之作。
路易十四的“大画廊”是宫里最气派的房间——长约七十四米,宽约十一米,高约十三米。
每天,宫廷贵人们都挤进这间大厅。
路易的虚荣心同样惊人。他创立了一个新的贵族勋章,专门赏给那些替他个人效劳的人。
这项特权荒唐得可笑。
获勋的人可以穿一件镶金绣银的蓝色外套——和国王穿的一模一样——还能跟在国王身边,陪他打猎、乘车出游。
与此同时,路易丝·德·拉瓦利埃在宫廷里的日子却苦不堪言。
太后病得太重,顾不上为难她。但亨丽埃特夫人——被迫接受路易丝当自己侍女的那位——使尽浑身解数,让这个年轻姑娘不得安宁。
大多数朝臣也不待见路易丝,因为国王公开偏爱她。
她被孤立,郁郁寡欢,几乎没有一刻安宁。
奥地利的安娜,身体正急速垮下去。
她的病带来剧烈的身体痛苦,精神的折磨更甚。她退隐到瓦尔·德·格拉斯修道院,越来越沉溺于祈祷和宗教事务。
虽然病了好几年,她却几乎瞒过了所有人。
她的容貌保养得惊人地好:双手和手臂依然光滑白皙,额头不见皱纹,眼睛还保持着从前的神采。
只有她的医生清楚她病得多重。
每当公开露面,安娜都拼尽全力装出健康的样子。
与此同时,年轻的王后玛丽亚·特蕾莎对她依然一往情深。
王后温柔体贴,对宫廷里没完没了的享乐毫无兴趣。她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抢走丈夫的注意力,却无意参与那场闹剧。
后来玛丽亚·特蕾莎得了麻疹,病得很重。
这一次,路易十四罕见地露出了另一面。
他日夜守在妻子床边,照顾得无比用心。
但病势凶猛。
很快路易自己也病倒了。
一连好几天,所有人都担心国王会死。
他终于慢慢好转,被送到圣克卢宫休养。
圣克卢宫是一座华美的城堡,离杜伊勒里宫只有几英里,是亨丽埃特夫人的产业,她在那里养着自己的小宫廷。
就这样,路易又和路易丝·德·拉瓦利埃住到了同一个屋檐下。
安娜一天比一天衰弱。
玛丽亚·特蕾莎的病好了,却死活不肯离开垂危的太后身边。
安娜的病痛非常可怕。
她对气味和触碰极其敏感。整个病程中,她拼命掩饰病容,随身总带着一把西班牙皮大扇子,衣服要用浓烈的香水浸过才肯穿。
连普通的亚麻布都会磨得她皮肤生疼,难得到处找不到够细软的布料。
红衣主教马萨林曾经拿她的敏感开玩笑:
“你要是真下了地狱,”他对她说,“惩罚准是让你睡在亚麻床单上。”
路易十四的心思却全在自己的享乐、建筑和政治盘算上,对母亲的痛苦并不上心。
坏消息让安娜最后的时日更加阴郁。
她的弟弟、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死了。
对安娜来说,弟弟的死是又一声丧钟——提醒她自己也大限将至。
玛丽亚·特蕾莎崩溃了。被丈夫冷落、孤零零的她,为父亲痛哭流涕。
路易却另有打算。
腓力四世之死给他打开了一扇新门。
路易曾在婚约里承诺放弃对西班牙领土的一切要求,现在他找了借口毁约。
他说,当初答应给玛丽亚·特蕾莎的五十万克朗嫁妆,一直没给全。
于是他决定夺取属于西班牙王室的佛兰德斯和弗朗什-孔泰。
安娜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奄奄一息,宫廷照样歌舞升平。
她虚弱到从一张床挪到另一张床都会晕过去。
可王宫里还是乐声不断,笑声连连。
1666年1月5日,菲利普·奥尔良公爵在圣克卢宫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舞会。
路易名义上正在为岳父服丧。
他穿着宫廷规定的紫色天鹅绒丧服。
但他把丧服缀满了钻石珠宝,几乎没人看得出底下是丧服。
就在那一夜,安娜经历了她生命最后一场可怕的挣扎。
她再也睡不着,知道自己死期已近。
医生告诉她,她只剩几个小时了。
她请来告解神父,让其他人统统退下。
她忏悔了自己的罪,领受了赦免,然后准备领临终圣事。
她的儿子菲利普和儿媳被请进房间,路易随后也来了。
奥什大主教带着一大群捧着临终礼器的神父赶到。
即便到了这种时刻,皇家的每一条礼仪细节都被一丝不苟地执行。
主教准备施涂油礼时,安娜注意到油可能会沾到她帽子的边沿。
她立刻叫侍女小心把帽子掀起来,免得被油弄脏、沾上难闻的气味。
那场面令人心碎。
路易还年轻,情绪容易激动。他突然意识到,母亲正在等待的结局,总有一天也会轮到自己。
他晕了过去。
国王是被抬出房间的,不省人事。
1666年1月7日或8日,奥地利的安娜去世了。
她的遗嘱立刻从柜中取出宣读。
她吩咐把自己的心脏送给瓦尔·德·格拉斯修道院。
人们取出她的心脏,装进一只昂贵的瓮里,由一辆皇家马车护送往修道院。
奥什大主教坐在圣物旁,蒙庞西耶女公爵占了另一个座位。
第二天晚上七点,安娜的遗体离开卢浮宫,送往圣德尼的皇家陵园。
那是个阴冷昏暗的冬夜。
数百支火炬照亮了送葬的队伍,成千上万的人围观。
神父和僧侣穿着繁复的祭袍走在队伍里。
皇家棺椁在黑暗中缓缓前行。
覆盖着黑色帷幔的皇家马车跟在后面。
祈祷声在夜色中升起又消散,与教堂的钟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个肃穆的提醒:死亡不分国王与平民。
在墓前,财富和地位毫无意义。
葬礼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直到凌晨两点,安娜的遗骨才终于安放进圣德尼的地下墓室——法国最古老的基督教教堂。
但安娜的死几乎没能改变路易十四。
他继续追逐享乐与权力。
被他背叛的路易丝·德·拉瓦利埃依然心碎。
国王赐给她沃茹尔公爵领地和“夫人”的称号,但她的美貌已经开始凋零。
更年轻的女人正在吸引他的目光。
路易也变得越来越傲慢、越来越专横。
在崭露头角的女性中,蒙特斯潘夫人脱颖而出。
她漂亮、聪明、风趣,出身名门。
她是年轻王后宫里的一位侍女。
她早就把目标锁定在路易身上。
她打算用自己的美貌和才智,赢得他独一无二的宠爱。
家里逼她嫁给了年轻的蒙特斯潘侯爵。
但嫁人的那天,她就把话说死了。
她说,她可以把手给他,但不会把心给他。
侯爵倒是个正派体面的人。
他厌恶宫廷的愚蠢和腐败,想带着漂亮的妻子回普罗旺斯的庄园去。
蒙特斯潘夫人拒绝了。
她借口说自己有责任留在王后身边。
侯爵最后只好一个人回了普罗旺斯。
他的离开正好解放了妻子,让她可以毫无阻碍地追逐野心。
路易表面上像个只知享乐的君主,可他性格里的另一面越来越明显。
他拥有惊人的意志力和相当出色的治国才能。
他不只是个爱开派对、爱漂亮女人的男人。
他还是个意志坚定的行政管理者,政治野心极大。
有一天,马萨林公爵——已故红衣主教马萨林的富有亲戚和继承人——因为路易的某件事发了火。
这位公爵以刻薄、愤世嫉俗著称。
他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大摇大摆走到国王面前:
“陛下,圣热纳维耶芙昨晚向我显灵了。”
“她对陛下非常生气。”
“她说,除非您改邪归正,否则可怕的灾祸将降临您的王国。”
周围的人都给吓坏了。
路易却镇定得很:
“而我,德·马萨林先生,最近也有好几个幻象。”
公爵闭上了嘴。
“在这些幻象里,有人提醒我,您那位已故的叔父、红衣主教大人,搜刮了我的子民。”
“还告诉我,他的继承人们该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了。”
“记住这些话。”
“下次您再给我提我没问过的建议,我就照这些幻象办事。”
公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路易的话再明白不过:跟国王套近乎,是有风险的。
差不多同一时期,路易从穷困潦倒的英格兰国王查理二世手里买下了敦刻尔克,花了大约一百万。
他清楚这个港口有多重要,派了三万人去加固城防。
现在他准备打下一场仗了。
路易派三万五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开进西属佛兰德斯和弗朗什-孔泰。
又调了八千人去敦刻尔克作预备队。
西班牙的小国王还是个孩子,由他守寡的母亲摄政。
她手下只有大约八千名士兵,分散在几个小要塞里。
所以法军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一座座堡垒接连陷落。
很快,法国旗帜就飘扬在被征服的土地上空。
路易还推行了一项深受士兵爱戴的政策。
他不按出身提拔人,而是按军功论赏。
军队因此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路易甚至亲自下到敌人炮火下的战壕里,以身涉险。
但他身上还有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侧面。
国王把宫里十八个女人带上了征途。
每攻下一座城,路易和他的宫廷就住进金碧辉煌的大厅和宴会厅。
哪怕在行军打仗,他们也照旧锦衣玉食,仿佛还在巴黎。
就算在战场上,饭菜也装在金银盘碟里端上来。
路易的陆军大臣卢瓦元帅建议他在被占领的城市驻扎重兵。
著名的工程师沃邦奉命加固、扩建那些要塞。
路易凯旋回巴黎。
朝臣们用谄媚到夸张的赞美迎接他,简直把他当神供着。
蒙特斯潘夫人一路跟着国王出征。
她抓住每一个机会吸引他的注意。
同时,她故意撩拨王后对路易丝·德·拉瓦利埃的嫉妒。
她当着人面对路易丝亲热得要命,背地里却撺掇王后与她作对。
这招奏效了。
玛丽亚·特蕾莎对路易丝变得又冷淡又粗鲁,敏感的路易丝决定离开宫廷。
她想退到凡尔赛去,等打完仗再说。
但路易不让她走。
与此同时,他对她的态度却越来越冷淡。
他的心思明显已经转移到蒙特斯潘夫人身上。
路易丝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爱上别的女人。
她痛苦万分。
良心折磨着她,她常常流泪。
她看不到前方有什么,只有漫长的孤独、冷落和悔恨。
蒙特斯潘夫人也开始付出代价。
她丈夫一封接一封地写信,求她带着年幼的孩子回家。
有一封信里,他拿普罗旺斯的美景诱惑她:
“回家吧,我亲爱的雅典娜伊丝。”
“回来亲眼看看壮丽的比利牛斯山。”
“每一道山谷都像天堂,每一片森林都美不胜收。”
“这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你。”
可妻子的借口显然满足不了他。
他伤了心,疑心也越来越重。
最终他得知,妻子是存心要勾引国王。
他再次写信,这次是怒不可遏。
他告诉她,自己什么都知道。
他威胁要把她的行径捅到她娘家去,还要把她关进修道院。
他还要求她让送信的人把年幼的儿子带回来。
他不想让孩子在这样一个母亲的教养下长大。
蒙特斯潘夫人吓坏了。
到那时,她和路易的关系已经深到难以脱身。
但有一件事比恐惧更强烈。
她爱自己的儿子。
她哭着说,她宁可死也不肯交出孩子。
侯爵随即去了巴黎。
他给国王写了一封措辞强硬而辛酸的信。
一连三个月,他还向教皇申诉,要求离婚。
但教皇不敢得罪路易十四。
他的申诉石沉大海。
在路易的法国,就算是大贵族,想跟国王作对,也几乎没有胜算。
最后,侯爵孤身回了自己的庄园——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子。
他宣布妻子已经死了。
然后他穿上了丧服。
他把房子、连仆人的制服都用黑布罩起来。
他吩咐本地教堂办一场葬礼。
来的人很多。
一场真葬礼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
路易气疯了。
这事传遍全法国,把国王衬托成了一个笑话。
要不是侯爵及时逃出法国,他下半辈子多半要耗在巴士底狱的秘密牢房里。
蒙特斯潘夫人后来在回忆录里记下这些事,竟似乎毫无愧色,不觉得自己干的事有多丢人。
她甚至吹嘘自己保护了丈夫免于入狱:
“我虽然天性不残忍,但我绝不允许他被送进巴士底狱。”
与此同时,路易丝·德·拉瓦利埃和蒙特斯潘夫人成了死对头。
两个女人都在王后的宫里当差。
玛丽亚·特蕾莎默默地看着身边这一切腐化堕落,又难过又无力,只能尽量躲开。
路易自己则把私人烦恼统统扔进政治里,借忙碌逃避。
他筹划新的战争,导演外交棋局,造船,扩建港口,开辟殖民地,修建宏丽的建筑,扶持文学,推动每一个能给法兰西增添力量与荣光的事业。
他和他弟弟、奥尔良公爵菲利普的关系依然恶劣。
路易傲慢而苛刻。
菲利普嫉妒心重,又不肯对哥哥的权威彻底低头。
国王坚持森严的宫廷座次礼数。
在王室成员面前,座位分三种。
王室成员可以坐扶手椅。
地位最高的贵族能坐一把折叠椅。
其他所有人都只能坐长凳。
菲利普想让妻子亨丽埃特坐扶手椅——她毕竟是查理一世之女、路易十三之妹,血统高贵。
路易拒绝了:
“这不行。”
“我请你别再提这件事。”
“这些等级不是我定的。它们在我们俩出生之前就存在了。”
“而且对王冠至关重要。”
“有朝一日你当了法兰西国王,你会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在上帝面前,你我与凡人并无区别。”
“但在臣民眼里,我们必须显得更伟大、更非凡、更完美。”
“一旦老百姓不再敬重我们,整个幻象就崩塌了。”
“他们会发现,我们也和他们一样有弱点、有不幸。”
“到那时,法律就没有真正的权威了。”
“你的无扶手椅和我的扶手椅,不过是两件家具罢了。”
菲利普无言以对。
路易这番话,暴露出他对绝对君主制根基的理解有多深。
只要老百姓始终相信国王和他们生而不同,君主制就能维持权力。
菲利普带着一肚子火走了,兄弟俩的关系更僵了。
轻松拿下佛兰德斯之后,路易盯上了荷兰。
他想征服荷兰共和国,最终把整个低地国家纳入法国版图。
荷兰海战强,陆军弱。
更要命的是,荷兰和英格兰是盟友。
路易的头等大事,就是拆掉这个联盟。
他太了解怎么对付查理二世了。
对这位英格兰国王来说,金钱和美女是最有力的武器。
路易派亨丽埃特——菲利普的妻子、他自己的妹妹——出使英格兰。
整个法国宫廷护送她到海边。
那场面壮观得惊人。
三万士兵在王室队伍前后开道。
宫里最漂亮的女人都随亨丽埃特同行。
玛丽亚·特蕾莎和亨丽埃特同乘一辆马车。
她们的侍女坐着自己的马车跟在后面。
这一路可一点都不太平。
一向安静顺从的王后,被迫跟争夺丈夫宠爱的女人们挤在一起,藏不住满腹怨气。
菲利普和亨丽埃特也一路吵个不停。
亨丽埃特身上有路易交办的秘密使命,却死活不肯告诉丈夫是什么。
路易自己夹在三个女人中间,个个都抢他的注意力,谁见他亲近别人就吃醋。
这一行人里,几乎没有谁真开心。
亨丽埃特的随从里有个路易丝·蕾妮——后来在英国历史上以朴次茅斯女公爵闻名。
她被公认为法国宫廷最美丽的女人之一。
路易私下交代过她要发挥的影响。
她要成为他的武器。
更准确地说,她是开给查理二世的价码。
盛大的队伍抵达海边后,亨丽埃特带着庞大的随行人员渡过海峡,到了英国。
谈判大获成功。
路易丝·蕾妮很快俘获了查理二世的欢心。
路易送给英格兰国王几百万法郎,路易丝·蕾妮则答应留在他的宫廷。
查理于是抛弃了与荷兰的盟约。
他对荷兰的新教徒也素无好感——新教教义谴责他那种生活方式。
法英新同盟迅速结成。
随后查理二世陪妹妹亨丽埃特回海边。
法国宫廷在加来隆重迎接她。
回巴黎的路上走得很慢。
每到一座重镇,王室一行都要停下来庆祝一番。
亨丽埃特最终在圣克卢宫安顿下来,经营起自己的小朝廷。
她丈夫菲利普气得要命。
夫妻俩谁也不掩饰对彼此的敌意。
这时的亨丽埃特正处在美貌与影响力的巅峰。
路易感激她在英格兰立下的功劳,又被她的魅力与活泼深深吸引。
他给她的关注越来越多。
她丈夫在一旁看着,醋意越来越浓。
玛丽亚·特蕾莎则几乎从国王的生活里消失了。
她心灰意冷,专心抚养孩子,大部分时间都跟一小群西班牙侍女待在一起。
1669年6月27日,亨丽埃特早早醒来。
她对拉法耶特夫人说,自己感觉好极了。
她做了弥撒,又去看望女儿奥尔良小姐。
她兴高采烈,精力充沛,妙语连珠,把周围的人都逗乐了。
中途她让人端来一杯菊苣水。
喝了之后,她就坐下来吃午饭。
饭后,大家去了菲利普的沙龙——他正坐在那里让人画像。
亨丽埃特在沙发上躺下。
有一阵子,她像是睡着了。
然后她的脸色突然变了。
朋友们惊恐地盯着她。
她的表情变得惨白,死人一般的白。
她猛地弹坐起来,痛叫了一声。
她丈夫和其他人一样吓坏了。
“再给我端些菊苣水来。”亨丽埃特说。
饮料装在她常用的那只珐琅杯里端来。
她接过杯子。
紧接着,一阵剧痛攫住了她的侧腹。
“我喘不过气来。”
“带我走。”
“我受不了了。”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把她扶回卧室。
一到卧室,她就瘫倒在床上。
她疼得打滚,哭喊着说自己要死了:
“快叫我的告解神父来。”
三名医生很快赶到。
她丈夫走进房间,跪在她床边。
亨丽埃特搂住他的脖子:
“你早就不爱我了。”
“但你不该这样对我。”
“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然后她突然用一只胳膊撑起身子:
“我被下毒了。”
“是菊苣水里有毒。”
“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但我肯定,我是被毒害的。”
“你要是不想看着我死,就赶紧给我解药。”
她丈夫似乎并不相信。
他让人把同样的饮料喂给一条狗,看会发生什么。
亨丽埃特的首席侍女德博尔德夫人立刻抗议。
那饮料是她亲手准备的。
她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下去。
但亨丽埃特的状况还是越来越糟。
医生试了好几种解毒药。
除了让她剧烈呕吐,丝毫没能减轻疼痛。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她要死了。
她脸色发青,眼神呆滞。
鼻子和嘴唇仿佛在收缩。
冷汗布满额头。
摸不到脉搏了。
手脚冰凉。
路易和王后赶来了。
他被亨丽埃特的惨状吓坏了。
他坐在床的一边,她丈夫坐在另一边。
两个男人都在流泪。
亨丽埃特哀求他们想办法止住这可怕的疼痛。
医生终于宣布:没救了。
临终圣事举行完毕。
十字架从她手里滑落。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
然后,亨丽埃特死了。
九个小时前,她还活生生的,美丽、开朗,身边环绕着全欧洲最辉煌的宫廷。
此刻她冰冷地躺在厚重的天鹅绒帐幔下,一动不动。
尸检结果触目惊心。
她体内的毒药毒性极强,一部分胃已经被腐蚀掉了。
怀疑立刻落到她丈夫头上。
路易深受震动。
他召来弟弟,逼他承认自己参与谋杀。
菲利普手里握着圣灵勋章的徽章,发誓自己无论直接还是间接,都没有参与妻子的死。
可证据对他太不利了,疑云始终没有散去。
尽管亨丽埃特被毒杀的证据确凿无疑,发往英国宫廷的官方报告却声称,她死于急性胆汁热。
好几个医生收了钱,在那份假声明上签字。
路易却没有停止调查。
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可能的动机。
国王之前和菲利普最亲密的朋友兼顾问之一、洛林骑士闹翻了。
路易逮捕了他,把他关进伊夫堡,待遇极其恶劣。
他被禁止和任何人通信,只能跟堡内服侍他的人说话。
菲利普暴怒。
他公开指责路易滥用权力,还怪亨丽埃特促成了骑士被捕。
随着调查深入,嫌疑落到亨丽埃特府邸的总管佩尔农先生头上。
路易下令秘密逮捕他。
佩尔农被从一条后楼梯带进国王的内书房。
路易屏退所有人。
然后他独自面对这个囚犯:
“你要是把关于夫人之死的一切都告诉我,我就赦免你。”
“可你要是隐瞒哪怕一丁点细节,或者说一句谎话,你就得死。”
佩尔农招了。
洛林骑士安排人把毒药送到了圣克卢宫的两名同伙手里。
一个叫莫雷尔的乡下绅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运送了包裹。
毒药随后交到了达菲亚特侯爵和伯夫龙伯爵手里——两人都是骑士的密友。
他们相信,只要亨丽埃特活着,骑士就永远别想回巴黎。
达菲亚特侯爵设法溜进亨丽埃特的私室。
他悄悄把毒药抹在了她喝水常用那只珐琅杯的内壁上。
路易一声不吭地听着。
他一只手按着额头。
然后他轻声问:
“那么菲利普呢?”
“他知道这个阴谋吗?”
“不知道,陛下。”
“菲利普先生藏不住秘密。”
“我们绝不敢把这种事托付给他。”
路易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沉默片刻后,他问:
“你愿意发誓这是真的?”
“我用灵魂发誓,陛下。”
路易没有再问。
他叫来一名军官:
“把佩尔农先生送到宫门口。”
“然后放了他。”
在那个腐败的宫廷年代,这么一起可怕的谋杀案,很快就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
亨丽埃特被遗忘了。
王宫迅速恢复平日的宴饮和娱乐。
没有人受到惩罚。
既然国王已经公开宣布亨丽埃特死于高烧,再为了她的死处决谁,就太尴尬了。
不久,洛林骑士被迎回宫廷。
他继续过着放浪形骸的生活,每年坐享十万克朗的收入。
最终,他死了,面对一个财富和地位都逃不掉的审判。
亨丽埃特死时只有二十六岁。
她留下两个女儿,没有儿子。
菲利普很快就不再悼念妻子。
他想娶他那位有钱又有名的堂姐蒙庞西耶女公爵。
她拒绝了他。
她反而迷上了德·洛赞公爵——一个一文不值的冒险家、虚荣的朝臣。
她的选择震惊了整个欧洲的宫廷。
菲利普转而追求另一个人:巴伐利亚的夏洛特·伊丽莎白公主。
这桩婚事主要是政治联姻。
菲利普之所以接受,完全是因为路易施压。
新公爵夫人十八岁那年抵达法国宫廷。
她的到来引发一片哗然。
她公开蔑视宫廷礼仪。
她穿着古怪的时装,说话尖刻,连有权有势的朝臣都对她敬而远之。
她还极其有自知之明,爱拿自己开玩笑:
“我1652年出生在海德堡。”
“我肯定长得丑。”
“我眼睛小,鼻子又短又粗,嘴唇又长又扁,脸颊鼓鼓的,脸盘很大。”
“我又矮又壮。”
“总而言之,我是个丑得不能再丑的小东西。”
“要不是我心眼好,我肯定让人受不了。”
“要是有人想知道我的眼睛有没有表情,恐怕得用显微镜。”
“而且我怀疑,全天下都找不出比我更丑的手。”
“国王亲口这么说过,我自己也笑了。”
“既然我没法假装自己漂亮,我决定干脆笑话自己的丑。”
“这招特别好用。”
“我总能找到很多可以笑的事。”
但夏洛特·伊丽莎白虽然敢自嘲,却绝不容忍别人嘲笑她。
她观察力极强,自己的嘴也厉害得很。
她很快就注意到,自己古怪的外表和做派在宫里招来了多少乐子。
德·菲耶纳夫人是宫廷里最出名的才女之一。
她拿新来的奥尔良公爵夫人打趣,还撺掇别人一起笑她。
夏洛特·伊丽莎白终于把她叫到一边。
她拉住这个女人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
“夫人,您迷人又风趣。”
“国王和菲利普先生习惯了您的做派,所以容忍您。”
“但我是新来的,还不习惯这里的规矩。”
“我想提醒您一件事。”
“别人拿我当笑话取乐的时候,我会非常非常生气。”
“您要是别来惹我,我们就能相处得很好。”
“可您要是像对待别人那样对待我,我不会跟您吵架。”
“我直接去找您丈夫告状。”
“他要是管不住您,我就把他撵走。”
这番警告足够了。
德·菲耶纳夫人立刻明白了。
从那天起,她——以及宫里所有人——再也不敢拿奥尔良公爵夫人当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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