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的海洋
到第二天,我们已经几乎忘了之前那要命的渴。最先让我惊讶的是,我居然一点都不渴了。
“奇怪,我怎么不渴了?”我忍不住自言自语。
答案就在脚下。那条小溪还在我们身边流淌,清澈的水在岩石上打着旋儿。
我们胃口很好地吃了顿早餐,然后敞开了喝了个够。
我感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叔叔带我去哪儿,我都敢去。”我心想。
我的信心又回来了。我甚至开始琢磨,像叔叔这样意志坚定的人,怎么可能会失败呢?更何况我们还有汉斯这样能干的向导,加上我这么一个忠心的侄子。
要是这时候有人提议掉头爬回斯奈菲尔山顶,我肯定想都不想就拒绝。
幸好,我们根本不用回去。
我们要往更深处走。
“出发!”我喊道,“继续前进!”
我的声音在古老的隧道里回荡。
星期四早上八点,我们又上路了。
这条巨大的花岗岩通道弯来绕去,简直像一座地下的巨大迷宫。不过总的来说,我们一直在往西南方向走。
叔叔好几次停下来,查看他的指南针。
渐渐地,隧道开始往下倾斜,只是坡度特别缓——走很长一段路,才下降那么一点点。
小溪依旧在我们脚边流淌。
我开始觉得它像个友善的精灵,在黑暗中替我们引路。
我一边走,一边把手指伸进那温暖的溪水里。
溪水的声音让我莫名地开心。
我心情好得不得了,甚至开始幻想,这小溪是什么神话里的生灵,正领着我们去往地底的世界。
叔叔可没我这么有兴致。
他很快就被这条几乎水平的道路惹烦了。
“这条路也太慢了,”他抱怨道,“我们本该一路往下滑,直奔地心,可不是在这平路上没完没了地走!”
我们也拿它没办法。
只要还在往地心走,就算慢一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再说,坡度隔三差五就会突然变陡。
每次一陡,溪水就哗啦啦地流得更急,我们也就真真切切地往下走了。
我依旧没什么难受的感觉。
发现水源这件事,已经让我兴奋得顾不上别的了。
接下来两天,我们大多在往前走,往下只挪了一点点。
到星期五傍晚——按我们的推算,是七月十日——我们估摸自己已经到了雷克雅未克东南大约三十里格的地方,离地面差不多两里格半。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我们脚下猛地裂开一个黑乎乎的深坑,看着怪吓人的。
叔叔却高兴坏了。
看到坡度那么陡,他居然拍起了巴掌。
“太好了!”他喊道,“这一下我们就能下得更深了!”
他兴奋地指着岩壁上突出的石块。
“瞧见那些突出的石头没有?多好的天然阶梯!”
汉斯还是那么沉着,手脚麻利地把绳子固定好。
“我们用得着这些。”他说。
我们开始往下攀。
说实话,我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危险了。到这会儿,爬悬崖、下深坑对我来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这根本不算什么。
这深坑其实就是巨大的花岗岩里裂出的一道窄缝。
大概是地壳冷却收缩的时候形成的。
说不定当年斯奈菲尔火山喷发,岩浆就是从这儿流出去的。
可要是真这样,我就想不通了——这里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呢?
其实,我们是在沿着一条巨大的螺旋形裂缝往下走。
就像顺着现代楼房里那种旋转楼梯一层层下楼一样。
每隔一刻钟左右,我们就得停下来歇歇脚。
两条腿和小腿肚子开始酸痛得厉害。
我们就坐在岩壁上凸出的石头上,把腿垂在边沿。
然后吃点东西,喝几口温水,聊上一会儿。
在这道奇怪的裂缝里,那条汉斯巴赫小溪变成了一道小瀑布。
坡太陡,溪水被挤得窄了许多,但喝的水还是绰绰有余。
我们知道,等坡度缓下来,它又会恢复成平时那副平静的样子。
看着它,我忍不住拿它跟叔叔比。
水哗啦啦地冲下岩石的时候,像极了叔叔的急躁和火气。
等它安安静静地流淌时,又让我想起沉稳的汉斯。
按我们的记录,七月六日和七日,整整两天,我们都沿着这条奇特的螺旋阶梯往下走。
我们又往地底钻了两里格。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差不多在海平面以下五里格了。
八日中午,裂缝的坡度突然缓了下来。
方向还是朝东南。
路是好走了,可也无聊得让人发慌。
周围什么风景都没有。
没有森林。
没有山。
没有河流,也没有山谷。
除了越来越浓的黑暗,什么都在变,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样的旅程里,本来也不该指望看见别的。
七月十五日星期三,我们终于到了地表以下七里格——差不多二十一英里——的深处。
离斯奈菲尔山也已经有五十里格远了。
虽说累得够呛,我们的身体却出奇地好。
苦没少吃,可谁也没真病过。
说起来,我们连药箱都没打开过。
叔叔依旧认认真真地做着记录。
每小时,他都要看看指南针、气压计和温度计。
他打算以后把这些数据写进他那本科学游记里。
所以,当他告诉我,我们水平方向已经离出发点五十里格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我忍不住喊出了声。
“又怎么了?”叔叔问。
“没什么大事,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你说说看。”
“要是你的计算没错,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不在冰岛底下了。”
叔叔看着我。
“你真这么觉得?”
“咱们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我掏出地图和圆规,仔仔细细量了一番,然后指着地图说。
“瞧,我说得没错。我们已经远远越过了波特兰角。要是从这儿再往东南走五十里格,咱们头顶上就是开阔的大海了。”
叔叔眼睛一亮。
“开阔的大海!”
“对,”我说,“咱们头顶上,准是整整一片海洋!”
叔叔高兴地搓着手。
“孩子,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他笑着说。
“你知道的,在纽卡斯尔那一带,人们早就在海底下面挖煤了。”
在叔叔看来,这简直不值一提。
可对我来说,这个念头实在有点吓人。
一想到整个大西洋可能就悬在我们头顶,我怎么也没法安心。
不过再仔细想想,其实也差不多。
不管悬在我们上面的是冰岛的土地,还是大西洋的滔天巨浪,我们真正操心的都是同一件事。
一切都取决于我们头顶那块花岗岩屋顶够不够结实。
没过多久,我也就习惯了。
隧道时平时陡,始终朝着东南方向延伸。
每走一步,我们都离地心更近一分。
三天后,七月十八日星期六,我们终于抵达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岩洞。
叔叔在那儿停下来,照常给汉斯结了工钱。
接着我们决定,第二天好好歇上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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