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夜奔
印度是个大国,北边挨着喜马拉雅山,南边一直延伸到半岛的最尖端。大片土地都在英国人的统治之下,不过也有些地方,仍然握在独立的本地王公手里。
英国人一来,把这儿彻底变了个样。老一套的出行方式——骑马、坐轿子、乘笨重的大马车——正慢慢被轮船和火车取代。
大印度半岛铁路已经贯通了大半个印度,把孟买和加尔各答连在一起。这条铁路不是笔直一条线,但有了它,横穿整个国家只需要几天工夫。
"蒙古号"的乘客是在下午四点半抵达孟买的。
他们转乘去加尔各答的火车,八点整发车。
福格先生跟牌友告了别,走下轮船。
"路路通,我有几件事要你去办。"他说,"办妥了,八点以前到车站等我。"
"好的,先生。"
"可别迟到。"
"一定不会,先生。"
福格先生说完,径直朝护照处走去。
孟买的名胜古迹多得是——市政厅、图书馆、城堡、码头、集市、清真寺、神庙、古洞,可他一个也不想看。
他是来环游世界的,不是来观光的。
护照处的手续办完,他不声不响地走进火车站,点了晚饭。
饭店老板得意洋洋地推荐了一道本地招牌菜。
"先生,"老板说,"您一定得尝尝我们这儿土生土长的兔子。"
福格先生尝了一口。
片刻之后,他放下叉子。
他摇了摇铃。
老板一溜小跑赶了过来。
"这真是兔子?"福格先生问。
"是啊,先生。丛林里打的野兔。"
福格先生平静地看着他。
"那这只兔子被宰的时候,怎么没喵喵叫?"
"喵喵叫?先生!兔子怎么会喵喵叫!"
"原来如此。"
福格先生顿了顿。
"您也不必赌咒发誓。您只需记住,猫在印度曾经被奉为神物。那可真是一段好日子。"
"对猫来说,先生?"
"对旅人来说,恐怕也是。"
说完,福格先生不慌不忙地接着吃他的晚饭。
另一边,费克斯已经上了岸,直奔孟买警察局。
他自报家门,说自己是伦敦来的侦探,说明了来意。
"我在追一个人,"他说,"此人涉嫌在伦敦偷了一大笔钱。逮捕令应该已经送到这儿了,到了吗?"
警察局长摇了摇头。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收到。"
费克斯大失所望。
"那您能不能自己下逮捕令?"
"恐怕不行。这案子归伦敦方面管,只有他们能签发逮捕令。"
费克斯别无他法,只能等着。
但他打定主意,绝不让菲利斯·福格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
他断定,逮捕令没到之前,福格一定会留在孟买。
他错了。
路路通一离开"蒙古号",听完主人的吩咐,立刻就明白了——他们当天晚上就要离开孟买。
"我们这是真要去加尔各答了啊。"他嘟囔道。
他开始琢磨,福格先生那个著名的赌约,该不会是真格的吧?
"难道我真的要八十天环游地球?"
对一个原本只盼着找份安稳舒服活儿干的人来说,这念头简直像在做梦。
路路通买了几件衬衫和一双新鞋,又决定在孟买城里逛逛。
街上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有欧洲人,有戴着尖顶帽的波斯人,有裹着花头巾的商人,有戴着黑帽子的帕西人,还有穿长袍的亚美尼亚人。
这天正赶上帕西人的节日。
信奉古老琐罗亚斯德教义的帕西人,正在举行盛大的宗教庆典。
街上乐声震天,游行队伍在人流中缓缓前行。
印度舞女穿着镶金嵌银的玫瑰色舞裙,和着弦乐与手鼓的节拍翩翩起舞。
路路通看得两眼发直。
"我的老天!"他低声惊叹,"这阵仗!"
他看得太入迷,早把时间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人潮推着他,离火车站越来越远。
等游行队伍渐渐消失在远处,路路通这才掉头往回走。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那是马拉巴尔山上那座气派的神庙。
"哦,这个我得去看看!"
他兴冲冲地朝神庙奔去。
路路通不知道,有些印度神庙是禁止基督徒入内的。
他也不知道,进去之前必须先脱鞋。
他像个普通游客似的,大摇大摆就走了进去。
庙里金碧辉煌,满是精美的装饰。
路路通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突然——
他脚下一滑,摔倒在了神圣的地板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三个怒气冲冲的祭司就冲了过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滚出去!"
"你穿着鞋就敢进神庙!"
他们一把抓住他,扯掉他的鞋,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挥拳就打。
路路通噌地跳了起来。
"喂!差不多得了啊!"
他抡起拳头就还击。
一个祭司应声倒地。
紧接着,他又一脚把另一个踹到一边。
"对不住了各位,我真得走了!"
他拔腿就往门口冲。
有个祭司紧追不舍,可路路通一头扎进熙熙攘攘的街道,转眼就消失在了人堆里。
等他赶到车站,那副惨样就别提了。
帽子没了。
鞋也没了。
打斗的时候,刚买的衬衫和鞋,连同那个包裹,也一并弄丢了。
离八点还差五分钟。
路路通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月台。
福格先生已经到了。
费克斯也在。
这个侦探一路跟着福格来到车站,这下算是彻底确定了:他要离开孟买。
"我跟他去加尔各答,"费克斯心想,"真有必要的话,还能跟得更远。"
路路通没注意到黑暗角落里站着的侦探。
他跑到福格先生跟前,三言两语把经过交代了一遍。
"我就是想看看那座神庙,先生。然后那些祭司就冲上来打我,我是打出来的。鞋和衣服都丢了,还有——"
福格先生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
"我希望这种事下不为例。"他冷冷地说。
路路通低下了头。
"是,先生。"
他跟在主人身后上了火车,一个字也没再多说。
费克斯正要登上另一节车厢,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有了个主意。
"不,"他低声自语,"我就留在这儿。"
他露出了一丝笑意。
"印度这片土地上已经有人犯了法。这下,我可逮着他了。"
就在这时,火车头鸣响了一声尖利的汽笛。
火车开动了。
转眼之间,孟买就被甩在了身后。列车载着菲利斯·福格、路路通和费克斯,一头扎进了印度苍茫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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