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差三十秒
我们上午十一点出发。
街上挤满了人,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路边是一排教堂,大门敞开着,迎接四面八方涌来的信徒。
我们跟着人流,走进了一座著名的教堂。
教堂里,几千人正在祈祷。跟欧洲大多数教堂一样,这里没有座位。有人站着,有人跪着,肩挨着肩,挤得满满当当。
我们也加入了进去。不过我实在没什么心思祈祷,眼睛一直在东张西望。
仪式结束后,人群重新涌回大街。
大家似乎都在往城外走。
我们也顺着人流往前走,没多久,就走进了一座巨大的竞技场。
一场斗牛表演正要开始。
这场景转变得有点古怪。几分钟前,我们还在教堂里,被信徒们围着;几分钟后,我们站在了斗牛场中央,四周是一万五千名兴奋的观众。
这地方让我想起书本里读过的古罗马竞技场。
对我来说,看台上的观众几乎和斗牛本身一样有意思。
周一,我们逛了美术馆和博物馆。
周二,行李又被送去了火车站。我们买好票,动身去桑坦德。
这一路本该好好看看风景,可我一分钟都没心情。
我心里塞满了忧虑。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周三总算到了桑坦德,可我还得再等三天,船才会来。
到这时,我已经把西班牙待烦了。
我满脑子只想着:赶紧上船,看看四周的蓝海,把船头对准新世界的方向。
我身边有美丽的妻子,有可靠的同伴。船一离港,我所有的担心都会消失。
至少,我是这么盼望的。
可桑坦德的日子过得太慢了,慢得像蜗牛爬。
我倒是能读到英国报纸,可送到我们手里的时候,上面的新闻都已经是将近一个星期前的了。
一个人心里有鬼的时候,就算是最无害的新闻,也能让他胡思乱想。
我急得要命,只盼着上船。
周六总算到了。
天刚亮,我就去了港口入口的海岬,举起望远镜,盯着比斯开湾。
我在找一样东西——远方的轮船冒出的烟。
我一直守到晚饭时间,才匆匆赶回旅馆。
妻子心情很好,一脸幸福。
看到她这么开心,我当然高兴,但我不得不拼命掩饰自己的焦虑。
下午,我们又一起去了海岬。
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傍晚过去了。
天黑了。
半夜了。
还是不见船的影子。
我怀着满心的沮丧和担忧上床躺下。
那一晚,我认真考虑过,要不要跟妻子说出至少一部分真相。
也许该告诉她,我处境危险,随时可能突然离开,让她以后再来找我。
这话对她来说,肯定是个天大的打击。
可我也开始害怕,不管我说不说,她早晚都会知道真相。
第二天一早,仆人来叫醒我。
“先生,您快看看窗外。”
我一骨碌跳下床,冲到窗边。
旅馆正前方的海面上,停着一艘气派的轮船。
船又大又漂亮。
对我来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人高兴的景象。
终于来了!
纳恩雇了一条小船装行李,又雇了一条船载我。
匆匆吃过早饭,我们登上了大船,纳恩带着行李跟在后面。
我的行李里,有一个我特别喜欢的梳妆盒。我反复叮嘱过仆人,一定要看紧它。
可他刚上船,脸色就难看得吓人。
“先生,您带梳妆盒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我把盒子放在旅馆门外的行李堆上面,被人偷走了。”
他话音还没落,一个乘客正好从我们身边走过——手里拎着的,正是那个梳妆盒。
纳恩立刻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和盒子。
“就是他,小偷!”
这事千真万确。
但我让纳恩放他走。
那人灰溜溜地消失了,一脸无地自容。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盒子的主人,马上要乘坐的正是他下手偷东西的这条船。
终于,我们出海了。
我盼着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盼着船锚被拉起来。
可就算到了这一步,我的良心依然不肯放过我。
有人说过:一颗有罪的心造起怪物来,比受惊的脑子想象的还要快。
我站在甲板上,坐立不安,看着岸上的一切都觉得可疑。
时间过得又慢又磨人。
下午四点,开船的准备终于加快了。
我拿起望远镜,走到后甲板。
每一艘离岸的小船,我都盯着看。
突然,我看见一艘小船从海湾尽头驶出来。
八个人在划桨。
我的第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他们是来抓我的。”
可我继续看着。
那条船沿着岸边划了一段,然后猛地停了下来。
我凑近仔细看。
那几个人正轮流传递着一个酒瓶子。
他们在喝酒。
接着我注意到,船尾堆着什么东西。
渔网。
是渔民。
我放下望远镜。
“什么天大的危险,”我心想,“我就是个傻瓜。”
我居然被一条渔船吓成了这样。
那一刻我明白了,就算这条船在港口再停上一个星期,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就在这时,我一直等待的声音终于响了。
螺旋桨猛地转动起来,发出巨大的震动。
对我来说,那简直是世上最美的音乐。
船尾的水翻起白色的浪花。
城市和海岸线仿佛在往后滑走。
轮船调转船头,驶向开阔的蓝色大海。
很快,海浪就在我们四周翻滚起来。
船虽然巨大,可大海摆弄起它来,就像小孩摆弄一个玩具那样轻松。
可我还是放松不下来。
我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焦躁,难受。
我已经不再担心被捕了。
我确信,人间的正义之手永远伸不到我面前。
可另一种恐惧开始在我心里滋长。
万一存在着一种更高的公正呢?
万一这个世界的自然法则背后,还有一条神圣的法则呢?
如果违反自然法则必受惩罚,那么违背道德法则,也一定会有报应吧?
如果真是这样,一个罪人能躲到哪里去?
谁能逃得过神的审判?
那一晚,我没有把这些想明白。
那更像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西班牙的群山慢慢沉进大海。
远处的海岸线越来越暗。
我心里充满了矛盾的情绪。
看着西班牙消失,我有些难过;可另一个我又拼命想把它甩在身后。
就在最高的山峰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时候,仆人走到我身边。
“先生,晚饭好了,夫人正等着您。”
“你先去,”我告诉他,“我马上就下去。”
他走了。
我转过身,望着西班牙的方向,盯着越来越深的暮色。
我努力睁大眼睛,想最后再看一眼那片遥远的陆地。
最后,我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向餐厅。
下楼之前,我停下脚步,低声念道:
“我命运的日子已经结束,我命运的星辰已经陨落。”
然后,我下楼去吃晚饭。
几杯酒下肚,我的心情很快就变了。
我隔着桌子看着妻子。
她脸上泛着爱与幸福的光。
一瞬间,我的恐惧显得那么可笑。
“我真是个傻瓜,”我心想,“我凭什么不相信幸福就是我的?”
我有青春。
我有健康。
我有钱。
我有爱情。
我有对生活的热情。
我对自己说,一个人还能奢求什么呢?
未来只会带来快乐的日子、安宁的夜晚,和长久的满足。
就这样想着,我终于把恐惧丢到了一边。
接下来的十八天海上航行,几乎完美。
我们横渡大西洋,仿佛海神亲自决定,驮着我们平安越过他绿色的脊背。
我和妻子成了许多乘客羡慕的对象。
我们的船叫“马提尼克号”。
船上都是法国军官,还有一帮强壮能干的好船员。
乘客大多是西印度群岛法国殖民地的返乡客。
他们礼貌,受过良好的教育。
我们相处得挺友好,但多数时候,还是各过各的。
有位乘客带了十二只西班牙斗鸡。
这些鸡给我们带来了说不完的乐子。
后甲板上经常斗鸡。
有时候,他们甚至直接在餐桌上斗。
女士们尤其爱看。
吃完甜点,她们常常问:
“能不能再让鸡斗一场?”
船员们就在桌子中间清出一块地方,放上两只鸡。
那些鸡好像天生爱打架。
它们看起来比观众还要起劲。
餐厅里有四张长桌,平时总是坐得满满当当。
可只要一开斗,所有人都会丢下自己的桌子,围到我们这边来。
我们对面坐着两位仁爱会的修女。
她们要去墨西哥城,接替在那里去世的同会姐妹。
她们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单纯、最天真的人。
她们几乎一辈子都待在修道院里。
除了去穷人中间行善,她们很少离开修道院。
这次去墨西哥的差事,是抽签抽中的。
没过多久,我们就成了好朋友。
一路上她们愿意让我们照顾、陪她们解闷,我很高兴。
跟她们聊天特别有意思。
因为是出门在外,教会准许她们放松一些平时的戒律,允许她们更自由地和陌生人来往。
她们正在见识一个以前几乎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和妻子越来越喜欢她们。
她们对人对事的看法,我百听不厌。
她们的生活,和普通人完全不同。
有一天,她们告诉了我一件让我吃惊的事。
“我们在墨西哥的同会姐妹,”其中一位说,“平均只能活五年左右。”
她们说这话时一点都不害怕。
恰恰相反。
她们觉得,上帝选中她们,是天大的恩宠。
“如果我们为教会而死,”她们解释说,“就能加入天堂里那支伟大的殉道者大军。”
她们相信,死后会得到奖赏,亲眼见到圣母玛利亚和她的圣子。
她们的信仰坚定不移。
她们对酒几乎一无所知。
她们更不会知道,这一路上喝掉的、由我买单的葡萄酒有多贵。
晚餐很正式,通常要吃上一个半小时。
我们四个人,一顿晚饭往往能喝掉一瓶红葡萄酒,外加两瓶香槟。
从晚饭到睡前,还能再喝掉差不多的量。
我怀疑,那两位善良的修女始终没弄明白,自己一路上怎么这么开心。
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去船头附近的三等舱看看。
那里住着一位可怜的女人,一看就不该和那些乘客待在一起。
她很感激我们的探望。
后来,她跟妻子讲了自己一生的故事。
那是一个女人痴心错付、被男人背叛的伤心故事。
我还随身带了一台电击电池。
我常把它拿到三等舱,给乘客们表演取乐。
第一次表演时,我把一枚银币放进一盆水里。
“谁把它捞出来,银币就归谁。”我宣布。
人群立刻炸了锅。
谁都想要那枚银币。
有个自以为聪明的家伙,自告奋勇来试电池。
可他早就琢磨出了躲电的办法。
他死活不肯同时握住两根手柄。
一连两三天,他围着机器转来转去,得意得很。
他以为自己赢了我。
我打定主意,早晚要收拾他一回。
一天早上,他光着脚来了。
机会来了。
我假装碰翻了水盆。
水洒了一甲板。
湿漉漉的甲板成了绝佳的导体。
那个机灵鬼又自告奋勇来试机器。
他握住一根手柄。
我把另一根手柄扔在湿甲板上。
然后,我直接把电流开到最大。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好一会儿,他僵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接着,他开始又喊又跳,疯得像个遥远部落的战士。
等我终于断开电流,他一溜烟跑回三等舱。
从此,他再也不敢靠近我的任何一场表演。
那里的人都认定,我的机器是魔鬼的玩意儿。
“魔鬼!魔鬼!”他们不停地说。
十八天后,我们终于抵达圣托马斯岛。
船在港口抛了锚。
航行虽然愉快,可重新看到陆地,我们还是很高兴。
船要停一天加煤。
我们雇了一条围在船边的小船,带两位修女上岸。
划船的是几个黑人船夫,穿得很少。
城里挤满了穿着鲜艳、吵吵嚷嚷的人。
在我看来,这里的一切都新奇有趣。
我把小船包了一整天,三个船夫就一直跟着我们。
他们每人戴一顶高高的礼帽。
除此之外,身上只有棉布衬衫和裤子,光着脚。
我妻子是个漂亮的英国女人,蓝眼睛,金头发。
在那样一群人里,她走到哪儿都惹人注目。
而我,从头到脚一身白,从帆布鞋到白伞,全是白的。
两位修女一袭黑袍、一顶白帽,三个船夫顶着高帽子,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孩子。
我们这队人,活像一支流动的马戏团。
走到哪儿都引人围观。
我们第一站去了大教堂。
修女们高兴坏了。
她们跪在圣坛前祈祷了半个小时,我和妻子在旁边等着。
之后,我们逛了几家店,买了点东西。
然后去了城里正在演出的马戏团。
我买了十张票,把我们这一大群人全带了进去。
修女们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惊讶。
走进马戏大棚时,她们一脸困惑。
“这也是另一种教堂吗?”其中一位问。
她们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小丑进场了。
接着是穿着闪闪发亮服装的骑手。
表演开始了。
两位修女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她们望着那些闪亮的服装和漂亮的演员,眼神里满是孩子般天真的惊叹。
她们甚至觉得,那些演员简直像天使一样。
演出结束,她们还意犹未尽。
不停地谈论着那些演员。
我们一直待到几乎所有人都走了。
往外走的时候,一位修女对妻子说:
“那些人一定离上帝很近。”
之后,我们回了旅馆。
我打发船夫离开,给妻子和我订了一间房,给修女们订了另一间。
然后,大家一起午睡到傍晚。
晚上,我请来当地的黑人歌手和舞者,在旅馆的院子里表演。
九点钟,我们出去,在热带的月光下散步。
十点,大家都累了。
高高兴兴地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在院子里吃早饭。
没过多久,就回到了船上。
中午,船起锚了。
我们驶向哈瓦那。
航程大约二十四小时。
船要在哈瓦那再装一天货,然后继续前往韦拉克鲁斯。
我原本的计划是坐到韦拉克鲁斯,再走陆路去墨西哥城。
1873年的墨西哥,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全国不通电报。
交通原始落后。
我从没想过,会有人追我到纽约以外。
我以为,警察局里的那些朋友会保证事情到此为止。
只要到了墨西哥,我就彻底安全了。
在我眼里,墨西哥几乎就像非洲最黑暗的内陆一样。
没有引渡条约。
没有铁路。
没有电报。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有的是钱。
我打算在墨西哥城附近买一座庄园,住上两三年。
凭着手里的钱,我相信能跟政府官员和头面人物交上朋友。
那个国家的一些官员和富人的道德水平,实在不怎么样。
我甚至幻想,如果我的过去被人知道了,说不定我还能出名。
毕竟,我骗走了英国富人数百万。
我傻乎乎地以为,有人会把这件事看作本事,而不是罪行。
第二天早上,船沿着古巴海岸行驶。
那片土地美得让人心动,我忽然改了主意。
“我想在哈瓦那待上一个月。”我决定。
我让人把行李搬到甲板上。
可晚饭后,船员重新整理货物,发动机停了好几个小时。
船长过来跟我说话。
“今晚我们可能来不及到哈瓦那让你上岸。”他提醒我。
“如果六点以后才到呢?”我问。
“六点会放落炮。海关随之关闭,之后谁都不许离开船。”
“这么说,我想留在哈瓦那,就得在六点前下船。”
“正是。”
“那如果我明天早上再走呢?”
“船七点半开。”
我想了想。
“行,”我告诉他,“如果六点前到哈瓦那,我就下船,等下一班轮船。如果晚了,我就跟你们去韦拉克鲁斯。”
拿定主意后,我变得急不可耐。
恨不得立刻就到哈瓦那。
我甚至问船长:
“能不能让轮机手把机器再开快一点?”
他说会尽力想办法。
可时间不等人。
我们驶过莫罗城堡、进入哈瓦那港的时候,已经快到六点了。
船一抛锚,我立刻雇了两条小船。
行李被飞快地搬上去。
妻子顺着绳梯爬了下去。
我紧跟在后,匆匆和船上的人道别。
然后,我轻巧地跳进小船。
就在那一刻,落炮响了。
我赶上了。
再晚两分钟,海关官员就会拦住我们,不许下船。
实际上,我比截止时间只早了三十秒。
三十秒。
就是这三十秒,改变了我一生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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