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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 幸福的童年与毁灭的开端

幸福的童年与毁灭的开端

Chapter 6 of 28 · 3,872 words · Free

伊丽莎白和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俩的年纪只差不到一岁,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几乎从来吵架,也几乎从来没有红过脸。

说实话,我们性格上的不同,反而让我们更亲近了。

伊丽莎白这个人,沉静、细心、有耐心。我呢,要热烈得多。一样东西只要被我看上了,我就能整个儿扑进去,别的什么都不管。

要问我最想要什么,那就是——弄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丽莎白喜欢诗,喜欢一切美的东西。我们家住在瑞士,她能在窗前站上好几个钟头,就看屋外的山,看四季换颜色,看暴风雨来了又走、天空晴了又暗,看冬天的安静,看阿尔卑斯夏天那种热闹的生气。

她着迷的,是自然本身的美。

我跟她不一样。

我想知道的是,自然凭什么这样运转。

在我眼里,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天大的谜,就等着有个人去把它拆开来看。

凡是藏在表面底下的东西,都能让我入迷。每次我在自然里发现一点新东西,那种兴奋,到今天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过了几年,我父母又添了一个儿子,小我七岁。

他出生以后,我父母总算结束了那种到处搬来搬去的日子,在日内瓦安顿了下来。

我们在城里有一所房子,乡下 Belrive 还有一所,就在日内瓦湖东岸,离城不到两英里。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住在乡下那所。

我父母在那儿过着清静、低调的日子。

我这个人,人一多就浑身不自在。比起被一群人围着,我宁愿就那么三两个知心朋友。

在学校里,大多数同学我都提不起兴趣。

但有一个男孩,跟我好得形影不离。

他叫亨利·克莱瓦尔。

亨利是日内瓦一个商人的儿子,他跟我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想象力丰富,浑身是劲儿,成天想着去冒险。

越是艰难的处境他越来劲儿,连危险他都喜欢。

他迷的是骑士、英雄、战争和大冒险的故事。

他自己写英雄诗,还琢磨着编故事,里头全是魔法、勇气,还有高贵的战士。

有时候他说动我们,把他最爱的那些传说演出来。

我们扮成古故事里的骑士和英雄,假装打仗,假装去救一个国家。

现在回头看,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童年比那更幸福了。

我父母对我们几个,好得没话说。

他们从来不把我们当下人使唤,从不要求我们事事服从。

相反,我们觉得,身边所有这些快乐,都是他们给我们造出来的。

每回我到别人家里去做客,我就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过得有多幸运。

这个念头,让我更爱我的父母,也更感激他们。

我这人脾气急,情绪一来,来得特别猛。

不过我没把这股劲儿花在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上,全投到读书学习里去了。

而且我不是什么都肯学的。

语言,吸引不了我。

政治,我一点兴趣没有。

政府怎么运转、各国怎么治理,我懒得去了解。

我想要的是什么?是存在最深处的秘密。

我想搞懂天和地。

我想知道万物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是什么力量在支配自然,是什么看不见的规律在管着这个世界。

亨利的兴趣,跟我的正好相反。

他着迷的是人,不是自然。

他在乎的是勇气、善良、荣誉,还有人在关头做的选择。

他梦想成为那样的英雄——因为帮过别人,名字被人记住。

而伊丽莎白,就是我们三个人中间那颗温柔的心。

这个家处处都是她的好。

我们情绪低了,她一笑就亮了;我们谁太较真、太激动了,她轻声说几句话,就能把火压下去。

我那些毛糙的脾气,不知被她磨掉了多少。

要是没有她,我可能早就变得孤僻又难相处,整天一头扎在书本里出不来了。

还有亨利,他那么爱冒险,可要是没有伊丽莎白在一旁影响着,他未必能长成那么心软的人。

是她让他明白:帮助别人,比成名更重要。

如今再想起童年,我心里涌上来的还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幸福。

那是一桩悲剧闯进我的生活、改掉我看世界的眼光之前,最后的好日子。

那时候,我还梦想着为人类做一件大事。

我希望我学到的东西,能对别人有用。

我还不知道,我正在养成的这股痴迷,早晚会把我热爱的一切全部毁掉。

现在我去回想那痴迷到底是从哪儿起的头,能追溯到的,不过是些很小、小到几乎被人忘掉的事。

起初,它只是一股细细的小水流。

可它越流越大,变成了一条大河。

到最后,大河涨成了洪水,把我所有的幸福,冲得干干净净。

而最终主宰我命运的那门学问,就是自然哲学——研究自然和它的规律的那门学问。

我想说清楚,我到底是怎么一步步着迷的。

我十三岁那年,全家到 Thonon 附近的温泉镇去住。

天公不作美,大雨把我们困在客栈里,整整一天出不了门。

我在屋里东翻西翻,碰巧翻出一本旧书,作者是科尔涅利乌斯·阿格里帕。

刚开始,我是没精打采地翻开的。

可才读了几页,一切都变了。

阿格里帕写的全是稀奇古怪的学说、惊人无比的发现。

在我眼里,这些内容震住了人心。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猛地推开一扇门,让我一头栽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着了迷。

我赶紧跑去告诉父亲,说我找到了什么宝贝。

他瞟了一眼书名。

"科尔涅利乌斯·阿格里帕?"他说,"维克多,你在这堆废话上费什么工夫?这就是没用的垃圾。"

就这么一句话,把我一生的走向改掉了。

如果我父亲肯跟我讲讲,阿格里帕错在哪里,后来的事情可能完全不一样。

如果他告诉我,近代的科学早把这些古老的说法推翻了几百年了,现在的科学家发现的力量,远比这书里写的幻想真实、强大得多——我多半就会把书放下。

我可能回头继续读我那些正经书。

也许,我压根就不会养成那股毁掉我的痴迷。

可我父亲连这本书都懒得细看。

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否定,只会让我觉得:他根本不知道这书里写着什么。

于是我接着读了下去。

回到家,我立刻去找阿格里帕别的著作。

接着我又翻出了帕拉塞尔苏斯和Albertus Magnus的书。

我一页一页地吞下去。

他们那些怪 theory,在我看来就是少数几个人偷偷藏着的宝贝。

我一直想揭开自然藏着的那套规律。

可哪怕读近代科学家的发现,我也常常觉得失望。

他们知道的东西,缺得让人难受。

我记得听人说过,牛顿爵士把自己比作一个小孩,蹲在一片望不到边的真理大海边上,捡了几颗贝壳。

在我看来,连最伟大的科学家,也不过是站在那同一条岸上的孩子。

他们学了点儿东西,可自然更深处的谜,他们连门都没摸到。

一个普通的庄稼人,知道怎么利用风、水、火这些过日子。

大学问家,懂得也就比他多那么一点。

科学家能观察自然,能把东西拆开来看,能给它起个名字。

可万物到底为什么运转,他们照样说不明白。

他们揭开的,只是自然秘密的一部分。

最深的那些谜,还锁着。

我几乎能看见,在人类和自然的心脏之间,立着一道道墙。

一想到没人撞得开,我就憋得慌。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翻到了这些旧书。

写书的人声称,他们走远得多。

我信了。

我成了他们最忠诚的学生。

一个十八世纪的男孩,居然去迷一套早被正经科学扔掉的东西,这听着挺怪。

可我在日内瓦虽然上着普通的学堂,真正让我上心的学问,基本上全是我自己摸黑自学的。

我父亲对科学懂得不多。

所以这一大堆乱糟糟的念头,只能我自己找路走出去。

我一头扎进了这些老哲学家的书里。

起初,让我入迷的是点石成金的"贤者之石"。

可没多久,另一样东西变得要紧多了——那就是长生不老的可能性。

跟这个发现比起来,钱算什么。

你想想,谁能打败疾病本身,那该是怎样的荣耀?

要是我能让人的身体百病不生呢?

要是人不用怕生病,只有横死和老死呢?

这个念头,把我的想象力整个吞掉了。

但我还想要更多。

我喜欢的几个作者说,人能够召请灵魂,甚至能召唤魔鬼。

我拼了命地想证明他们说的是对的。

每次尝试失败,我从来不怪书。

我只怪我自己。

我认定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或者功夫还不到家。

有那么一阵,我完完全全迷失在这些早就过时的念头里。

我把数不清的、互相打架的理论搅在一块儿。

我懂得太少,看不出它们彼此矛盾。

我的想象力壮得很,可我的判断力,还是个孩子。

就在这时候,另一桩意外,把我人生的方向拧了一下。

我快十五岁那年,全家住在 Belrive 我们家那所房子里。

一天傍晚,一场可怕的雷雨从汝拉山那边朝我们压过来。

雷声大得没法信。

闪电像在半空里炸开。

我站在门口,看入了迷。

接着,发生了一件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道火光猛地劈下来,打中了离家不到二十码的一棵老橡树。

就那一瞬间,整棵树被火裹住了。

然后,光没了。

树也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出去看还剩点什么。

那棵树不是被劈断这么简单。

它是彻彻底底毁了。

木头被撕成一条条薄片,就像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把它生生扯碎的。

关于电,我从前已经学过一点。

可这一道雷,让我发了疯似地想把它弄明白。

幸运的是,我们家住着一位客人,他研究自然哲学很有根底。

雷劈的事让他也很兴奋,他开始给我讲他的学问——讲电,讲动物电。

他告诉我的那些东西,震住了我。

突然间,我以前崇拜的那几个老作者,变得不值一提了。

阿格里帕、帕拉塞尔苏斯、Albertus Magnus,从前在我眼里是握着大学问的宗师。

这会儿再看,他们的想法幼稚得可以。

可就在这时候,谁也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旧信念的崩塌,并没有让我转头去拥抱近代科学——反而让我对整个科学都冷了心。

我想:

"如果那帮人全是错的,那也许压根就没有什么东西是真能被弄明白的。"

我曾经热爱的一切学问,忽然显得又傻又可笑。

我认定了,自然哲学就是一场绝望的尝试,人在拼命搞懂那些永远搞不懂的东西。

于是我把它扔了。

我转头去学数学。

数学看着不一样。

它的原理清清楚楚,靠得住。

有规则,就能检验,能证明。

好多年了,我头一回觉得心里踏实。

如今回头看,我有时候想:那次回头,会不会是命运最后拉了我一把,想救我?

那阵子,我的快乐是几年来没有过的。

从前那些学问,把我的脑子塞满了做不到的梦和没完没了的烦躁。

把它们放下,我反而得了安宁。

那感觉,就像有谁给我上了一堂再简单不过的课:

离那些危险的秘密远一点,你就过得幸福。

追上去,你就得受苦。

可这点平静,没能撑多久。

不管是什么力量在主宰我们的人生,它早就替我铺好了另一条路。

我的命运,比我那一下短短的挣脱,强得多。

而对我一生那场可怕的毁灭,早已在前面等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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