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冰河上撞见了我亲手造出的怪物
第二天,我在山谷里游荡了好几个小时。
我走到阿尔维河的上游源头,看着河水从冰川里涌出来。
那条冰川从山上一点点往下挪,像是要把整个山谷都堵住。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巨山。
头顶悬着冰川冰冷的冰壁。
地上到处是被折断的松树。
耳边只有河水的轰鸣、冰块的坍塌声、岩石滚落的闷响,还有远处雪崩时那种像雷一样的巨响。
有时候,冰川会突然裂开,发出吓人的咔嚓声——那是成千上万吨的冰块在自己身上崩碎。
可这片荒野反而让我觉得安心。
山太大了,我的那些烦恼一比,忽然就变得渺小了。
我的悲伤没有消失,只是安静了下来,没那么难熬了。
几个星期以来,我第一次不再被黑暗的念头死死困住。
那天晚上,我枕着白天看到的那些景象睡着了。
雪白的山顶、发亮的高峰、黑压压的松林、幽深的水沟,还有在云层里高飞的雄鹰——它们仿佛都围到了我身边。
它们像是在告诉我:你可以安静一会儿了。
可第二天一早醒来,那些安慰跑到哪儿去了呢?
它们随着我的睡眠一起消失了。
沉重的忧伤又压了回来,盖住了所有的念头。
天上下着大雨,厚厚的云把山峰遮得严严实实。
我连昨天还像老朋友一样的大山都看不见了。
可我还是想去找它们。
下雨又算什么呢?刮风又算什么呢?
骡子被牵到门口,我决定登上蒙坦维尔山。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那儿看到大冰川时的情景。
那场面让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感觉,把我从日常的烦心事里抬了起来,几乎让我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大自然对我来说一直有这种力量。
每当我看到辽阔壮丽的东西,生活里那些小烦恼就会被我忘掉。
我决定一个人去。
那条路我够熟了。
我也不想身边有别人,打搅大山里那种孤独的庄严。
坡非常陡,好在路上开凿出一道道又短又弯的拐,人才上得去。
越往上走,四周的景色越吓人、越荒凉。
到处都是冬天雪崩留下的痕迹。
树被砸断,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
有的树被彻底摧毁了,有的被压弯了腰,抵在石头上,跟倒下的同伴缠成一团。
再往上,路要穿过一道道深深的雪沟。
头顶上不断有石头滚下来。
有一个地方特别危险:哪怕是一点小小的动静,比如大声说句话,都可能震松积雪,把灾祸砸到出声的人头上。
那里的松树又矮又细,黑沉沉的颜色让整片天地显得更加严厉。
我朝山谷下望去。
雾气从河面上升起来,绕着对面的山腰打转。
山峰隐进了云里,雨还在从昏暗的天空里往下落。
我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浸满了悲伤。
我不由得想: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复杂的心情?
如果我们只会被饥饿、口渴和欲望驱使,活着也许会简单得多。
可我们偏偏会被身边的一切牵动。
一声突然的响动,一个路过的念头,一句话,甚至一处风景,都能把我们整个心情翻个底朝天。
我们睡下,一个梦就能毁掉一夜的安眠。
我们醒来,一个阴暗的念头就能糟蹋一整天。
我们思考、感受、大笑、哭泣、去爱、去受苦、去担忧。
没有一样东西是固定不变的。
昨天的快乐,可能变成明天的悲哀;昨天的悲哀,也可能说没就没了。
我们唯一能指望靠得住的东西,就是"变化"本身。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终于爬到了山顶。
我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一会儿,俯视着脚下那条巨大的冰川。
雾气盖着冰面,也盖着周围的群山。
随后一阵大风扫过山谷,把云吹散了。
我爬下到冰川上。
冰面坑坑洼洼,高低起伏,像暴风雨里的大海,一道冰脊和另一道冰脊之间张着深深的裂缝。
这条冰川差不多有一英里宽,可我几乎走了两个小时才穿过去。
对面立着一座光秃秃、几乎垂直的岩山。
蒙坦维尔山就在我正对面,而勃朗峰在它头顶上高高耸起,带着一种吓人的威严。
我在岩石间找到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下,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冰川像一条冻住的大河,在群山之间弯弯曲曲地流过。
群山的冰峰高高扎进天空,在云层之上被太阳照得发亮。
好久以来,我的心第一次觉得,我差不多要快乐起来了。
我望着那些大山,喊了出来:
"如果我失去的那些人的魂魄,真的还没有安息,还在什么地方游荡,那就让我拥有这一刻小小的幸福吧。"
"要不然,就把我也带走。让我彻底告别这一生的欢乐和痛苦。"
忽然,我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男人正朝我过来。
起初,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移动得快得吓人。
我小心翼翼才跨过去的深冰缝,他轻轻松松一跃就过去了。
他越靠越近,个头看着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
恐惧和慌乱一下子淹没了我。
我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后来,山上一阵冷风吹过来,把我吹醒了。
我再看过去。
然后我认出了他。
是我创造出来的那个东西。
是那个害死无数人的怪物。
愤怒和恐惧一齐灌满了我。
我决定站住等他,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等他走近了,我看清了他脸上那副可怕的表情:里面有深深的痛苦,但也有仇恨和轻蔑。
他那副不属于人间的模样丑得吓人,我几乎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可我不在乎了。
我的恨,比我的怕更重。
"恶魔!"我吼道,"你有什么脸靠近我?"
"你做了那么多事,还真以为我会放你走?"
"滚开,你这肮脏的东西!"
"不——你给我站住!我要亲手的把你撕碎!"
"如果能杀了你换回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我情愿把你碎尸万段!"
怪物并没有扑上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欢迎我,"他说。
"人人都恨不幸的人。那你想想,我比世上任何活物都不幸,他们该有多恨我。"
"可你毕竟是我的创造者。你造了我,就该对我负一点责任。"
"你想杀我。"
"可你怎么能创造出生命,然后又把它当成一文不值的东西?"
"你先把欠我的做到,我就去做到我欠你和全人类的。"
"你要是答应我的条件,我就离你和你爱的人远远的,再也不来打扰。"
"可你要是拒绝,我就会一直杀下去,一直杀到死神对还留在你身边的所有人的血都心满意足为止。"
"你这令人作呕的怪物!"我喊道。
"你以为地狱的刑罚还抵得上你做的万分之一吗?"
"你造反,只因为我是你的创造者?"
"那就过来!"
"让我亲手毁掉我当初愚蠢到给出去的那条命!"
我的怒火炸开了。
我朝他冲过去,一心要杀死他。
可他轻轻松松就闪开了,让我根本碰不到他。
"冷静点,"他说。
"动手之前,请先听我说几句。"
"我受的苦难道还不够多吗?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的日子弄得更糟?"
"对我来说,活着也许只是受苦,可它依然是宝贵的。我会为活下去而抗争。"
"记住,你把我造得比你自己更强。"
"我比你高,比你灵活。"
"我本可以跟你打,但我不想。"
"你是我的创造者。只要你肯对一个被造出来的东西拿出他该得到的善意,我就听你的。"
"弗兰肯斯坦啊,你对所有人都讲公道、讲仁慈,唯独不肯给我。"
"可天下最该得到你怜悯的人,就是我。"
"别忘了,我是你造出来的。"
"我本该是你的亚当。"
"结果你把我变成了堕落的天使,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被赶出了幸福。"
"我放眼望去,到处是我永远得不到的快乐。"
"我曾经是善良的。"
"我想去爱别人、帮助别人。"
"是苦难把我变成了怪物。"
"让我幸福,我就能重新变好。"
"离开我!"我喊道。
"我不会听你的。"
"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和平。"
"我们是仇人。"
"要么你滚,要么留下来跟我打。"
"我们当中必须死一个。"
"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呢?"他问。
"我说什么,都不能让你对你亲手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creature 生出一丝怜悯吗?"
"相信我,弗兰肯斯坦,我并不天生就是恶的。"
"我的心曾经也装满了爱和善意。"
"可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
"我孤零零的,一个伴都没有。"
"连创造我的你都恨我。"
"在别人眼里,我还有什么指望?他们从没求着我来这世上,对我也不欠任何责任。"
"他们恨我。"
"他们见我就跑。"
"只有这些大山和冰川,是我能不被追赶着活下去的地方。"
"我已经在这些山里游荡了好多天。"
"冰洞就是我的家。"
"没有人类想要那种地方,所以也没人来赶我走。"
"连冰冷的天空,都比你的同类待我要好。"
"要是人们知道我还活着,他们会联手把我毁掉。"
"那你告诉我,我该去爱那些恨我的人吗?"
"不。"
"敌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们。"
"我不幸,我就要让他们也不幸。"
"但你可以阻止这一切。"
"你可以把你欠我的给我,也能让所有其他人躲开我可能降下的灾难。"
"你要是肯怜悯我,我就会听你的。"
"求你听一听我的故事。"
"等你知道了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你再决定该可怜我还是该恨我。"
"人间的法律再冷酷,也会让被指控的人先把话说完,再下判决。"
"你指控我杀人,却准备连听都不听我一句辩解,就毁掉你亲手造出来的东西。"
"这算哪门子的公道?"
"我不是求你原谅我。"
"你只要听。"
"听完之后,如果你仍然认为我该死,你再来毁掉你手上的这件造物也不迟。"
"你为什么逼我去回忆这一切?"我回答。
"我一想起过去,就为自己亲手把你带到世上而吓得发抖。"
"该诅咒你睁开眼的那一天!"
"该诅咒造出你的那双手——哪怕那就是我自己的手!"
"你毁掉了我的幸福。"
"你给我的痛苦,我说都说不完。"
"我懒得去管自己到底该给你公道还是该给你仁慈。"
"滚!"
"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你。"
怪物立刻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我就不刺你的眼了,"他说。
"我知道你有多讨厌我的长相。"
"但你还能听见我说话。"
"我求你听我说。"
"我曾经也拥有善良和美德。你评判我的时候,请也想想它们。"
"听听我的故事吧。"
"它又长又离奇,这地方太冷了,不适合你待着。"
"跟我到山上的小屋去吧。"
"太阳还高。"
"在它落到雪顶后面之前,我能把一切全告诉你。"
"之后,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要是肯怜悯我,我就永远离开人类,到远远的地方安静地活下去。"
"可你要是拒绝我,我就做全人类的敌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你毁掉。"
他转过身,开始从冰川上往前走。
我跟上了他。
我心里翻腾着各种互相掐架的情绪,一句话也没说。
一路上,我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最后,我决定听他的故事。
有一部分我是被好奇心驱动的。
另一部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可怜他了。
在那一刻之前,我一直认定杀害我弟弟的人就是他。
我急切地想知道,他会亲口证实我的怀疑,还是证明我错了。
也是第一次,我开始明白:创造一个生命,是背着责任的。
也许在判他有罪之前,我本该先尽到让他幸福的义务。
这些念头,最终让我答应了他的请求。
我们一起穿过冰川,爬上对面那座岩石山。
空气冷得刺骨,雨又开始下了。
我们钻进一间小屋。
怪物的样子几乎像是胜利了。
而我只觉得又累又苦。
但不管怎样,我答应过要听。
我坐在他生起的火堆旁边。
接着,怪物开始对我讲他的故事。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