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毁掉了她,他诅咒了我
太阳落了山,月亮刚刚从海面上升起来。我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盯着眼前那件还没完工的作品。
光线已经不够干活了。
我坐在那儿盘算:今晚是收工呢,还是咬着牙把它尽快赶完。
就在这时,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我的脑子。
三年前,我也曾这样坐着,制造我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生物。那时我坚信,自己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结果呢,我造出来的是一个恶魔。
是它的暴行毁掉了我的幸福,留给我一辈子的内疚和悔恨。
可现在,我竟然又在准备造出另一个生命。
但我了解她吗?
一无所知。
她也许比第一个怪物更危险。她没准天生就爱暴力,专门喜欢看着别人痛苦。
那个怪物当初答应过我,会离开人类社会,远远躲开文明世界。可我正在造的这个女人,没有许下任何诺言。
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可能拒绝跟他一起生活。
她甚至可能恨他。
那个怪物连自己的模样都憎恨入骨,要是他发现她跟自己一样畸形丑陋,会不会连她也一起恨上?
反过来,要是她看见普普通通的人类,觉得他们比他强得多呢?
她可能会离他而去。
真是那样,他又只剩孤身一个。而被自己同类的雌性抛弃,只会让他的怒火烧得更凶。
就算他们离开欧洲,躲进别的大陆的荒野,还有一层我从没想过的危险。
他们很可能生孩子。
那些孩子会长大,变成一整族新的怪物。
到那时,他们的后代 Spread 到全世界,人类自己反倒不安全了。
我猛然醒悟,自己正在干什么。
难道就为了给自己换来几天安稳,我就有权拿全人类的未来去赌吗?
当初我答应他,是被吓糊涂了。
他一步步威胁,逼得我根本没法冷静思考。
直到此刻,我才头一回明白,我许下的这个诺言有多可怕。
也许后世世世代代都会诅咒我的名字。
他们会记住:有个自私的人,只为了给自己买一点太平,就把整个人类推进了险境。
我正浑身发抖,忽然抬头望向窗户。
他就在那儿。
那个怪物站在窗外,在月光下盯着我。
他脸上慢慢咧开一个狰狞的笑。
他一路跟踪我到了这里。
我赶路的那些日子,他藏在树林里、山洞里、荒无人烟的野地里,远远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现在,他来查验我有没有守信用。
我死死盯着他。
他满脸写着仇恨和奸诈。
一想到要再造出一个这样的东西,我恶心得再也受不了。
怒火冲昏了头,我一把抓起那具没做完的身体,当场把它撕得粉碎。
怪物眼睁睁看着我毁掉那个生命——他全部的希望。
他发出一声狂怒又绝望的嚎叫。
然后,他消失在黑夜里。
我立刻离开实验室,反手锁上了门。
我在心里郑重起誓:这项工作,永远不再继续。
我双腿发软地回到房间。
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人能安慰我,也没有人能打断我脑子里那些可怕的念头。
几个小时过去了。
我坐在窗边,望着大海。
海面几乎纹丝不动。风停了,万物都沉睡在安静的月光里。
只有几条渔船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不时传来渔民们互相呼喊的声音。
四周静得可怕,等忽然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就在岸边时,我才回过神来。
不一会儿,有人上了岛。
接着,我听见房门"吱呀"一响。
有人在轻轻拧门把手。
我浑身发起抖来。
不用看,我就知道是谁。
我想叫醒住在附近的岛上居民。
可恐惧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一步也挪不动。
就像做噩梦:明知道大祸临头,身体却偏偏不听使唤。
脚步声顺着过道移过来。
门开了。
我最害怕的那个怪物,走进了我的房间。
他回手关上门,朝我步步逼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怒火。
"你毁掉了自己已经动手的工作。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你敢不守你的诺言吗?"
"我因为你受尽了苦头,"他继续说,"我一路跟踪你离开瑞士。我沿着莱茵河走,藏在树林和山丘之间。我在英格兰的荒僻之处和苏格兰的旷野里熬了好几个月。"
"寒冷、饥饿、疲惫、苦难,我全都忍了。可如今,你亲手毁掉了我唯一的希望。"
我直视着他。
"滚出去。"
"我说话算话——我就是要毁约。我再也不会造出第二个像你一样丑、一样邪恶的东西。"
他的脸色变了。
"奴隶,"他冷冷地说,"我本想跟你好好讲道理,是你自己不配领受我的温和。"
"记住,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你现在觉得自己够惨了?我可以让你往后生不如死,看见太阳都觉得恶心。"
"没错,你是创造了我。但现在,我才是你的主人。"
"乖乖听我的话。"
"我已经不再犹豫了,"我回答,"你能拿捏我的时代也结束了。"
"你的威胁,逼不动我去作恶。"
"恰恰相反,它们让我更加认定:我绝不会给你造一个伴侣。"
"难道我就该安安静静放出去另一个怪物,一个把死亡和痛苦当最大享受的东西?"
"离开这里。"
"我已经拿定主意,你说什么都改不了。"
怪物死死盯着我。
他的脸因为暴怒而扭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天底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爱的人!"他吼道。
"连畜生都有配偶!"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活物,注定要孤孤单单过一辈子?"
"我曾经也有一颗会爱人的心。人类拿什么回报了我?"
"是仇恨。"
"是厌恶。"
"是残忍。"
"你可以恨我,但你最好当心点。"
"往后的日子,恐惧和苦难会陪你到底。"
"很快就会有一件事,把你剩下那点幸福砸得粉碎。"
"你毁得掉我心里所有的感情,可有一样东西你毁不掉——我对复仇的渴望。"
"对我来说,复仇比食物和阳光还要金贵。"
"我也许会死。但死之前,我一定要让你诅咒自己出生的那一天。"
"记住这句话。"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也就什么都不怕——这就是我最危险的地方。"
"我会像蛇一样耐心地等着你,等一个下口的时机。"
"你会为今天对我做的一切后悔。"
"够了!"我大喊。
"别拿你的仇恨来脏了这个地方。"
"我的决定已经告诉你了。"
"你的鬼话吓不住我。"
"滚。"
"我不会改主意。"
"很好,"他说。
"我走。"
"但你要记住。"
"你的新婚之夜,我会来看你的。"
我朝他猛扑过去。
"你这个恶棍!"
"你要是想害我,就先保住你自己的命!"
我伸手去抓,可他太快了。
他逃出屋子,朝岸边狂奔。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跳上了一条小船。
他把船撑离岸,飞快地划过水面。
很快,他就消失在黑暗里。
小岛重新恢复了寂静。
可他那句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回响。
我气得发疯,恨不得追上去把他拖进海里淹死。
我在屋里来回踱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一千种可怕的假设从我脑中闪过。
我为什么让他跑了?
我为什么不追上去,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可已经太晚了。
他已经在回大陆的路上了。
我忍不住一遍遍地想:下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会是谁?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他最后的那句威胁。
"你的新婚之夜,我会来看你的。"
原来他就是打算那个时候下手。
他以为那时候能要我的命。
奇怪的是,这个念头并没有我预想的那么可怕。
可我一想到伊丽莎白——
我想象她扑在我的尸体旁边,哭得肝肠寸断,哀悼她深爱的人。
几个月来,我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我知道,我绝不会束手待毙。
天,终于亮了。
太阳从海上升起,我的怒火也慢慢退了,化作一种深深的、看不到尽头的悲哀。
我走出那间发生可怕对峙的房子,沿着海滩漫无目的地走。
大海像一堵巨大的墙,把我跟整个人类隔开。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希望它真的是一道我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也许我可以一辈子留在这座荒岛上。
日子是孤独凄苦,可起码不会有意外突然砸到头上。
一旦回家,我要么自己送命,要么眼睁睁看着我爱的每一个人,死在我亲手造出的怪物手里。
我像个幽灵,在岛上晃来晃去。
我觉得自己跟所有亲人之间,隔着天涯。
快到中午,我躺在草地上。
我一夜没合眼,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眼睛因为缺觉,火辣辣地疼。
不知过了多久,我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心里竟出奇地平静。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几乎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我可以更清醒地回想发生的一切了。
只是那怪物的话仍盘踞在我脑子里,像一张死刑判决书。
整场遭遇回想起来都不太真实,像一场梦魇。
可梦醒之后留下的恐惧,却疼得实实在在。
下午晚些时候,我饿得受不了,坐在岸边啃一块燕麦饼。
这时我看见一条渔船朝岸边驶来。
一个渔民上了岸,递给我一包东西。
是好几封从日内瓦来的信。
里面还有亨利写来的一封。
他求我去珀斯跟他会合。
他说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白白耗着,伦敦的朋友们都在催他回去,好让他接着筹备去印度的计划。
这趟远行,他实在没法再推迟了。
他想让我在动身之前,能陪他多久就陪多久。
他的信用一种说不出的方式把我救活了过来。
怪物现身的那个夜晚之后,我第一次觉得,日子还有值得盼的东西。
我决定两天后离开这座岛。
可走之前,还有一件可怕的事等着我。
我得把科研器材收拾打包。
那就意味着,我必须回那间实验室。
我必须亲手去碰那些制造第二个怪物时用过的工具。
光是想一想,我就一阵阵地犯恶心。
第二天清早,天才亮,我终于攒够勇气,打开了实验室的门。
那具没做完的怪物的残骸,还散落了一地。
看着它们,我觉得自己撕碎的不是零件,而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我站了一会儿,拼命压住自己。
然后走进了屋子。
我哆哆嗦嗦地把器材一件件抱到外面。
可我不能把那些残骸留在岛上,让居民们哪天撞见。
他们会被吓坏。
说不定还会起疑心,怀疑到我头上。
于是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一只筐,上面压满大块大块的石头。
等天一黑,我就把它们全部扔进海里。
在那之前,我坐在岸边,清理、归置我的器材。
从那个夜晚怪物现身起,我的心情已经彻底变了。
在此之前,我以为自己除了兑现诺言别无选择,不管后果如何。
而现在,仿佛蒙在眼前的东西被一把揭掉了。
我终于看清楚了。
重新开工的念头,一次都没有冒出来。
怪物的威胁依然缠着我,可我不再相信,顺从他就能救我。
我已经拿定了主意。
再造一个跟他一样的怪物,是不可饶恕的自私。
我宁可去领他计划好的任何惩罚,也绝不拿人类的未来冒险。
夜里两三点钟,月亮升起来了。
我把筐搬上小船,划到离岛好几英里的地方。
海面上几乎空空荡荡。
有几条船正向陆地驶去,我特意躲开他们。
我像一个揣着天大秘密的罪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不知什么时候,一团厚云遮住了月亮。
四周一下子黑得几乎看不见水。
我趁着这片漆黑,把筐推下了海。
我听着它一路沉进水底。
然后我调转船头,继续往前漂。
天空很快布满云。
东北风越来越冷,可这新鲜的空气反倒让我好受了一些。
我决定在海上多待一阵。
我把船舵固定好,让船径直朝前走,自己躺在船舱底。
船身劈波斩浪的声音,一点点让我松了下来。
没多久,我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我睁开眼,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风比先前猛了不知多少。
大浪一下接一下砸在我这条小船上,我发现自己早就被吹得离那座岛不知多远。
我想调转方向。
可船刚一回头,海水就往里灌。
我别无选择,只能任凭风把我推着走。
有生以来头一回,我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我没有指南针。
我对这一带海域几乎一无所知。
光看太阳的位置,根本辨不出我漂到了哪里。
我可能会被一路卷进大西洋深处。
可能会活活渴死、饿死。
也可能,就这么被大海一口吞掉。
我已经在海上漂了这么久。
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我抬头看天。
云跑开一片,又涌来一片,没完没了。
我又低头看海。
那片水,仿佛正等着做我的坟墓。
"怪物!"我失声喊出来,"你已经得手了!"
我想起伊丽莎白。
我想起父亲。
我想起亨利。
他们全都离我那么远,全都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那个怪物的报复之下。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我彻底掉进了绝望里。
直到今天,每次回忆那段经历,我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又熬过了好几个钟头。
太阳开始往天边落去。
风,渐渐弱了。
狂暴的浪也缓下来,只是海面依旧沉闷、动荡。
我精疲力竭,浑身难受。
船舵我几乎扶不住了。
忽然,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陆地。
南边,露出一道高高的海岸。
我累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可"我也许能活"这个念头,一下子让狂喜灌满了我的心。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
哪怕日子已经苦得咽不下去,我们还是死死攥着它不肯撒手。
我撕下一块衣裳,做了张新帆。
然后把船头对准了陆地。
那道海岸看着又荒凉又乱石嶙峋。
可越靠近,越能看见有人烟的痕迹。
岸边停着几条船。
我明白,我又在接近文明世界了。
我沿着海岸的轮廓往前,看见一个小海岬后面,立着一座教堂的尖塔。
我又虚又饿,难受到了极点。
我决定径直朝镇上驶去。
谢天谢地,我身上还带着些钱。
绕过海岬,一座小而整齐的镇子出现在眼前,港湾很不错。
我把船驶了进去。
心里涌起一阵宽慰。
我逃出来了。
我动手拴好船、整理帆。
几个人很快就围了上来。
他们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讶打量我。
可他们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反倒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他们的表情古怪得很——换个时候,我多半会警觉起来。
但我已经累得什么也不在乎了。
我注意到他们讲的是英语。
于是我也用英语向他们开口。
"好心的朋友们,能不能告诉我,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我究竟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一个粗声大气的人回答。
"你要待的那个地方,你恐怕不会喜欢。"
"不过也由不得你挑。"
他这份无礼让我吃了一惊。
我还发现,他身边的人都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说话?"我问,"英国人平时就这么招待陌生人吗?"
"英格兰的规矩我不太懂,"那人回答,"不过在爱尔兰,我们对坏人有个老习惯——恨他们。"
他说话的时候,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一张张脸上,好奇和怒气搅在一起。
我开始觉得不安。
"那你们总可以告诉我,最近的客栈在哪儿吧?"我问。
没人答话。
我抬脚就走。
人群跟了上来。
人越聚越多,最后把我整个围在当中。
这时,一个面相不善的男人走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跟我走一趟吧,先生。"
"你得去柯文先生家里,回答几个问题。"
"柯文是什么人?"
"我又凭什么要回答你们的问题?"
"这儿难道是讲自由的地方?"
"对正派人来说,够自由了,"他回答,"柯文先生是本地治安官。"
"而你,得给他解释清楚——昨晚在这附近被人发现、惨遭杀害的那位先生,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让我如遭雷击。
可我立刻镇定下来。
我是清白的。
这很容易就能查清。
于我没有分辩,跟着他走了。
他把我带到镇上一所最好的宅子里。
我又饿又乏,几乎站不住。
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我强迫自己把腰挺直。
我不想让别人把我的虚弱,当成心虚或是害怕。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用不了几分钟,一场新的横祸就会劈到我头上——一场让我把羞耻、刑罚、连死亡都忘得一干二净的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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