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着靠近人类,却被永远推开
这就是我遇到的那群人的故事——我已经打心底里爱上了他们。
是他们改变了我看待人间的方式。从他们身上,我学会了敬佩善良、勇气、忠诚和慷慨;也正是在他们身边,我开始明白,人心里居然还藏着那么多残忍、自私和不公。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邪恶"离我很远很远。
我每天看着的那些人,温柔、体贴。他们的好,让我也想走进他们的世界,想和一群会相爱、会互助的人一起生活。
可我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马上就要再次被推翻。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像往常一样走进附近的树林,给自己找吃的,也给这家人捡柴火。
就在地上,我发现一只皮包。
里面装着几件衣服,还有几本书。
我抱着这份意外的宝贝,一路小跑回到了我的小屋。
幸运的是,这些书用的正是我跟着这家人学会的那种语言。
一共三本:《失乐园》、《希腊罗马名人传》和《少年维特的烦恼》。
我激动极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把每一分空闲都拿来读书。菲利克斯、阿加莎和萨菲在茅屋里劳作、聊天,我就独自坐在小屋里,任由书本给我打开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新世界。
我几乎说不清那些书在我心里掀起了怎样的风浪。
无数从没见过的想法和情绪涌进我的脑子。
有时候,我快乐得几乎要被淹没。
有时候,我又一头栽进可怕的悲伤里。
《少年维特的烦恼》对我的触动最深。
它的故事很简单,却特别动人,还谈到了许多我从没弄明白的问题。爱情、社会、死亡、幸福、绝望,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全都在书页里活了过来。
书里那种安静温馨的家庭生活,让我想起了德·莱西一家。
书里的人物彼此深爱,可他们心里装的东西,又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柴米油盐。
我懂这种感觉。
我看了我的保护者们那么久,太渴望同一种牵挂了。
维特这个人让我着迷。
在我眼里,他和我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满腔热情,却不自大;他心思细腻,却从不装腔作势。
当他谈论死亡和自杀时,我又困惑又被吸引。
我没能完全听懂他的道理,可当他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一刻,我还是替他哭了。
但读着读着,我总忍不住拿书里的一切和我自己的生活做比较。
书里的人有家人、有朋友、有家,在社会上有自己的位置。
这些我一样都没有。
我能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可这世上没有一处地方真正属于我。
没有人依靠我。
就算我人间蒸发,也不会有人为我掉一滴眼泪。
然后,那些问题开始折磨我。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为什么活着?
我该往哪里去?
为什么我长得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没有答案。
《希腊罗马名人传》给我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书里讲的是创立古代共和国的伟大人物。他们对人民的勇气和奉献,唤醒了我身体里某种强大的东西。
维特让我满心悲伤。
普鲁塔克却给了我力量。
我开始敬佩那些为正义而战、为他人服务的人。
书里的世界,比我认识的天地大得多。
我听说过王国、辽阔的国土、大河和无边的海洋,可我从没见过城市,甚至没见过一大群人。
那间茅屋,本来是我关于人类社会的课堂。
现在我突然读到了统治者、军队、立法者、战争,和一个又一个民族的兴衰。
我开始分清什么是美德,什么是暴虐。
我敬佩努马、梭伦、吕库古这样的人——他们制定法律,给百姓带来秩序。
比起满手血腥、靠征服扬名的罗慕路斯和忒修斯,我更敬佩他们。
也许,最早带我认识"人"的那批人,注定了我会崇拜什么。
德·莱西一家爱好和平、彼此相爱。
假如我最早遇到的,是一个梦想着军功和杀戮的士兵,也许我敬仰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了。
再后来,我读到了《失乐园》。
这本书比前面所有书都更深地击穿了我。
我相信里面的故事是真的。
上帝、亚当、夏娃、撒旦,创世、反叛、善与恶的搏斗——这个故事让我满心敬畏。
可我不停地把自己和亚当作比较。
亚当也是没有父母、没有家人,就来到了世上。
有一瞬间,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可越想,越觉得天差地别。
亚当被造的时候是完美的。
他英俊、健康,被造物主疼爱。
他能和更高贵的存在交谈,向他们学习。
这些我都没有。
我又丑又蠢,无依无靠,孤身一人。
有时候我觉得,撒旦反而更像我的处境。
每次我望向德·莱西一家的幸福,我心里就泛起同样的嫉妒——那种苦涩,一定就是撒旦看着别人幸福时的感觉。
接着,我又发现了一件事,让我的痛苦雪上加霜。
我刚到茅屋附近的时候,曾从你实验室里拿走的那堆衣物中,翻出过几张纸。
那时我还看不懂。
可如今,我的学识已经足够读懂它们了。
那是你的日记。
你记录了创造我之前那四个月的经历。
你做的每一步工作,都被写在那里。
你写下我是怎样被造出来的,也写下那段时间你生活里的种种琐碎。
然后,我找到了描写"我"的那些段落。
你用可怕 Detail 的笔触,写了我诞生的过程。
我的身体、我的模样,每一个细节,每一步把我拖进这个世界的手段。
你的字里行间,厌恶藏都藏不住。
我几乎读不下去了。
我恶心。
"原来在创造我的人眼里,我就是这个样子。"我低声说。
每一句恶毒的描述里,我都好像听见了你的声音。
"如果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要恨我,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生命?"
我盯着自己的手。
我想到自己的脸。
我记得水里那个倒影。
"上帝造人是照着美好造的,"我苦涩地想,"可你造了我,把我造得面目可憎。连你自己都不敢看我。"
我又想起了撒旦。
"至少撒旦有同伴,"我对自己说,"他有一群和他一样的,至少有一个能懂他的。"
然后我环顾我空荡荡的小屋。
"我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的时候,这些念头常常把我整个吞没。
可每当我重新看到德·莱西一家,希望就又回来了。
他们善良。
他们彼此放在心上。
他们从不因为谁穷、谁可怜,就把谁关在门外。
我开始相信:只要能让他们看懂我的心,他们也许能原谅我的样子。
一个真心想要和他们做朋友的人,总不至于被拒绝吧。
我决定试一试。
但我怕得要命。
我的整个未来,好像都押在了那一次见面上。
他们接受我,我可能终于有一个家。
他们拒绝我,我就再也没有可去的地方。
所以我等着。
我想先让自己变得更聪明、更能干,再去见他们。
每一天我都在学到新东西。我盼着再多给我几个月,攒够勇气和智慧,就走那一步。
那阵子,茅屋里的日子也开始有了变化。
萨菲的到来让所有人都很快活。
吃的变多了,日子也舒坦了。
菲利克斯和阿加莎有了闲工夫谈天解闷,有时还有仆人搭把手。
他们不富裕,但很满足。
日子平静安稳。
我的心里却一天比一天翻腾。
我懂得越多,就越看清楚自己有多孤单。
希望还在,可它随时可能熄灭。
每当我在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月光下看见自己的影子,我就想起自己到底长什么样。
那个样子,把我的勇气一点点撕碎。
但我还是拼命跟恐惧较劲。
有时候我允许自己做点别的梦。
梦见一群美好温柔的人,能听懂我。
梦见他们对我笑,而不是尖叫。
梦见我孤单的时候,也有人安慰我。
可梦从不做长。
我没有夏娃。
没有人分担我的思绪。
没有人给我安慰。
我一个人。
我记得亚当质问造物主,为什么要把他造出来。
然后我想到我自己。
"我的造物主在哪儿呢?"我苦涩地问。
他把我扔下不管了。
在孤独的黑暗里,我诅咒他。
秋天来了,又走了。
我看着树叶变黄、飘落,树林一点点变冷、变空,就像我初醒那天一样。
cold我倒不太怕冷,我的身体抗冻,怕的是酷热。
我最想念的,是夏天的花、鸟鸣和那些鲜亮的颜色。
它们消失以后,我把更多的目光放在了德·莱西一家身上。
他们的幸福没有跟着夏天一起过去。
他们依然相爱。
依然说笑。
依然彼此依靠。
他们的幸福来自身边人,而不是天气和环境。
我看得越久,想走进他们的心就越强烈。
我想让他们认识我。
我想让他们喜欢我。
比一切都更想要的,是从他们看我的眼睛里,看见善意。
我无法忍受那个眼睛里装的是厌恶和恐惧。
穷人们常常上门求一口饭、一个落脚的地方,这一家人从来没有拒人于门外。
我知道我要得多得多。
我不只是想填饱肚子。
我想要友谊。
我想要同情。
我想有个归属。
我不相信自己就完全不配得到这些。
冬天到了。
从我第一次睁开眼看这个世界,差不多满一年了。
到那时,我已经拿定主意。
我真的要去见这一家人了。
反反复复想了又想来,我决定:最好的机会,是趁blind的祖父一个人在家时,和他谈谈。
我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凡是看见我脸的人,都会被当场吓坏。
可我的声音虽然粗哑古怪,并不吓人。
如果能先让老人明白我没有恶意,也许他就能劝服菲利克斯和阿加莎接受我。
我等啊等。
有一天,阳光照在铺了一地的红叶上,空气很冷,可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暖洋洋的。
那天,萨菲、阿加莎和菲利克斯决定出门远足。
祖父留了下来。
难得地,他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我在藏身处望着。
孩子们走后,他抱起吉他,弹了起来。
曲子温柔,又带着哀伤。
他的琴我听过很多次,可那天,格外好听。
起初,他的神情很安宁。
慢慢地,他变了。
他陷入沉思,满面忧伤。
最后,他把琴放到一边,静静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我的心开始狂跳。
就是现在。
这个能改变我一生的时刻,来了。
仆人们也去附近的集市了。
茅屋里安安静静。
我知道,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可当我想起身,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双腿一软,我摔在地上。
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做不到。
然后,我硬撑着站了起来。
我拆掉挡在小屋门前的木板,走进了露天里。
冷风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茅屋走去。
走到门前,我敲了门。
"是谁?"老人大声问。
"请进。"他说。
我推开门。
"请原谅我打扰您,"我说,"我是一个赶路的旅人,只需要歇一歇脚。能让我在您的炉火边坐几分钟吗?"
"当然可以,请进吧。"他回答,"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接着,他迟疑了一下。
"不巧孩子们都不在,我又看不见,恐怕拿不出吃的招待你。"
"请千万别担心这个,"我说,"我自己带了食物。我只要一点温暖和一个歇脚的地方。"
我在炉火旁坐下。
好一会儿,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我知道该开口了,可我怕得说不出我真正要说的话。
先说话的是老人。
"听口音,我想你该是法国人吧?我说得对不对?"
"不,"我回答,"不过我从小被一个法国家庭养大,所以法语是我只会的一种语言。"
"我正在赶去投奔几个朋友,"我继续说,"我非常爱他们,希望他们能收留我。"
"他们是德国人吗?"
"不,他们是法国人。"
我停顿了一下。
"但请让我们聊点别的吧。我是一个不幸的、被抛弃的人,天大地大,我没有家人,也没有一个朋友。"
老人静静地听着。
"我要去见的这些人,从没见过我,"我继续说,"他们几乎不了解我。我很害怕,因为如果他们拒绝我,这世上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别灰心,"他和蔼地说,"没有朋友确实是很惨的事。可只要人们心里没有自私和偏见,心肠是可以很软的。如果你说的这些朋友真是好人,你就不该放弃。"
"他们是好人,"我急忙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那你还怕什么?"
"因为他们对我有偏见。"
老人皱起了眉。
"他们以为我是危险的。可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我一辈子无害,甚至从某些方面说,我还帮过他们。"
我吸了一口气。
"他们看着我,本该看见一个充满善意的朋友,可他们看见的,是怪物。"
"这误会太可怕了,"老人说,"但既然你没做过亏心事,难道不能说清楚,让他们明白吗?"
"我这次去,就是要试这个。"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我才这么害怕。我深深地爱着这些人。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偷偷地帮他们,只是他们不知道是我。他们还以为我要害他们。"
"这些人住在哪儿?"他问。
"离这儿很近。"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如果你愿意把经历托付给我,也许我能帮他们理解你。"
我怔怔地望着他。
"我看不见你的脸,"他继续说,"所以我不会以貌取人。而且你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告诉我,你是真诚的。"
他朝我伸出手。
"我很穷,也是被流放的人。可如果能帮到另一个落难的人,我会打心眼里高兴。"
我的心差点碎了。
"先生,您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我说。
"谢谢您。您的好意,我全心全意地领受。是您把我从绝望里捞了出来。"
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有您帮忙,我也许还不至于被人类世界彻底关在门外。"
"愿上帝不许那样的事发生。"他回答,"哪怕你真的犯了罪,我也照样愿意帮你。绝望不会让人变好,只会把人越推越坏。"
他顿了顿。
"我的家人和我,明明是清白的,却受了惩罚。所以苦难二字,我懂得。"
他的话让我浑身充满了希望。
"我该怎么谢您才够呢?"我低声说,"您是这世上第一个,肯对我好好说话的人。"
我握住他的手。
"这一天,我永远忘不了。"
紧接着,他问出了我最怕的那句话。
"告诉我,你说的这些朋友叫什么名字?他们住在哪儿?"
我僵住了。
就是这一刻了。
一个回答,可能给我幸福。
一个回答,可能砸碎我最后一点希望。
我想开口。
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全身的力气瞬间抽空。我瘫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
就在这时,我听见屋外有脚步声。
菲利克斯。
阿加莎。
萨菲。
他们回来了。
我只剩几秒钟。
我一把抓住老人的手。
"就现在!"我喊道,"救救我!保护我!"
老人吓了一跳。
"您和家人,就是我刚才说起的朋友。求您别在这时候抛下我,我需要你们!"
"天哪!"老人失声道。
"你是谁?"
门猛地被推开了。
菲利克斯、阿加莎和萨菲走了进来。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们吓得魂飞魄散。
阿加莎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萨菲连屋子都待不住,转身就跑了出去。
菲利克斯满腔怒火。
他冲上来,把我从他父亲身边硬生生撕开。
我死死抱住老人的膝盖。
"求求你们!"我哀求。
可菲利克斯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把我摔在地上,抡起一根棍子狠狠打我。
有那么一个可怕的瞬间,我想反抗。
凭我的力气,我能把他撕碎。
我能杀了他。
可我忍住了。
他是那位对我释放善意的老人的儿子。
我不能伤害他。
菲利克斯又举起了棍子。
疼痛和屈辱,我再也受不住了。
我逃了。
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我去了哪里。
我跑回我的小屋,钻进黑暗。
我带着一个苦涩透顶的认知——
我被人类世界接纳的最后一线希望,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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