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机是好事还是坏事?一位华尔街老手的听证会自白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成立方式,其实更像一个私人俱乐部,而不是靠州议会颁发的特别特许状成立的。正因为这样,它才得以在很大程度上免受奥尔巴尼州政府的干涉。
多年来,议员们一次又一次想对交易所的交易征税,或是插手投机和投资,但大多数努力都失败了。
直到1881年那场著名的"汉尼拔与圣约瑟夫铁路"囤积案之后,纽约州议会才又看到了插手的机会。
报纸把这件事炒得沸沸扬扬,公众情绪被调动起来,一些议员认定:华尔街那些动辄天量的投机交易,就是道德败坏的铁证。
于是,州参议院成立了一个委员会,专门调查"囤积"和期货交易。
好几名华尔街人士被传唤作证。
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在大都会酒店出席了委员会的听证,他们问的每个问题我都如实回答,还借机解释了我为什么认为投机——甚至偶尔的囤积——在商业中扮演着有用的角色。
后来,有几位议员写信给我,说我把这个问题讲得特别清楚。
既然我给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我就把当时对委员会说的要点,在这里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先生们,投机说白了,就是人们针对'某样东西将来值多少钱'有分歧,然后用交易来处理这种分歧。"
"现在的人比过去投机多得多,是因为信息传播快多了。电报和海底电缆,让商人和投资者几乎能立刻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早年间,人们常常要等粮食真的运到集市,才知道当年的收成有多大。"
"而如今,庄稼还没收割,我们通常就能估算出收成规模,以及许多影响未来价格的因素。"
"这些信息,自然就制造出了投机的机会。"
"投机,就是把关于未来价格的最好的判断汇集到一起。"
"市场上永远有两边。"
"一边看涨,另一边看跌。"
"到最后,判断被事实支持的那一边,通常会赢。"
"两边的较量,会帮着把价格推向它应有的水平。"
"这就是为什么投机对整个国家是有益的。"
"当人们做空——赌价格下跌时,他们通常是在赌某样东西供过于求。"
"如果他们赌对了,价格下跌就会抑制进一步生产。生产者开始把资源转向供应不足的货物。"
"当人们赌价格上涨时,他们通常是在预期短缺。"
"高价会鼓励生产者扩大生产,最终让供求恢复平衡。"
"就这样,投机同时调节了价格和生产。"
"囤积则是另一回事。"
"它通常是投机走过头的结果。"
"卖家可能答应交割的商品或证券,远远超过他实际能弄到手的数量。"
"一旦如此,他就完全受制于那些攥着他需要的东西的人。"
"但这种局面造成的损失,通常由投机者自己承担,而不是公众。"
"囤积能制造出极高的价格,但这种高价通常是暂时的。"
"它对日常的现货交易影响很小。"
"所以,公众应该看投机的整体效果,而不是盯着少数耸人听闻的极端个案。"
"遇到短缺时,投机能让价格立刻上涨,鼓励增加生产。"
"遇到过剩时,投机能把价格压下去,抑制过度生产。"
"从这个意义上说,投机是商界防止金融恐慌的最有用的保护手段之一。"
"它还让那些原本可能无人问津的证券有了市场。"
"比如铁路公司,可以靠活跃的市场卖出债券来筹钱。"
"这笔钱让新铁路得以修建,增加了国家财富,也给工人创造了更好的机会。"
"所以,投机常常走在实业和经济发展的前面。"
"而且,囤积并不是华尔街独有的。"
"几乎每一种生意里都有囤积。"
"A·T·斯图尔特,那位了不起的纺织品大亨,职业生涯后期在商品上制造的囤积,比美国商界几乎任何人都多。"
"他常常买断或包下某类商品的全部产量。"
"一旦他控制住供应,谁想要那些货,就只能从他手里买。"
"价格也就由他说了算。"
"多数大商人其实也是这么运作的。"
"进口公司也常年做期货。"
"他们凭样品卖货,承诺三十天、六个月、甚至一年后交货。"
"在这段时间里,货可能还没生产出来,还没种出来,还要漂洋过海运几千里,还要办进口手续。"
"没有期货合约,这些生意大部分根本做不成。"
"再说粮食贸易。"
"经济萧条时期,粮食市场上的空头提供了重要的交易活力。"
"没有他们,欧洲的大粮商可能年复一年地把美国粮价压得很低,然后以低于成本的价格买走我们的粮食。"
"美国把货物卖给欧洲,必须赚到利润。"
"否则,这笔贸易就不会让国家变得更富。"
"关于囤积,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事实。"
"制造囤积的人,往往自己亏得最惨。"
"汉尼拔与圣约瑟夫那次就是这样。"
"想出这个局的是波士顿的约翰·达夫。"
"结果他落得倾家荡产。"
"股价最后涨到350,而空头总共只卖空了大约1200股。"
"空头最后不得不在280的价位了结。"
"1872年的西北铁路囤积案也差不多,操作者是杰伊·古尔德。"
"股价从80左右涨到280。"
"然后崩回了原来的价位附近。"
"我相信那一次基本上是古尔德自己单干。"
"那件事差点毁了他,尽管他一向有惊人的脱身本领。"
"专利其实也算一种囤积,只不过有法律保护。"
"发明人能获得十七年的垄断权。"
"这期间,他可以独占市场,生产和销售专利产品都不受竞争影响。"
"他定的价,可能是在开放市场上价值的好几倍。"
"所以,如果议会真想打击商业进取心,那从囤积下手,方向倒是选对了。"
"但我觉得,那样做的结果,只会是公众的一场灾难。"
我至今仍然相信,政府想通过特别法律来管制企业,必须极其谨慎。
如果立法者试图用强制手段消灭竞争或投机,商业就会停滞。
那会摧毁人们冒险、投入资本、开拓新事业的动力。
供求规律,才是好得多的调节器。
南北战争期间,国会曾试图压制黄金投机。
禁止投机的法律刚一生效,黄金的溢价反而立刻涨了一倍。
当初炮制这项措施的议员们被结果吓坏了,赶紧把它废掉。
这类法律之所以常常失败,原因很简单。
只要人们有强烈的理由去做某件事,他们总能找到绕开法律的办法。
高利贷法就是个绝佳的例子。
规避利率限制的办法多得数不清。
实际上,只要放贷人够坚决,也愿意重新设计交易结构,他想收多少利息几乎都收得到。
丹尼尔·奥康奈尔曾开玩笑说,他能驾着一辆六驾马车,从任何议会法案中间穿过去。
杰克·夏普对奥尔巴尼的立法也抱着同样的看法。
他相信自己能穿过州议会写的任何法律,去跑一条双轨马车铁路。
夏普后来确实碰上了顽强的阻力,但他的案子恰恰说明,立法想管住铁了心的商人有多难。
议员们还有一个理由不必对囤积过于紧张。
普通人很少因为囤积蒙受严重损失。
通常被坑的,恰恰是设局的人自己。
囤积崩盘之后,设局者往往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价格虚高的资产,却根本没有人接盘。
这些资产可能就此在投机市场之外躺上好几年。
汉尼拔与圣约瑟夫就是很好的警示。
囤积案之后,那支股票好几个月几乎无人报价。
黑色星期五是另一个例子。
直接参与那场操作的人损失惨重。
它差点毁了古尔德。
道德上的污点纠缠了他很多年。
在公众心里,"古尔德"和"黑色星期五"几乎分不开了。
离华尔街越远的地方,这两个名字越容易被混为一谈。
我这话不是针对乔治·古尔德。
他看起来是个有出息的年轻人。
他的教育被人精心安排,而且据我所知,他母亲的影响尤其好。
这样的成长环境,或许能帮他克服富家子弟常有的那些不利因素。
如果他真有成为成功金融家所需的头脑,他也许会慢慢忘掉自己是在奢华里长大的。
他甚至可能更以父亲白手起家时的卑微为荣,而不是以家族在第五大道的豪宅、欧文顿的庄园、还有那些游艇和私人火车为荣。
所以我多少有些希望,乔治·古尔德能成为"富不过三代"这条定律里的例外。
囤积也会发生在普通商品身上。
假设一个大商人买下了某种商品的几乎所有供应。
如果别人手里都没有这种货,那这个商人实际上就制造了一个囤积。
商品囤积和华尔街囤积之间,有一个重要区别。
华尔街的囤积常常反过来坑了设局者。
而商品囤积有时能维持好几年。
A·T·斯图尔特就是这种情况。
他的继任者有时想延续他的做法。
希尔顿法官在那上面栽了大跟头,尽管在某些方面他比斯图尔特更能干。
希尔顿缺的,是斯图尔特那种制造并维持囤积的本能天赋。
他可能太懂法律了,所以总想着钻空子绕开囤积,而不是去制造囤积。
有一点是确定的。
很少有大商人能在不控制一部分市场的情况下发大财。
这些手法在积累巨额财富的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而且它们本身并不违法。
控制市场的欲望,深深嵌在商业的运作方式里。
它是商业生存竞争的一部分。
我看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把它消除,除非把整个经济制度彻底改掉。
美国宪法里,显然没有任何一条明令禁止做合法的商业囤积。
正如格莱斯顿所说,宪法是人类头脑创造出的最了不起的成就之一。
我相信宪法保护人们自由经营的权利,而投机的害处,可以通过普通的商业惯例和普通法律来处理。
想彻底废除囤积,需要一场经济制度上的革命。
想用特别立法一个一个地消灭它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种做法常常等于不公平的歧视。
有时候,它看起来就像合法的敲诈。
事实是,要在不打击投机本身的前提下立法禁止囤积,几乎不可能。
而投机,是价格调节、商业稳定、防范金融恐慌的重要一环。
任何在华尔街、银行或商界混过多年的人都能看出来,一个价格略高的市场,通常好过一个深陷萧条的市场。
长期来看,更活跃的市场往往惠及更多的人。
我甚至怀疑,就算杰里米·边沁的鬼魂还在世,他也未必能始终如一地反驳这个结论。
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粮食和其他基本生活必需品。
我相信,食品上的投机最终对消费者有利。
存在活跃的投机市场时,消费者在短缺和饥荒面前得到的保护,比彻底消灭投机时要好得多。
在离开这个话题之前,我应该讲讲我自己跟囤积打交道的经历。
我经商这么多年,唯一一次让我真正损失惨重的"囤积",是佐治亚州制造出来的。
佐治亚州发行了大约八百万美元的债券。
这些债券盖着州的大印,签字齐全,看起来就是合法发行的足额债券。
我自己投了两百多万美元买其中一部分。
没过多久,佐治亚州从一个派到纽约的委员会提交的歪曲报告里得知,这些债券全都落在州外的人手里。
州议会于是通过了一项法律,宣布不承认这些债券。
它们的价值立刻从面值跌到几乎一文不值。
当我发现自己那两百万美元、我以为是绝对稳妥的证券,再也换不回绿背纸币时,我有一种很不愉快的感觉:我自己被"囤"了。
只不过,这次的对手不是华尔街投机客。
而是佐治亚州的州政府。
哈莱姆囤积案(我在别处详细讲过)里,约定以110的价格交割股票的合约,最后在179的价位了结。
大约三百万美元从空头手里被拿走。
好几家大型券商在这股压力下倒闭。
但多头最终拥有了这家公司的全部股本。
有个经纪人以150的价格卖出了看涨期权。
股价涨到250时,买方要求他履约。
他拒绝了。
"我看这上面没写要交割啊。"他说,"你们爱喊多少喊多少,反正我手里没什么可交割的。"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一个人许下了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
哈莱姆囤积案其实有两次。
一次把市议会"囤"住了。
另一次,把州议会本身也"囤"住了。
在罗克艾兰囤积案里,多头买进的股票,比实际存在的还多两万股。
股价从110涨到150。
伦敦的金融家们对囤积深恶痛绝。
正因为如此,伦敦证券交易所对上市美国铁路股极其谨慎,尤其是那些流通股很少的公司。
囤积很少能赚钱。
除非设局者准备买下并长期持有全部资产,否则他们通常下场很惨。
就算成功了,那支股票也常常会从投机市场里消失很久。
哈德逊囤积案算是比较成功的例子。
它大约赚了百分之十二。
罗克艾兰囤积案大约赚了百分之四点五。
有记载的最早的华尔街囤积案,主角是莫里斯运河公司——一支早已被人遗忘的投机热门股,它今天唯一的出名之处,就是作为第一个有记录的囤积案的主角。
这支股票被炒到了远超实际价值的高位,投机热门股常常如此。
几个操盘手开始做空。
空头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一群操盘手组成了一个资金池来护盘。
他们买光了市面上的流通股,然后真把股票锁进了一只大箱子里。
这个手法在华尔街完全是头一回见。
空头们傻了眼。
后来让他们了结空头仓位时,他们勃然大怒。
他们指控设局的人搞阴谋。
多头的回应很简单。
"你们为什么要卖自己根本不拥有、也弄不到手的股票?"
这场纠纷最后被提交给券商公会仲裁。
公会当时对投机的高级玩法还不太有经验。
它认定空头受到了不公平对待,判空头胜诉。
于是,空头被免除了履约义务,理由是多头搞了不正当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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