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查林杰教授
我朋友心里的期待——也或许是恐惧——终究不会成真。
周三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躺着一封信。
信是从西肯辛顿寄来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扭扭歪歪,像一排缠在一起的带刺铁丝网。
信里这么写:
恩莫尔公园,西区
先生:
我收到你的来信,信里说你认同我的观点。我可不记得,我的看法还需要你或者任何人来认可。
你提到我关于达尔文理论的研究时,用了“推测”这个词。我必须告诉你,在这件事上,这个词让我觉得备受冒犯。
不过,我愿意相信,你用词不当只是因为学识浅薄、考虑不周,并非有意羞辱我。所以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你引用了我讲座里的一句话,看样子还读不太懂。我本以为,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明白。但如果你真的需要解释,我可以按你提出的时间见一面。
我向来不喜欢任何人上门拜访,但再多见你一个,勉强还能忍受。
至于你说我或许会改变想法,你要明白:那些经过仔细研究才得出的结论,我不会轻易推翻。
你过来的时候,把这个信封交给我的仆人奥斯汀。我已经严格吩咐过他,帮我挡掉那些不自量力、自称记者的闯入者。
乔治·爱德华·查林杰 敬上
我把这封信大声念给塔普·亨利听。他一早就来了,想听听我这次的联络有没有进展。
他安静听完。
然后开口:“有种新药,比山金车好用。你说不定会用得上。”
有些人,对玩笑的理解真的很奇怪。
快十点半的时候,我终于收拾妥当出门。
我立刻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恩莫尔公园。
教授的宅子气派十足,大门宽阔,高高的窗户被厚重窗帘遮住。
看得出来,查林杰家底丰厚。
开门的是个样貌古怪的男人,看不出多大年纪。他肤色偏深,身形干瘦,身上穿着深色短外套,腿上套着棕色皮护腿。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教授的司机。
之前好几个管家,都是突然辞了这份差事,最后由他顶替。
他用一双锐利的蓝眼睛上下打量我。
“预约过?”他问。
“我和教授约好了见面。”
“带信了吗?”
我把信封递给他。
“行。”
他就只说了这两个字。
接着领着我往走廊深处走。
这时,一个小个子女人突然从餐厅走了出来。
她精神饱满,长相好看,深色眼眸,一看就带着法国人的气质。
“等一下。”她开口。
她转头看向司机。
“奥斯汀,你在这儿等着。”
然后看向我。
“请进来。”
我跟着她走进餐厅。
“你之前见过我丈夫吗?”
“没有,夫人。还没有这个荣幸。”
“那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她压低声音。
“我丈夫这个人,实在是没法相处,完全没法。”
我尴尬地笑了笑。
“你提前知道这点,等会儿应付他会好一点。”
“多谢提醒。”
“有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她神情严肃。
“一旦他情绪失控动手,立刻离开房间,别站在那儿跟他争辩。”
“以前发生过这种事?”
“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没能及时离开,受了伤。”
她叹了口气。
“之后就是一堆投诉、丑闻,全家人都跟着难堪。”
她打量着我。
“我猜,你过来是想问南美洲的事?”
我没法瞒她。
“没错,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
她脸色一变。
“哎呀,糟了。”
她摇了摇头。
“这是最容易激怒他的话题。”
“你不相信他说的故事?”
“你会怀疑,我一点都不意外。”
她往我这边凑近一点。
“但不管怎么样,千万别跟他说你不信。”
“为什么?”
“他会大发雷霆。”
她语速变快。
“你就假装相信他说的话,这样这次见面你才能平安撑过去。”
“他自己真的相信他讲的那些经历吗?”
“完全相信。”
她苦笑了一下。
“这才是最奇妙的地方。他可能是我见过最真诚的人,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深信不疑。”
听完这话,我不知道心里该踏实还是更慌。
“别在这儿待太久。”她继续叮嘱。“不然他会起疑心。”
她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
“要是他真的变得很危险,就按铃,离他远一点,等我过来。”
“你能管住他?”
“一般情况下可以。”
说完这番让人心里没底的提醒,她让我回到奥斯汀身边。
刚才我们谈话的时候,奥斯汀就静静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带着我走到走廊尽头。
敲了敲房门。
房间里传来一声震天的吼声。
奥斯汀推开房门。
我就这样直面查林杰教授。
他坐在一张转椅上,身后是巨大的书桌,堆满书籍、地图和图纸。
我一进门,他转过来正对我。
我早就料到这人非同一般。
却没料到会是这样。
他整个人气场极强,压迫感扑面而来。
身材极其魁梧。
脑袋大得惊人,是我见过头最大的人。
面色通红,气势逼人,浓密的黑胡子垂在胸口,像一块巨大的深色扇子。
黑发往前梳,在宽阔的额头上拱起一撮奇怪的卷发。
灰蓝色的眼睛藏在浓黑眉毛底下,目光锐利,透着极强的智慧。
肩膀宽阔,胸膛壮得像木桶。
书桌挡住了下半身,只能看见上半身,一双巨大的手放在桌面上,手上长满黑色长毛。
还有他的声音。
低沉洪亮,力道大得仿佛能震得屋子发抖。
这就是我对名声在外的查林杰教授的第一印象。
“说吧。”
他盯着我,没有半分友善。
“你来干什么?”
我知道,还得继续演下去。
“先生,承蒙您愿意抽空见我。”
我举起那个信封。
他拿起桌上我写给他的信看了一眼。
“哦,就是你,连简单英文都读不懂的年轻人。”
他挑了挑眉。
“我没记错的话,你还赞同我的结论?”
“完全赞同,先生,百分之百。”
我尽力说得笃定。
“是吗?”
他语气带着嘲讽。
“那我的论点这下可更站得住脚了。”
他上下打量我。
“你年纪轻轻,有你这份支持,倒是很有分量。”
我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挖苦我。
他接着说道:
“至少,你比维也纳那群蠢货要好。”
他瞪着我。
“那帮人只会吵吵闹闹。一群人凑在一起的愚蠢程度,不比任何一个英国记者的荒唐想法好多少。”
“他们确实对你很不友好。”我说。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自己的仗,我自己打。”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
就算被逼到绝境,我也乐在其中。
接着他不耐烦地看了眼手表。
“好了,咱们尽快结束这次会面。”
他敲了敲我写的信。
“看样子,你对我论文里的观点有不同意见。”
这人说话直来直去,不留半点余地。
我没有退路,只能继续演戏。
原本觉得这个计划很简单。
这一刻,我无比后悔,没想一个更好的办法。
我努力挤出自信的笑容。
“我说到底只是个学生,”
我小心措辞。
“甚至算不上学生。只是对这个领域很感兴趣而已。”
我顿了顿。
“但我有点疑惑,您是不是把魏斯曼批评得太狠了?”
我观察他的神情。
“后来不少科学研究,难道不是倾向于支持他的理论吗?”
“什么研究?”
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
比起大吼大叫,这份平静反倒更让我害怕。
“这个……”
我迟疑了。
“当然,我不是说已经有确凿证据。”
我努力装出懂行的样子。
“我只是说,现代科学界大体是往这个方向走。”
他身子向前倾。
“想必你知道,颅指数是恒定指标?”
“当然知道。”
“那你也知道,先父遗传至今没有定论?”
“没错。”
“还有,种质细胞和孤雌生殖的卵子并不一样?”
“那当然。”
我胆子大了一点。
“可这些又能证明什么?”
他问话的语气,几乎算得上温和。
我咽了口唾沫。
“呃……”
我点了点头。
“是啊。能证明什么?”
他笑了。
“要不要我告诉你?”
“请讲。”
突然,他声音猛地爆发。
“证明你就是伦敦最大的骗子之一!”
他猛地站起身。
“你就是个可怜的记者,假装懂科学,实际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大吃一惊。
这时我才注意到另一件事。
虽然他脑袋巨大、胸肩宽阔,但个子其实很矮。
头顶才勉强到我的肩膀。
像个缩小版的大力神,浑身力量都压缩在宽阔的躯体和非凡的大脑里。
“一派胡言!”他怒吼。
他探过书桌。
“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全是科学上的空话!”
“教授——”
“你真以为能骗得了我?”
他指着我的脑袋。
“就凭你这小小的脑子?”
他脸色越来越红。
“你们这些记者,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对吧?”
“觉得你们的夸奖能捧红一个人,几句批评就能毁掉别人。”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该对你们俯首帖耳!”
“有人得到你们吹捧,有人遭到你们抨击。”
他指着我。
“我太了解你们这类人!”
“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不过是一群虚张声势的空谈家!”
他绕出书桌。
“但我会让你认清自己的位置。”
一步步朝我走近。
“你以为耍这套把戏能全身而退?”
“早就提醒过你。”
他朝房门抬了下头。
“可你还是来了。”
他凶狠地一笑。
“现在风险得你自己担着。”
我慢慢退向门口。
“听我说,教授。”
我拉开房门。
“你怎么羞辱我都行,但凡事有底线。”
“你不能动手打人。”
“你确定?”
他缓缓朝我逼近。
然后停下,把两只巨大的手插进短外套口袋。
“已经有好几个记者被我扔出这栋房子。”
“你会是第四个,或者第五个。”
他笑了笑。
“平均每次,要花我三英镑十五先令。”
“代价不小,但很有必要。”
他又朝我走过来。
“你为什么不能成为下一个?”
“我看多半跑不掉。”
他走路姿势很特别,有点像舞者,一步一步稳稳踩在地上。
我其实可以直接沿着走廊跑出去,冲出大门。
可那样太丢人。
除此之外,我心里也起了变化。
我本来就理亏,不该来这里套话。
但他不断威胁我,怒火盖过了这份顾虑。
“别碰我。”我警告他。
“我不会任由你乱来。”
“哦?”
他黑色的胡子向上一挑,露出嘲讽的笑。
“你不会任由我乱来?”
“别闹了,教授!”
我挺直身子。
“你觉得你能怎么样?”
“我体重十五英石,力气不小,每个周六还在伦敦爱尔兰橄榄球队打三中卫。”
我指着自己。
“我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话音刚落,他就冲了过来。
幸好我已经拉开了门。
不然我俩说不定直接把门撞碎。
就这样,我们扭在一起滚进走廊。
中途撞上一把椅子,椅子也跟着被卷进来。
我的嘴里蹭到他的胡子。
两个人胳膊缠在一起,身体互相绞着。
那把可笑的椅子,零件朝四面八方翘着。
奥斯汀反应极快。
一把推开大门。
我们顺着台阶滚到外面,摔得乱七八糟。
滚到底下,椅子终于散架。
我摔进路边排水沟,查林杰滚出去好几英尺远。
他立刻跳起来。
双拳紧握,粗重喘气,像一台发怒的老式蒸汽机。
“服了吗?”他喘着气问。
“你这蛮横的家伙!”我撑着地面站起来大喊。
一时间,眼看我们又要动手。
查林杰明显还想继续打。
好在有人过来了。
一名警察拿着记事本走到我们旁边。
“这里发生什么事?”
他看看我,又看看查林杰。
“你们俩都该觉得羞愧。”
这大概是我来到恩莫尔公园之后,听到最清醒的一句话。
他转向我。
“说吧,怎么回事?”
“这个人袭击我。”
警察看向查林杰。
“是你动手打他?”
查林杰大口喘气,一言不发。
警察摇了摇头。
“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他严肃地盯着查林杰。
“上个月你就因为同样的事惹上麻烦。”
然后他看向我的脸。
“你把这年轻人眼睛打青了。”
他转头问我。
“你要起诉他吗?”
我看向查林杰。
接着摇了摇头。
“不用。”
警察皱起眉头。
“不起诉?”
“这事我也有责任。”
我揉了揉受伤的脸。
“是我上门来,他本不想见我。”
“他之前就警告过我后果。”
警察合上记事本。
“行吧。”
他看向查林杰。
“下次不许再发生这种事。”
然后他望向围过来看热闹的一小群人。
“好了,大家散了。”
他挥手赶走一个肉铺伙计、女佣和几个好奇围观的路人。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警察沿着街道往前走,驱散围观人群。
查林杰看向我。
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玩味。
然后开口:
“进来。”
我迟疑了。
“我跟你的事,还没完。”
这话听着充满威胁。
但我还是跟着他回到屋里。
奥斯汀像木头雕像一样站在原地。
安静关上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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