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望的蔷薇与绝症的宣判
斯特林家小院的大门旁,长着一丛玫瑰。
家里所有人,都叫它“多丝的玫瑰”。
五年前,表姐乔治安娜把这丛玫瑰送给了瓦兰西,她满心欢喜地亲手栽下。她向来钟爱玫瑰。
可这丛玫瑰,从来没有开过一朵花。
这就是瓦兰西的命运,事事落空。
她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也乖乖照家里人的每一条建议打理,可这丛玫瑰死活不肯绽放哪怕一朵花苞。
它的长势倒是极好,枝繁叶茂,枝干粗壮健壮。叶片干净鲜亮,没有锈斑,没有蛛网,也找不出半点病虫害的痕迹。
唯独,从不结苞,从不开花。
过完生日的第二天,瓦兰西看着这丛徒长枝叶的玫瑰,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浓烈的厌恶。
既然你执意不开花,那就彻底毁掉算了。
她转身冲进谷仓,拿起园艺小刀,带着一股莫名的戾气,狠狠砍向了玫瑰丛。
短短几分钟,大半的枝干散落一地,铺满了小路。
好好一丛玫瑰,被砍得残破不堪。
弗雷德里克太太走到阳台,看到这一幕,满脸惊恐。
“多丝!你到底在干什么?疯了吗?”
“没有。”
瓦兰西本想强硬顶嘴,可多年的隐忍早已磨弱了她的底气,声音轻飘飘的,毫无力度。
“我……我就是想把它砍掉。这花没用,永远不开花,以后也不会开。”
“就因为这个毁掉它?”弗雷德里克太太语气严厉,“这是多好看的观赏灌木!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玫瑰本来就是用来开花的。”瓦兰西固执地小声反驳。
“别跟我狡辩,多丝。把这里收拾干净,不许再碰这丛花。要是乔治安娜回来看到你把她送的花砍得稀烂,不知道会怎么想。”
弗雷德里克太太的语气愈发冰冷。
“我真是太失望了。你做这种事,居然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这丛花是我的。”瓦兰西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丛花是我的。”瓦兰西立刻放软姿态,温顺地重复了一遍。
弗雷德里克太太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径直回了屋里。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瓦兰西清楚,自己彻底惹母亲生气了。接下来的好几天,母亲大概率会彻底无视她,不跟她说话,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按照家里的惯例,管教数落她的活儿,会落到斯蒂尔斯表姐身上。
而弗雷德里克太太,会端着被冒犯的高傲姿态,对她全程冷暴力,一言不发。
瓦兰西轻轻叹了口气。
她收好园艺小刀,规规矩矩放回原位,又捡起散落的枝干,扫干净路上的落叶。
她看着满目疮痍的玫瑰丛,忽然觉得它像极了瘦小、邋遢、活得狼狈的小表姐乔治安娜。
“我确实把它毁得彻底。”瓦兰西在心里自语。
但她一点也不后悔砍掉玫瑰。
她唯一愧疚的,是惹母亲不快。
和弗雷德里克太太闹僵,整栋房子都会变得压抑窒息。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她的怒火能填满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再厚的墙壁、再严实的房门,都挡不住这份压抑。
瓦兰西回到屋里,斯蒂尔斯表姐立刻开口吩咐她。
“你去镇上一趟,把邮件取回来。”
“我今年春天一直浑身发软、浑身难受,出门不太舒服。”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顺路去药店帮我买一瓶雷德芬补血苦酒。调理身体,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詹姆斯表哥说紫丸的效果最好。”瓦兰西小声辩解。
“詹姆斯表哥懂什么,听我的准没错。我那过世的丈夫,直到离世前都一直在喝这个。”
她压低声音叮嘱。
“记住,最多给九十美分。我在港口那边买,一直都是这个价。”
紧接着,她眼神锐利地看向瓦兰西。
“你到底跟你母亲闹什么脾气?多丝,你就没想过,人这辈子只有一个母亲吗?”
瓦兰西默默往镇上走,心里却暗自想着:一个母亲,就已经够我受的了。
她先去药店买好了表姐要的补血酒。
随后走进邮局,到普通投递窗口查收信件。
家里没有专属邮箱,平日里信件寥寥无几,根本没必要办理。
瓦兰西本来没抱任何期待,只盼着能收到家里订阅的唯一一份报纸《基督教时报》。
他们家几乎从来收不到私人信件。
可瓦兰西偏偏很喜欢待在邮局里,看着头发花白的老职员卡鲁先生,把一封封信件递给等候的人。
他总是一脸淡然冷漠,像一位掌控众生命运的苍老神明,面无表情地分发着世人的悲欢。信里是天大的喜讯,或是灭顶的噩耗,他都毫不在意。
瓦兰西格外向往信件,或许正是因为自己极少收到。
在她幻想的蓝色城堡世界里,总有源源不断的来信。穿着蓝金制服的仆人专程送来,信件系着丝绸丝带,封着鲜红的火漆,满是浪漫与惊喜。
可现实里,她能收到的,只有亲戚偶尔的简短便条,或是随处可见的广告传单。
所以当卡鲁先生突然将一封信推到她面前时,瓦兰西瞬间愣住了。
信封上的收件人清晰地写着她的名字:鹿林镇榆树街,瓦兰西·斯特林小姐。
字迹遒劲黝黑,邮戳显示来自蒙特利尔。
瓦兰西伸手拿起信件,心跳骤然加速。
蒙特利尔!
一定是特伦特医生寄来的。
原来他终究还是记得自己的。
走出邮局时,她迎面遇上了本杰明舅舅。她暗自庆幸,已经把信稳稳藏进了手提包。
本杰明舅舅一见到她,就兴致勃勃地讲起了笑话。
“你知道驴子和邮票有什么区别吗?”
“不知道,是什么?”
“一个要蘸着胶水贴,一个是舔完胶水贴!”
他自顾自笑得开怀,满心得意地走进了邮局。
回到家,斯蒂尔斯表姐第一时间拿走了报纸。
万幸的是,她没有询问有没有信件。
换做平时,母亲一定会开口追问。
但此刻,弗雷德里克太太还在跟她冷战,一言不发。
瓦兰西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若是母亲问起信件,她根本没法隐瞒。
一旦暴露,母亲和表姐一定会拆开查看。
那所有的秘密,就都藏不住了。
走上楼梯时,瓦兰西的心跳愈发紊乱。
她坐在卧室窗边,迟迟没有拆开信封。
心底满是愧疚。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母亲隐瞒过任何一封信。无论是寄出的还是收到的,弗雷德里克太太都会一一过目。
从前她从不在意,因为过往的信件,从来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内容。
但这一封,截然不同。
这封信,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拆开信封。
一半是因为偷偷藏信的愧疚。
一半是因为心底莫名的惶恐。
她一直笃定,自己的心脏没有严重问题。
可世事难料,谁也无法百分百确定。
特伦特医生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简洁干脆、直白凌厉,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
“尊敬的斯特林小姐:”
接下来满满一页工整有力的黑字。
瓦兰西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全文。
信纸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落在腿上。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特伦特医生在信中告知她,她患上了严重的致命性心脏病——心绞痛。
病情还并发了动脉瘤,哪怕她不懂医学术语,也能读懂其中的凶险。
而且,她的病情已经进入晚期。
目前没有任何治疗手段可以挽救她的生命。
如果悉心调养、万事谨慎,她或许还能再活一年。
但也有可能,随时随地都会离世。
特伦特医生没有丝毫委婉,直白地道出了所有残酷的真相。
她必须杜绝一切情绪波动,不能有任何剧烈活动。
饮食起居必须清淡节制。
绝对不能奔跑。
上下楼梯、爬坡走路,都要万分小心。
任何突发惊吓、剧烈动作,都可能直接夺走她的性命。
医生随信附上了药方,让她抓药常备,一旦病情发作,立刻服药缓解。
信件的结尾简单利落。
此致
H.B.特伦特
瓦兰西在窗边静坐了许久许久。
窗外,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柔明媚,世间万物都鲜活明媚。
天空澄澈湛蓝,干净得不像话。
暖风徐徐,裹挟着草木与鲜花的清甜。
远处的街道笼罩在淡淡的蓝雾之中,温柔静谧。
火车站里,一群年轻女孩正等候着列车,清脆的笑声遥遥传来。
列车轰鸣着驶入站台,片刻后,又轰鸣着驶向远方。
可这一切鲜活的景象,在她眼里都虚假得如同幻境。
世间万物,都失去了真实感。
此刻的世界,只剩下一个冰冷的事实。
她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年。
坐得久了,浑身酸涩疲惫。
她躺倒在床上,怔怔盯着天花板上开裂泛黄的斑驳痕迹。
一股麻木空洞的感觉席卷了全身。
这是遭遇灭顶打击后的本能反应,大脑彻底宕机,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
她没有悲伤,没有恐惧。
心底只剩下极致的难以置信。
而这份茫然之下,是刺骨的清醒。
特伦特医生医术精湛,从不出错。
人生才刚刚开始的瓦兰西·斯特林,马上就要走向死亡了。
晚餐的铃声响起时,瓦兰西机械式地起身。
她下意识走下楼,这是多年来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她甚至有些诧异,竟然没人来念叨、管束她。
转瞬便想起,母亲还在和她冷战。
这一刻,她竟然无比庆幸这场争执。
这场因玫瑰而起的矛盾,反倒成了她的护身符。
若是母亲照常和她说话,定然会察觉她的异常。
瓦兰西毫无胃口,一口饭菜也吃不下。
但母亲和表姐只当她是吵架后心情不好、食不下咽,没有丝毫怀疑。
没人追问她的状态,没人察觉她的绝望。
她勉强喝了一杯热茶,静静坐着,看着两人慢条斯理地吃饭。
不过短短半日,她却觉得仿佛已经隔着漫长的岁月。
她心底甚至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掀起一场大乱。
只要把信里的内容当众说出来就够了。
家里一定会鸡飞狗跳、人人慌乱。
或许,他们还会装出一副真心疼爱、为她悲痛的模样。
斯蒂尔斯表姐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特伦特医生的管家今天收到消息了。”
瓦兰西浑身一震,瞬间回神。
“我今天在镇上碰到贾德太太,她说医生的儿子病情好转,大概率能痊愈。”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医生说了,等他儿子身体彻底养好,就会带他出国休养。至少一年之内,不会回镇上。”
“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弗雷德里克太太语气冷淡,“他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家庭医生,就算是病猫,我也不会找他医治。”
瓦兰西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轻声开口。
“我能上楼躺着吗?我头有点疼。”
她的声音虚弱无力。
“好好的怎么会头疼?”斯蒂尔斯表姐立刻追问。
弗雷德里克太太依旧沉默,一言不发。
在这个家里,瓦兰西连头疼的资格都没有,但凡有一点不舒服,都要被反复盘问深究。
“你平时从来不头疼,别是染上腮腺炎了吧。”
斯蒂尔斯表姐伸手摸索着什么。
“来,喝一勺醋压压。”
“不用!”瓦兰西罕见地厉声打断。
她直接站起身,不再顺从。
她已经隐忍温顺了一辈子,此刻再也不想迁就。
斯蒂尔斯表姐满脸错愕,脸色瞬间变得蜡黄。
“你是不是发烧了?说话都这么冲。”
她瞬间紧张起来。
“赶紧回床上躺着,我上楼给你擦点雷德芬止痛油,揉揉额头和后颈。”
瓦兰西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回头,语气坚定。
“我不用擦那个止痛油。”
斯蒂尔斯表姐彻底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用擦那个又黏又难闻的止痛油。”
瓦兰西的声音渐渐有力,带着前所未有的抗拒。
“那东西难闻至极,半点用处都没有。我只想一个人待着,别管我就好。”
说完,她转身径直离开餐厅。
斯蒂尔斯表姐呆坐在原位,满脸难以置信。
“她肯定是发烧烧糊涂了。”她低声喃喃。
弗雷德里克太太依旧淡定地吃着晚餐。
瓦兰西发不发烧,她根本不在意。
真正让她介怀的,是瓦兰西刚刚的顶撞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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