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机器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感慨人类取得了近乎完美的胜利。就在这时,一轮硕大泛黄的满月从东北方升起来,整片天空都浸在银白色的月光里。
下方那些小人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一只猫头鹰悄无声息地从我身边掠过。
夜里的气温骤然下降,我打了个寒颤。
我心想,该下山找个地方睡觉了。
我转头寻找那栋熟悉的建筑。
目光接着移向矗立在青铜基座上的白色斯芬克斯雕像。月亮越升越高,雕像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我能看见雕像旁那棵银桦树。
杜鹃花丛缠作一团,在惨白月光下化作一片黑影。
还有那片小小的草坪。
我又看向草坪。
一股奇怪的预感突然袭来,击碎了我原本笃定的心情。
“不对。”我坚定地告诉自己,“那不是原来的草坪。”
可它分明就是。
斯芬克斯那张布满白色疤痕的脸,正对着这片草坪。
一瞬间,我全都明白了。
你能想象我当时的感受吗?
多半想象不到。
我的时间机器,不见了。
这个念头狠狠砸在我身上,像鞭子抽在脸上。
万一,我永远回不去自己的时代了怎么办?
万一,我被困在这个陌生的未来世界,再也没有回家的路?
光是这么一想,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喉咙发紧。
几乎喘不上气。
恐慌瞬间吞没了我。
我迈开大步,跌跌撞撞朝坡下狂奔。
中途摔了一跤,脸狠狠砸在地上,伤口流出鲜血。但我根本没空好好擦拭,爬起来继续跑,温热的血顺着脸颊、下巴往下淌。
我一边跑,一边不停安慰自己。
“他们只是挪了一点点位置。”
“一定是推到灌木丛底下了。”
“机器肯定就在附近。”
可嘴上这么念叨,心里清楚这些全是自欺欺人的谎话。
心底有个声音已经认清真相。
机器是被人刻意搬走的。
而且,已经不在我能找到的范围里。
我拼命奔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从山顶跑到这片草坪,大概两英里的路程,我只用了十分钟左右。
我已经不再年轻。
奔跑途中,我大声咒骂自己太过愚蠢。
为什么要把机器留在那里?
为什么当初那么自信?
我以为一切都会安然无恙,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机会。
我放声大喊。
没有任何人回应。
月光笼罩下的这片大地,空旷得仿佛没有活物。
终于跑到草坪,我最害怕的事情成真了。
时间机器踪影全无。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呆呆站着,盯着灌木丛中间空荡荡的地方,浑身发软,寒意浸透全身。
紧接着,我开始疯狂搜寻。
一圈又一圈绕着灌木丛奔跑,仿佛机器只是躲在了某个角落。
最后,我停下脚步。
双手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
斯芬克斯雕像立在青铜基座之上,就在我的头顶。
它惨白的脸庞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看上去,好像在对着我笑。
在嘲弄我。
我原本还能自我安慰,或许只是那些小人把机器挪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了。
可我清楚,他们做不到。
他们的身体太过孱弱。
而且据我观察,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智慧,没法操作我的发明。
这才是最让我恐惧的地方。
是别的东西干的。
某个未知的力量带走了机器。
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除非还有另一群文明造出了和我的机器一模一样的装置,否则机器不可能穿越时间被带走。
机器的操纵杆结构决定了这点,后面我再解释这个构造。
就算把操纵杆拆下来,外人也没法改动时间控制。
所以机器并没有进行时间跳跃。
只是被人挪到了别的地方。
可是在哪?
他们把它搬到哪里去了?
恐惧几乎把我逼疯。
我记得自己在斯芬克斯周围的灌木丛里疯狂乱跑。
途中惊起一只白色动物,昏暗月光下,我以为那是一头小鹿。
那晚之后,我还用拳头不断敲打树枝。
一下又一下,指节被划破,不停流血。
到最后,我绝望地失声痛哭,不停嘶吼。
我跌跌撞撞走到那座巨大的石质建筑。
宏伟的大厅一片漆黑。
寂静无声。
空无一人。
脚下地面凹凸不平,我脚下一滑,撞到一块孔雀石桌子,小腿差点撞断。
我划亮一根火柴,穿过之前见到的布满灰尘的布帘。
帘子后面,是另一间巨大的厅堂。
地上铺着很多软垫。
大约二十个小人睡在上面。
我的突然出现,一定吓坏了他们。
想象一下,你在漆黑的夜里熟睡,突然一个陌生巨人站在你面前,怪声叫嚷,小小的火苗骤然亮起。
他们早就不认识火柴是什么东西了。
我抓住其中几个人,用力摇晃,把他们摇醒。
“我的时间机器去哪了?”我大声吼道。
我叫嚷的样子,像个发怒的孩子。
在他们眼里,我一定滑稽至极。
有些人笑出声。
大部分人满脸惊恐。
看着围在我身边的他们,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荒唐。
我想用恐吓的方式逼他们帮忙。
可如果我白天的观察没错,这些人几乎已经丧失恐惧的本能。
恐惧这种情绪,对他们来说或许早已陌生。
我猛地把火柴扔在地上。
冲过去的时候撞倒了一个小人,接着踉跄跑出大厅,回到月光下。
身后传来他们惊恐的叫喊声。
细碎的脚步声四散奔逃。
那晚剩下的时间里,很多事情我记不清了。
机器突然消失带来的打击,几乎让我精神崩溃。
我感觉彻底和自己的同胞隔绝开来。
像一头陌生野兽,被困在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
我来回游荡了好几个小时,不停呼喊,向上天和命运哭诉。
漫长黑夜仿佛没有尽头。
疲惫感铺天盖地袭来。
我一处又一处搜寻那些根本不可能藏机器的角落。
在月光照耀的废墟间游荡。
伸手探进漆黑阴影,摸到一些看不清模样的奇异生物。
最后,我瘫倒在斯芬克斯雕像旁边。
躺在地上痛哭。
满心都是无尽的痛苦。
就连之前责怪自己粗心的怒火,都消失殆尽。
我已经没有力气生气。
心底只剩下绝望。
然后,我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两只麻雀在我脚边的草地上蹦跳,离我很近,伸手就能碰到。
我慢慢坐起身。
清晨清新的空气,和昨夜那场噩梦截然不同。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只觉得孤独和绝望压得人喘不过气。
随即,所有回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但白昼会改变人的想法。
明亮晨光之下,我终于能冷静看待眼前的处境。
我才看清昨夜的自己有多冲动愚蠢。
“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呢?”我对自己说。
“就算机器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算它已经被毁掉?”
“那我也必须冷静。”
“我得学着了解这些人的生活方式。”
“我要弄清楚机器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再看看这个世界能找到什么材料和工具。”
“说不定,我最后能重新造出一台。”
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希望渺茫。
但总比彻底绝望要好。
何况,这个世界依旧美丽,处处充满新奇。
还有另一种可能。
也许只是有人把机器藏起来了。
如果是这样,我需要耐心。
我要找到藏匿地点,不管靠计谋还是强行夺取,把机器拿回来。
想到这里,我站起身。
打算找个地方洗一洗。
浑身酸痛,疲惫不堪。
一路奔波,身上脏兮兮的。
清晨清爽的空气,让我想要收拾干净。
激烈的情绪已经耗尽。
忙着手头的事时,我甚至觉得奇怪,昨夜怎么会激动到那种地步。
我仔细检查草坪周边的地面。
又试着向路过的小人打听消息。
不停用手势比划。
可没人明白我的意思。
有些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还有些人以为我在开玩笑,笑个不停。
我拼命克制,才没有伸手去抓那些笑着的小脸。
这个念头很荒唐。
可恐惧和无名怒火在心底滋生出恶念,那股冲动还没有完全消散。
还好地面留下的痕迹给了我线索。
我看见草地上有一道拖痕。
从斯芬克斯基座,一直延伸到我当初降落、费力扶起翻倒机器时留下的脚印附近。
还有别的痕迹,能看出有重物被人拖走。
我还发现一些窄窄的奇怪脚印。
样子有点像树懒踩出来的。
于是我开始仔细查看斯芬克斯的青铜基座。
之前说过,基座是青铜打造。
但并不是实心的整块。
表面雕刻着繁复花纹,四面都有深陷的镶板。
我走上前,敲了敲其中一块镶板。
听声音就能判断,基座内部是空的。
凑近仔细观察镶板。
它们和外框并不是连在一起的。
没有把手。
也没有锁孔。
说不定,这是从里面才能推开的门。
有一件事很明显。
不用多想,我几乎可以确定,我的时间机器就在这座基座里面。
真正难解的谜题,是机器到底是怎么被弄进去的。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橙色衣服的小人穿过灌木丛朝我走来。
他们走过开满花的苹果树下。
我笑着招手,叫他们过来。
两人慢慢走近。
我指着青铜基座。
接着做出想要打开它的动作。
我刚做完这个手势,他们的反应变得十分怪异。
很难形容他们脸上的神情。
好比你对着一个心思敏感、极易受惊的女子做出极具冒犯性的举动。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就是这样。
两人立刻转身走开,仿佛我做了天大的冒犯。
我又找了一个看着很温和、身穿白衣的小人尝试。
结果一模一样。
他的反应,让我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但我必须拿回我的时间机器。
于是我再次尝试。
他也像其他人一样转身躲开,这下我压不住火气。
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一把抓住他长袍领口,拽着他往斯芬克斯雕像那边拖。
我转头看见他的脸。
满眼恐惧,还有浓浓的厌恶。
看到这个神情,我马上松开了手。
可我不想就此放弃。
我挥拳敲打青铜镶板。
隐约听见基座里面传来动静。
说得更准确一点,像是一声嗤笑。
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觉。
我去河边捡了一块大石头。
回到基座旁,拿石头用力砸青铜表面。
不停敲打,雕刻的金属被砸得变形。
铜绿碎屑像粉末一样簌簌往下掉。
远处的小人肯定听见了巨大的敲击声。
动静不小。
但是没人过来。
能看见一群小人站在坡上,远远小心地望着我。
没过多久,我浑身发热,累得不行。
我坐下来,盯着斯芬克斯雕像。
可我没办法长时间静静等候。
我是西方人,天生不擅长这样枯坐等待。
复杂难题,我可以耗费数年钻研。
但一动不动,连续等上二十四个小时,完全是另一回事。
歇了一阵,我站起身。
漫无目的地穿过灌木丛,往山上走。
“要有耐心。”我提醒自己。
“想要拿回机器,就别再去折腾斯芬克斯。”
“就算他们打算藏起机器,砸坏青铜大门也于事无补。”
“如果他们没有恶意,等找到合适的办法,机器自然能还给我。”
“守在这里,对着一堆未知谜团发呆,解决不了任何事。”
“这样下去只会发疯。”
“直面这个世界。”
“弄懂它的规则。”
“仔细观察。”
“遇到不懂的事情,不要急着下判断。”
“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线索。”
想到这里,一件事忽然让我觉得好笑。
我耗费多年钻研、努力,只为抵达未来。
可现在,我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里。
是我亲手造出了这个世上最棘手、最绝望的牢笼。
还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所有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放声大笑。
穿过那座宏伟宫殿的时候,我察觉到小人们都在刻意避开我。
或许是我多想了。
也可能是我之前砸青铜门的举动吓到了他们。
但我能确定,他们都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我装作没有察觉。
不去追赶,也不打扰他们。
一两天之后,情况慢慢恢复如常。
我继续学习他们的语言。
有空就四处探索周边环境。
要么是他们的语言缺少很多细腻表达,要么这门语言本身就极其简单。
词汇大多是具体名词和基础动词。
抽象词汇极少。
几乎不用比喻修辞。
大部分句子只有两个单词。
复杂想法没法传达给他们,他们也没法向我讲述复杂事情。
于是我决定,尽量把时间机器和斯芬克斯青铜门的谜团暂时放到一边。
等我更了解这个世界再说。
或许随着认知慢慢加深,谜底会自然而然浮现。
可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法彻底放下。
心底有一股力量,不断牵引我回到当初降落的地方。
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感觉和斯芬克斯周边这片小区域紧紧绑在一起。
仿佛消失的时间机器,用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捆住了我。
一天不弄清楚机器在哪、怎么拿回来,我就永远无法真正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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