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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 春天的来客

春天的来客

Chapter 17 of 28 · 3,843 words · Free

现在要讲的,是我这一生里最刻骨铭心的一段经历。

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永远地改变了我。以前学到的所有东西,好像都是在为它做准备——可当它真的来临时,我依然毫无防备。

春天来得很快。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天空常常晴朗透亮。

世界像彻底变了个样,让我惊叹不已。就在不久前,这片土地还又冷又荒,看不见一点生气。转眼之间,地上开满了花,绿植冒得到处都是,空气里飘着好闻的香味。

我放眼望去,每个角落都有美好的东西。

一个宜人的日子,一家人放下手里的活儿,歇了口气。

老头子抱着吉他坐着,阿加莎和费利克斯在一旁听。

可费利克斯看起来并不开心。

他的脸色难得地愁苦,叹了一口气,又是一口气。

老头子终于停了琴,眼神像是在问:

"孩子,什么事让你烦心?"

费利克斯立刻换上一副轻快的语气作答。

老头子正要接着弹,忽然有人敲门。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是骑马来的,由一个乡下人一路护送。

她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黑纱。

阿加莎迎了上去。

陌生人开口说话,声音又轻又软,像唱歌一样好听。

我只听懂了一个词:

"费利克斯。"

费利克斯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冲向了门口。

女人掀开了面纱。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深色的眼睛,既温柔又有神。

她的皮肤白得透亮,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粉红。

费利克斯呆呆地望着她。

紧接着,他脸上的愁苦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喜悦突然涌满了他的脸。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脸颊因为幸福涨得通红。

那一刻,我第一次明白:一个人见到自己深爱的人,居然可以变出一个样子来。

那一瞬间,我觉得费利克斯简直和那位姑娘一样美。

可姑娘却眼看就要哭了。

她擦掉眼泪,朝他伸出手。

费利克斯握住她的手,激动地低头去吻。

"亲爱的赛菲。"他说。

她似乎没听懂这句话,但还是对他笑了。

费利克斯扶她下了马。

然后他谢过了护送她的车夫,把她迎进小屋。

他跟父亲简短地说了几句话。

年轻的姑娘随后在老人面前跪下,想吻他的手。

老头子轻轻拦住了她。

Instead——他把她揽进怀里,慈爱地抱了抱她。

我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很快就能看出来了:赛菲说的是另一种语言。

她会说话,可这一家人听不懂。

她也听不懂他们。

大家只好靠手势交流。

他们的对话,我也听得七零八落。

但有件事我很清楚:

赛菲的到来,把小屋里的气氛整个儿换掉了。

愁云散了。

人人都高兴起来。

费利克斯更是开心得不行。

他的眼睛几乎一刻也离不开赛菲。

阿加莎亲了亲赛菲的手,然后朝费利克斯指了指。

她像是在告诉赛菲:在她来之前,她的哥哥一直闷闷不乐。

赛菲笑了。

三个人继续连比划带猜地说着话。

几个小时过去了。

这时,我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赛菲总在跟着大家重复一些声音。

她是在学他们的语言。

一个念头立刻跳进我的脑子:

如果赛菲能靠听来学会这种语言,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我开始仔细地观察她。

第一节课,她学会了大约二十个词。

其中很多词我本来就已经懂了。

但她也学了好几个新词。

我把那些新词一并记了下来。

那天晚上,阿加莎和赛菲早早回房休息。

临分别前,费利克斯吻了吻赛菲的手。

"晚安,亲爱的赛菲。"

她朝他笑了笑。

费利克斯熬得很晚,一直在陪父亲说话。

我一遍又一遍听到"赛菲"这个名字。

很明显,他们谈的就是她。

我拼命想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

可他们的对话,我还是听不懂。

第二天一早,费利克斯出门干活去了。

阿加莎做完日常的家务后,赛菲坐到老人身边。

她抱起吉他。

然后弹了起来。

那音乐美得我直掉眼泪。

我这辈子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后来她开口唱了起来,嗓音婉转起伏,像夜莺在唱歌。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敢出声。

一曲唱完,她把吉他递给阿加莎。

阿加莎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说:

"不,你来弹。"

但赛菲鼓励她。

最后,阿加莎还是接过了琴。

她弹了一支简单的曲子,轻声唱了起来。

她的嗓子很好听,但和赛菲那惊人的歌喉比起来,就差得远了。

老头子高兴极了。

他乐呵呵地对阿加莎说了句什么。

阿加莎又设法把老人的意思解释给赛菲听。

从他们的手势里,我明白了:老人是在告诉赛菲,她的音乐让他多么愉快。

从那天起,小屋成了一个更快乐的地方。

曾经挂在这一家人脸上的愁容,慢慢被笑容取代了。

赛菲几乎总是开开心心的。

而她和我,也一起继续学这门语言。

我们进步得都很快。

大约两个月后,这一家人说的话,我大部分都能听懂了。

与此同时,春天也在继续改造着世界。

绿色的植物盖住了黑土地。

鲜花到处开放。

颜色和香气洒满了整片森林。

夜晚变得温暖而宁静。

月光照进树林,一切都像梦一样美。

我喜欢在夜里走进森林散步。

但我还是不肯在白天出门。

我怕再被人看见——那些村民对我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白天就把自己关起来学习。

我留心听每一句对话。

我在心里默默重复那些词。

我想尽快把这门语言彻底学会。

事实上,我学得比赛菲快得多。

她仍然只能听懂家人说的一小部分,开口还带着磕磕绊绊的口音。

而我,几乎什么都听得懂了。

我甚至能模仿听到的许多话。

随着口语一天天进步,我又开始摸索书面语的门道。

费利克斯正在教赛菲读书。

我偷偷旁听他们的课。

他们用的那本书,叫《帝国的兴衰》。

起初,我几乎什么都听不懂。

但费利克斯一边读,一边把书里的意思细细讲给赛菲听。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这本书给我打开了一整个世界。

我头一回知道了人类的历史。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不同的国家和帝国。

我知道了它们的政府、宗教、风俗、战争和传统。

我听到了亚洲古老民族的故事。

我知道了希腊人有着惊人的智慧和成就。

我听到了早期罗马人的勇气和强大军力。

我也知道了罗马后来怎样腐化、怎样衰亡。

我认识了国王、基督教、骑士,还有一个个大帝国的兴起和覆灭。

再后来,我听到了发现美洲的故事。

我了解到欧洲人到来之前,那片土地上的原住民遭遇了什么。

赛菲为他们的命运深深难过。

我也是。

我越是了解人类,心里就越是糊涂。

人怎么能同时又伟大又可怕呢?

他们可以勇敢、聪明、慷慨、高尚。

可他们也可以残忍、暴戾、自私、满怀仇恨。

有时候,人简直像神一样。

有时候,人又比畜生还不如。

我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要故意去杀另一个人。

起初,我甚至不明白人类为什么需要法律和政府。

可随着我了解到越来越多的暴力、贪婪和不公,我的困惑消失了。

我开始明白社会为什么需要规则。

我也开始对人性里阴暗的那一面,感到恶心。

小屋里的每一次谈话,都教我懂得一些新东西。

费利克斯教赛菲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偷偷跟着学。

我懂得了人类社会是怎么组织起来的。

我知道人可以拥有土地和财产。

我知道有些人富得流油,有些人却穷得活不下去。

我了解了阶层、姓氏、继承的 statuses,还有所谓的高贵血统。

这些知识,逼着我去想我自己。

看来,人类最看重的东西,是财富和体面的出身。

一个人只要沾上其中一样,有时候就能赢得尊重。

可两样都没有的人,往往就被当成废物。

这样的人,多半只能给有钱有势的人卖命,混口饭吃。

于是我问自己:

"那我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我不知道造我的那个人是谁。

我没有钱。

我没有家。

我没有朋友。

我什么都没有。

而且我长得奇丑无比,和我见过的任何人类都完全不同。

我比他们更强壮,更敏捷。

粗糙的食物我也能活下去。

酷暑和严寒,对他们的影响比对我大得多。

我比他们高出一头还多。

可我从来没见过一个长得像我一样的生灵。

好像没有任何生物属于我的同类。

我真的是个怪物吗?

我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错误吗?

这个念头把我击垮了。

我拼命把这些疑问赶出脑子。

可懂得越多,一切就越痛苦。

有时候我希望自己从来没离开过那片森林。

我希望自己永远只知道饿、渴、冷、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知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一个念头一旦钻进你的脑子,你就再也删不掉它了。

它就留在那儿。

我有时恨不得忘掉所有学过的一切。

但我发现,想永远摆脱这种 unbearable 的痛苦,只有一个办法。

死。

这个念头吓到了我。

我对死亡了解得还不足以让我去迎接它,但我了解得已经足够让我害怕它。

我敬佩善良。

我爱小屋里那一家温柔的人。

可我和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墙。

我只能偷偷地帮他们。

我可以看着他们。

我可以听他们的声音。

我可以学他们的语言。

但我不能坐到他们身边。

我不能开口跟他们说话。

他们的善良,从来不是给我的。

阿加莎温柔的话语,不是说给我听的。

赛菲温暖的笑容,不是笑给我看的。

老人安慰人的嗓音,不是安慰我的。

费利克斯生动的谈笑,也不是讲给我听的。

我永远在墙外。

永远在看。

永远是独自一人。

我渐渐又悟出了关于人生的另一件苦事。

我知道了男人和女人。

我知道了孩子是怎么出生、怎么长大的。

我知道了父亲怎样疼爱孩子,怎样为他们的笑脸高兴。

我知道了母亲怎样把一生都扑在家人身上。

我知道了孩子怎样一点点开发心智,一点点增长见识。

我知道了兄弟、姐妹、父母,还有那把人和人连在一起的种种亲情。

于是,另一个可怕的问题冒了出来。

那我的家人呢?

我的父亲在哪里?

我的母亲又在哪里?

没有人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照顾过我。

没有母亲抱过我。

没有父亲看着我长大。

又或者,他们曾经有过?可我对他们,一点记忆都没有。

从我能记事的头一刻起,我就已经是现在这个身量、这副模样了。

我从来没见过第二个像我一样的生灵。

没有人认领过我。

没有人叫过我"家人"。

那我到底是什么?

我又一次没有答案。

只有痛苦。

这些念头最终逼我去做了什么,我很快就会讲到。

但在那之前,我还得回到小屋那一家人的故事上。

他们的经历,让我愤怒、让我欢喜、让我迷惑、让我惊叹。

可最重要的是——它让我更加爱他们,更加敬重他们。

我已经在心里把他们当成了我的保护人。

当然,他们压根不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

可在我孤独的心里,我早就把他们当成我的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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