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前的夜晚
院子里的兽皮又硬又冷。奥德修斯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家里住着那么多求婚者,自己一个人,究竟要怎样才能把他们全杀光?
夜深了,几个偷偷和求婚者来往的女仆溜出院门,有说有笑,交头接耳。
奥德修斯一股火直冲脑门,差点跳起来把她们全杀了。
他死死按住胸口,低声对自己说:"别冲动,我的心。比这更惨的事你都熬过来了。你亲眼看着独眼巨人把同伴一个个吃掉,你忍住了,靠智谋活了下来。再忍一忍。"
可他还是睡不着,翻过来又翻过去。屋里全是拿着武器的男人,一个人要对付这么多,到底从哪下手?
这时,雅典娜从奥林匹斯山上下来,化作一个女人的模样。
"你怎么还不睡?"她问,"这是你自己的家。妻子平安待在屋里,儿子也长成了男人——哪个父亲看了不骄傲?"
"你说得都对。"奥德修斯答道,"可求婚者太多了。就算我把他们杀了,之后往哪逃?他们的家人肯定会来报仇。"
雅典娜盯着他,目光锐利。
"你连我都不信?你一路上遇到的每一场危险,都是我护着你过来的。就算五十群敌人围住我们,你照样能抢了他们的牛羊全身而退。睡吧,你的苦日子快到头了。"
她轻轻碰了碰他,困意这才盖住了奥德修斯的眼皮。
宫殿里,珀涅罗珀从睡梦中哭醒。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再也哭不动了,才抬手向阿尔忒弥斯祈祷。
"伟大的女神,"她哀求道,"求你射一支箭进我的胸膛,了结我的命吧。或者让一阵风暴把我卷进黑暗里,远远离开所有人的目光。"
她想起潘达瑞俄斯那几个苦命的女儿,虽然被神明眷顾,美貌又娇养,最后还是被命运带走了。
"我真希望神明也把我从这个世上藏起来。"她哽咽着说,"我宁愿死的时候还爱着奥德修斯,也不愿活着做别人的妻子。"
她躺回去,可连梦里都是苦楚。
"今晚,"她喃喃地说,"我梦见奥德修斯就躺在我身边,和他当年出征特洛伊时一模一样。我很开心,因为那不像梦,太真实了。"
天蒙蒙亮,奥德修斯听见了她的哭声。
那哭声像刀一样扎进他心里。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怀疑她已经知道自己回来了。
他收拾好斗篷和羊皮,把兽皮拖到院子里。
他举起双手,向天祷告。
"父亲宙斯,"他说,"如果真是你把我带回家,熬过了这么多年,那就给我个预兆吧。让屋里有人说句话指引我,再给我一个屋外的征兆。"
宙斯听见了。
一声惊雷,从万里无云的晴空里滚滚落下。
奥德修斯笑了。
同一刻,宫殿里一个磨面的女仆停下手里的活。十二个女人磨一天的谷子,她最瘦弱,活还没干完。
听到雷声,她抬头望向天空。
"父亲宙斯啊,"她喊道,"你从无云的天空打雷了,这一定是有意义的。求求你,让今天成为这些求婚者在奥德修斯家吃的最后一顿饭吧。他们快把我们累死了。让他们再也不要坐在这儿吃一口东西。"
奥德修斯听见她的话,知道神明已经应了他。
没多久,仆人们起了床,点起了火。忒勒马科斯穿戴整齐,挎上剑,提起铜尖长矛,走进院子。
"奶妈,"他问欧律克勒亚,"昨晚我们的客人,你们招待得还行吗?"
"没什么可挑剔的。"她说,"他想吃什么喝什么,都随他。我们给他安排床,他不要,只讨了一张牛皮和几张羊皮,睡在院子里。我还亲自给他盖了件斗篷。"
忒勒马科斯带着两条狗,出门去参加集会。
欧律克勒亚转身吩咐女仆们。
"都起来干活。"她说,"把院子扫干净,洒水压一压尘土。把坐垫摆好,桌子擦亮,杯子和调酒缸都洗了。去泉边打水回来。今天求婚者会来得早。"
女仆们手脚麻利地忙开了。
不久,欧迈俄斯赶着三头肥猪来了,给求婚者做饭。他先让猪在附近吃食,然后走到奥德修斯身边。
"外乡人,"他问,"他们今天待你稍微好点了吗?还是照样那么刻薄?"
"愿上天惩罚他们。"奥德修斯说,"在别人的家里做出这么丢人的事。"
这时,放羊的墨兰提俄斯也赶着羊来赴宴。他看见奥德修斯,轻蔑地笑了。
"又是你?"他说,"你是打算赖在这家里要一辈子饭?怎么还不滚?改天咱俩非得用拳头算算这笔账。想讨饭,别处有的是地方。"
奥德修斯没吭声,只低下头,静静等着。
第三个人进了门——菲洛提俄斯,替奥德修斯放牛的管家。他牵来一头不育的小母牛和几只山羊。
一看见奥德修斯,他的脸色变了。
"这人是谁,欧迈俄斯?"他问,"他打哪儿来的?看着一身穷酸,可走路的架势,倒像是个曾经有过体面的人。"
他走到奥德修斯面前,握住他的手。
"欢迎你,老兄。"菲洛提俄斯说,"你吃了不少苦,但愿往后的日子能好起来。"
他眼里噙满了泪。
"你让我想起我的主人奥德修斯。他要是还活着,多半也和你一样,衣衫褴褛地在外面漂泊。他要是死了,我就替他伤心。我年轻的时候,他就把牛群托给我,我照看得忠心耿耿。可现在,我却得把这些牛赶到这里,白白喂给那些男人吃。"
他朝宫殿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对忒勒马科斯一点敬意都没有,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瓜分奥德修斯的家产了。我早想赶着牛一走了之,可扔下主人家的孩子不管,我做不出来。不过我还是相信,奥德修斯总有一天会回来。等他回来那天,他会把这些人全赶出家门。"
奥德修斯细细打量他。
"你是个忠心的,也是明白人。"他说,"那我跟你许个愿。凭宙斯,也凭我现在站着的奥德修斯家的炉灶起誓:你还没离开这儿,奥德修斯就会回来。你会亲眼看着他把求婚者收拾干净。"
"要是宙斯成全这事,"菲洛提俄斯说,"你就看看我为他会打得有多狠。"
欧迈俄斯也在心里默默祈祷,盼着主人早日归来。
与此同时,求婚者们正密谋杀掉忒勒马科斯。
一只鹰从他们左边飞过,爪子里抓着一只鸽子。
安菲诺摩斯看得真切。
"朋友们,"他说,"咱们杀忒勒马科斯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先放一放吧,去吃饭。"
众人听了,都同意作罢。
他们进了大厅,把斗篷搭在长凳上,宰杀牲口准备祭礼。饭菜备好,仆人们端上肉、调好酒,把面包挨个递过去。
忒勒马科斯让奥德修斯独自坐在院子的石地上,给了他一张简陋的矮凳和一张小桌,却特意吩咐:给他的食物分量,要和别人一模一样。
"坐这儿喝你的酒。"忒勒马科斯说,"我不许任何人羞辱你、动手打你。这不是什么客栈,这是奥德修斯的家,如今由我做主。你们手脚放干净,嘴上也有个把门的。"
求婚者们被他这番话震住了。
安提诺俄斯沉下脸。
"你这张嘴,我们不爱听。"他说,"但今天先忍了。要是宙斯点头,我们早就把你收拾了。"
忒勒马科斯懒得理他。
雅典娜偏不让求婚者收敛他们的嚣张。她想让奥德修斯的怒火烧得更旺。
这些人里有个阔少爷,叫克忒西波斯,从萨墨岛来,一心想娶珀涅罗珀。
"外乡人已经分到整份饭了,这公平。"他扯着嗓子说,"不过我还要送他一份自己的见面礼,省得他空着手,连赏给澡娘或哪个仆人的东西都没有。"
他从肉篮里抓起一只牛蹄,朝奥德修斯狠狠砸过去。
奥德修斯头一偏,牛蹄砸在墙上。
忒勒马科斯腾地跳起来。
"算你走运,他躲开了。"他说,"你要是真砸中了他,我这支长矛当场就扎穿你。到时候你爹张罗的就是你的葬礼,不是你的婚礼。"
大厅里鸦雀无声。
"我不是小孩子了。"忒勒马科斯接着说,"你们干的那些事,我一桩桩都看在眼里。你们杀我的羊,喝我的酒,吃我的粮食,我全忍着,因为一个人打不过一群人。但你们别逼我太甚。你们要杀我,那就杀吧。我宁可死,也不愿天天看着你们糟蹋这个家。"
最后还是阿革拉俄斯开了口。
"谁都不该跟忒勒马科斯置气。"他说,"他这话说得在理。别再去招惹那外乡人,也别为难仆人。"
他转向忒勒马科斯。
"不过,你该跟你母亲谈谈。奥德修斯不会回来了。劝珀涅罗珀嫁给出价最高的那个人吧。这样你能安安稳稳地继承家业,她也能到别人家过日子。"
忒勒马科斯平静地回答。
"凭宙斯起誓,也凭我父亲受的那些苦——不管他是死是活、是不是还漂泊在伊萨卡以外的地方——我从不拦着我母亲改嫁。她愿意嫁谁,我还会备上厚礼。但我绝不会强迫她离开这个家。"
雅典娜随即往求婚者心里注入一股说不清的疯劲。
他们没来由地哈哈大笑,明明没人讲什么笑话,笑声却干巴巴的,假得吓人。肉上像沾了血。他们眼里莫名其妙涌出泪水,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预言家忒俄克吕墨诺斯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不幸的人们,"他说,"你们这是怎么了?黑暗从头到脚罩住了你们。泪水顺着脸往下淌。我听见空气里有哭声,墙壁和房梁在滴血。院子里挤满了走向地府的鬼魂。太阳没了影。大祸临头了。"
求婚者们哄堂大笑。
欧律马科斯嘲笑他:"这外乡人疯了。他觉得这宅子太黑,仆人们,把他扔出去。"
忒俄克吕墨诺斯站着没动。
"用不着人送。"他说,"我有眼睛、有耳朵、有脚,也分得清是非。我亲眼看见了悬在你们头顶的灾祸。你们自己招来的恶,一个都逃不掉。"
说完,他离开大厅,投奔了皮赖俄斯。皮赖俄斯把他迎进家中,好生款待。
求婚者们继续拿忒勒马科斯取乐。
"你交的这是什么客人,净给你招晦气。"有人说道,"先弄来个没用的乞丐,又领回来个疯预言家。不如把他们装船,卖到天边去。"
忒勒马科斯一言不发。
他安静地坐着,眼睛始终看着他的父亲。
他知道,奥德修斯很快就要动手了。
珀涅罗珀让人搬了把好椅子,坐在能听见大厅里所有动静的地方。
求婚者们开怀吃喝,吃得兴高采烈,浑然不知这是他们最后一顿盛宴。
这场灾祸,是他们自己一步一步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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