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心动
“咱们就坐在这儿吧。”巴尼说。 “想到值得说的话,我们就聊。想不出来,就安静待着。别因为跟我在一起,就硬找话题。”
“约翰·福斯特说过,要是你能跟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半小时,心里一点不别扭,那你们就能成为朋友。要是做不到,再怎么努力也没用,没必要白费功夫。”
“看来约翰·福斯特偶尔也能说出点明白人话。”巴尼承认道。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了很久。
小兔子窜来窜去,跑过路面。时不时传来猫头鹰轻柔的叫声,听着竟带着几分欢快。前路两旁都是树木,枝桠交错,在洒满月光的地面投下斑驳影子。西南方很远的地方,几缕银云飘在夜空,那片底下,应该就是巴尼住的小岛。
瓦兰西心里满是欢喜。
有些事,要慢慢才能想明白。 还有些,一瞬间就能击中人心。
对瓦兰西来说,这份触动来得如同闪电。
她现在清楚了,自己爱上了巴尼。
就在昨天,她还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可现在,她的心归了眼前这个男人。
可巴尼什么都没做。 没说情话,甚至都没把她当成一个女人看待。
但这都不重要。
她毫无保留、不带任何条件地爱上了他。整颗心都向着他。她几乎没法想象,往后想任何事情,心里不装着他。
其实前一晚,她就已经明白了。 当时他靠在简小姐那辆车的门边,跟她说车子没油了。
月光下,她望向他的眼睛。
那一刻,她懂了。
短短一瞬,一切都变了。
旧的人生彻底消失,全新的生活就此开启。
她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老姑娘瓦兰西·斯特林。
她是一个坠入爱河的女人。
因为这份爱,她觉得自己富足,有了存在感。这辈子头一回,她感受到生命有了意义。
生活不再空洞。
就算是死亡,也夺不走她此刻拥有的这份美好。
爱驱散了她心底最后的恐惧。
爱啊。
把自己的身心与灵魂全部交付给另一个人,热烈、酸涩,又甜得让人难以承受。
可在这份感情深处,藏着一份干净又遥远的东西,带着灵性。就像一颗坚不可摧的钻石里面,藏着一点微弱的蓝色星火。
她从前幻想过的所有美梦,都比不上此刻。
她不再孤单。
她和世间所有爱过的女人,成了同类。
巴尼不必知道这件事。
当然,如果他知道,她也不会介意,但这不是必须的。
她自己清楚就够了。
单单是这份知晓,就足以改变一切。
只要爱着,就足够。
她不需要他也爱上自己。
在这个温暖的夏夜里,皎洁月光之下,松树林的晚风轻轻吹过,能坐在他身旁,就已经圆满。
她一直很羡慕风。
风是那么自由。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翻过山丘,掠过湖面。风带着荒野清新的气息,藏着刺激与冒险。
瓦兰西感觉,自己那颗疲惫枯萎的灵魂,被换了个崭新的,仿佛是神明亲手交付。
自打记事起,她的生活一直沉闷、灰暗,毫无滋味。
可现在,她意外找到了一小片紫罗兰,紫色的花朵香气扑鼻,任由她采摘。
巴尼过去做过什么,不重要。
他未来会面临什么,也不重要。
没有人能把这一段完美的时光,从她手里夺走。
她全然沉浸在当下这份幸福之中。
“你有没有梦到过坐热气球飞行?”巴尼忽然开口。
“没有。”
“我经常梦到。”
“梦里是什么样子?”
“乘着气球穿梭云层,在高空看日落。置身狂风暴雨之中,闪电在头顶和脚下此起彼伏。满月之下,飞过一片银雾般的云海。”
“听着确实太美了。”瓦兰西说。
“我的梦,一直都扎根在地面。”
她跟巴尼说起了属于她的蓝色城堡。
对着巴尼倾诉心事,莫名地轻松。
他好像什么都懂,就连那些她没说出口的想法,也能领会。
接着,她简单讲了来罗林·埃布尔家之前的日子。
她想让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去后山那场舞会。
“你看,我以前根本不算活着。”她说,“只是单纯喘气而已。所有的门,全都对我关着。”
“可你还年轻啊。”巴尼说。
“是啊,我知道。别人都说我‘还年轻’。但这和真正拥有青春,完全是两回事。”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说出,为什么年龄对她的未来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但她忍住了。
今晚,她不想思考死亡。
“我从来没有真正年轻过。”她继续说道。
直到今晚,她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别的女孩拥有的人生,我从来没有。你不会懂的。”
她迟疑了一下。
忽然,她想让巴尼了解完整的自己,哪怕是那些不堪的一面。
“我甚至不爱我的母亲。”她说,“是不是很糟糕?”
“糟糕的是她。”巴尼语气淡淡的。
“她一直不知道,还以为我爱着她。但我对她来说毫无用处,安慰不了任何人。”
她发出一声苦涩的轻笑。
“我以前就跟一株植物一样,没有灵魂。”
“所以你厌倦做一株植物了?”
“对。所以我才过来给盖伊先生打理家务,照顾茜西。”
“想来你的家人都觉得你疯了。”
“没错,到现在还是这么想。”
“实打实的那种疯?”
“对。不过这样想,或许能让他们好受点。他们宁愿认定我精神失常,也不愿承认我品行不好。在他们眼里,人就只有这两种可能。”
她笑了笑。
“但自从来到盖伊先生这里,我才算真正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太美好了。”
“那你觉得,等回去之后,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大概率会。但至少,我好好活过了。”
“说得没错。”巴尼说,“如果一段经历是你自己换来的,那它就属于你。不管代价多高,都值得。”
他顿了顿。
“别人的经历,永远没法变成你的。”
他望向月光笼罩的树林。
“这真是个古怪又古老的世界。”
“你真觉得它古老吗?”瓦兰西神情恍惚地问。
“大概是吧。”
“六月的时候,我不这么觉得。今晚的世界,看上去那么年轻。”
她望着晃动的月光。
“像个身着白衣的少女,静静等候着什么。”
“后山这一带的月光,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巴尼说,“每次身处其中,我都会觉得身心都被洗净了。”
他微微一笑。
“春天一到,仿佛黄金时代又回来了。”
转眼就到十点。
一大片乌云飘过来,遮住月亮。
春日晚风骤然变冷。
瓦兰西打了个寒颤。
巴尼探进简小姐的车尾,拿出一件旧大衣,浓重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披上这个。”
“你不用吗?”
“不用。我可不想让你着凉。”
“我不会的。自从搬到盖伊先生家,就算干过不少荒唐事,也从来没感冒过。”
她轻声笑起来。
“说来好笑,以前我动不动就伤风。”
“你已经打了三个喷嚏了。”
巴尼把大衣披到她肩上。
“我可不想让你这场精彩的后山奇遇,最后变成肺炎收尾。”
他把大衣领口收紧,伸手帮她扣好扣子。
瓦兰西任由他动作。
心底偷偷漾起欢喜。
有人这样照料自己,原来是这般滋味。
她蜷缩进这件带着烟草气息的温暖大衣里,真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不要结束。
十分钟之后,一辆车从后山方向疾驰而来。
巴尼跳下简小姐,挥手示意。
车子停在了他们旁边。
瓦兰西抬眼一看。
惠灵顿舅舅和奥利夫正惊恐地盯着她。
原来惠灵顿舅舅终于买上车了。
想必他整晚都在米斯塔维斯,和赫伯特表兄待在一起。
看到舅舅的神情,瓦兰西差点笑出声。
这个装腔作势的老家伙,表情像是撞见了凶案现场。
“能不能分我点汽油,够开到迪尔伍德就行?”巴尼礼貌询问。
惠灵顿舅舅直接无视他。
“瓦兰西!你在这里干什么?”
“机缘巧合吧。”瓦兰西答道,“也可以说是上天的安排。”
“大晚上十点,跟这个坐过牢的人待在一起!”
瓦兰西转头看向巴尼。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她眼里满是调皮。
“你坐过牢?”
巴尼眼中闪着笑意。
“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不重要。”
她笑了。
“只是有点好奇。”
“那我不告诉你。我从不满足别人的好奇心。”
他转向惠灵顿舅舅,语气变得务实。
“斯特林先生,我问你能不能匀点油。能的话最好,不行的话,我们就不耽误你时间。”
惠灵顿舅舅陷入两难。
他打心底不想给这一对不知廉耻的人汽油。
可拒绝的话,局面更难堪。
他不能就这么开车走人,把两人丢在米斯塔维斯的树林里待到天亮。
最好是给他们油,赶紧打发走,免得被其他人撞见。
“有装油的容器吗?”他闷闷地问。
巴尼从简小姐车上拎出一个两加仑的油桶。
两个男人走到斯特林家汽车尾部,动手打开放油阀门。
瓦兰西裹着大衣领子,悄悄打量奥利夫。
奥利夫僵硬地坐着,目光直视前方。
显然,她不打算跟瓦兰西说话。
奥利夫心里火气很大,自有缘由。
塞西尔前段时间去过迪尔伍德,听说了瓦兰西所有事情。
他也觉得瓦兰西脑子不正常。
更糟的是,他十分想查清这份疯病来自哪里。
家族里有人发疯,可不是小事。
得为后代考虑。
“这病肯定是万斯巴拉家族遗传的。”奥利夫笃定地说。
“斯特林家绝对没有这种毛病,一点都没有!”
“但愿如此。”塞西尔半信半疑。
“可她跑去当佣人干活,差不多就是佣人。还是你的堂妹!”
可怜的奥利夫明白他话里的潜台词。
波特劳伦斯的普莱斯家族,不会和家里女儿外出做工的人家来往。
瓦兰西忍不住逗逗她。
身子往前倾了倾。
“奥利夫,难受吗?”
奥利夫身子一僵。
“什么难受?”
“绷成这副样子。”
奥利夫本打算完全不理她。
可转念一想,自己还有责任。
这可是劝她回头的机会。
“多丝,”她凑近瓦兰西,恳求道,“回家好不好?”
瓦兰西打了个哈欠。
“听着跟布道劝人悔改一样。”
“真的,就是这个感觉。”
“只要你回来——”
“既往不咎。”
“对。”
奥利夫眼睛一亮。
要是由她劝回这个迷途的堂妹,该多风光。
“我们再也不提这件事。多丝,好多晚上我都睡不着,一直担心你。”
“而我这边,正过得痛快极了。”瓦兰西笑着说。
“多丝,我不相信你本性坏。我一直都说,你不会是坏人。”
“我也觉得我坏不起来。”
瓦兰西微微一笑。
“恐怕我骨子里还是守规矩的。我跟巴尼·斯奈思坐了三个钟头,他连想吻我的举动都没有。”
她顿了顿。
“不过,就算他那么做,我也不会介意。”
瓦兰西依旧微微前倾身体。
她那顶别着红玫瑰的小帽子,滑到一只眼睛边上。
奥利夫怔怔看着她。
瓦兰西整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月光下,她双眼明亮,笑容鲜活。
算不上漂亮,至少不能说她长相出众。多丝从来都不好看。
可她身上有种勾人的气质。
吸引人。
甚至让人感到震惊。
奥利夫往后缩了缩。
再说下去,有失体面。
瓦兰西一定是既疯又坏。
“好了,够了。”
巴尼从车尾走过来。
“多谢你,斯特林先生。两加仑油,七十美分。谢谢。”
惠灵顿舅舅无力地坐回自己车里。
他很想狠狠训斥巴尼一顿,却不敢。
谁知道把这人惹恼了会做出什么事。
说不定身上带着枪。
惠灵顿舅舅不安地瞥了一眼瓦兰西。
可瓦兰西已经转过身子,不再看他。
她看着巴尼把油倒进简小姐的油箱。
“开车吧。”奥利夫语气坚决。
“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
她转头对着惠灵顿舅舅。
“我跟你讲讲她刚才对我说的话。”
“这个小荡妇!”
惠灵顿舅舅气呼呼地摇头。
“不知羞耻的小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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