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逃亡
桥几乎没有栏杆,只有一根木梁横在边上,根本护不住人。桥那头,几栋房子几乎贴着桥口,挤成一条窄巷,我得从那里穿过去。
十点左右,月亮落了。
之后一个小时,我还能听见屋里传出的高声说笑。
到了十一点左右,一切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树林和沼泽的声响。
半夜十二点,我把小木筏扛到水边,先留在那里,万一要撤退还能用上。
我左手握着铁木拐杖,右手拿着左轮手枪,朝桥走去。
我怕身体映在天幕上太显眼,就弓着腰,贴着那根木梁往前爬。
离桥头那栋大房子大约二十英尺时,我停下来听。
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人声。
没有脚步声。
我慢慢直起身。
只走了六步,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我僵住了。
有人划了根火柴。
火光一闪,我看见不到十英尺外的岗亭屋檐下,长凳上坐着两个士兵。
其中一个正在点烟。
火柴的光出卖了他们。
可也出卖了我。
那个士兵抬起头喊了一声:
“¿Quién va?”
“谁?”
我转身就跑。
身后立刻响起动静。
装备叮当作响。
又有人喊叫。
紧接着,一声枪响划破黑暗。
又响了一枪。
都没打中我。
几秒钟我就跑到了水边。
小木筏还在等我。
我把木筏推进浅水,蹚着水往外走。
水没到膝盖时,我停下来,摘下两支左轮手枪放到木筏上,又脱下鞋子搁在枪旁边,用早就备好的绳子把东西捆结实。
然后我把刀别在外套领子上,下巴搁上木筏,开始游。
我尽量离岸远远的,想绕到那条长码头尽头的外面去。
身后,那地方整个炸了锅。
又响了两枪。
接着我看见枪口的火光。
一队士兵已经过了桥,正在搜我。
那一刻,我真心感谢这木筏。
没有它,我大概早就被抓住了。
他们一定会先搜丛林。
绝不会想到有人会游在漆黑的海水里。
可那一刻,我忘了一个要命的东西。
鲨鱼。
我一门心思找码头,压根没想起它们。
忽然,我身边有什么东西“哗”地蹿出水面。
是一条大鱼。
它又“啪”地落回海里。
我的心差点停跳。
黑暗里,我仿佛看见四周全是黑色的鳍。
鲨鱼。
好像有成百上千条。
我想象着它们把我拖下水底,撕成碎片。
我不敢游了。
我认定下一秒海面就会炸开白沫,鲨鱼扑上来。
我的手本能地摸向衣领里的那把刀。
我带刀就是为了这种时刻准备的。
可恐惧抽干了我全身的力气。
我的手软得像团泥。
连刀都拔不出来。
我漂在黑暗里,几乎是在等死。
只盼着死亡来得快一点。
过了一阵,我又开始游。
可我已经彻底没了信心。
总觉得鲨鱼在我身边绕圈。
水里每一下动静,都像是黑鳍划过。
我机械地推着木筏往前。
突然,我的脚碰到了水底。
我上岸了。
我连滚带爬地冲向岸边。
脚一踩到沙地,整个人就瘫了。
我躺在那里大口喘气,直到攒够力气站起来。
然后我收好随身的东西,解开木筏,把它丢在原地。
勇气很快就回来了。
我又走了三个小时。
路上过了几条咸水小溪,但没找到淡水。
水壶是空的。
天刚蒙蒙亮,我溜进林子边上躺下。
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醒来时,太阳已经很高。
我看了看表。
九点。
这时我才发觉自己有多饿。
吃的东西几乎没了——只剩一小块牛肉干。
水壶彻底空了。
昨晚差点要了我命的那条水湾,地图上标的是“河”。
它根本不是河。
是咸水。
幸好,我知道自己快到阿尔吉索尔附近的山地了,那里是个重要的军事指挥部。
山上肯定会有溪水流下来。
吃的方面,我还有个办法。
潮湿的丛林里到处都是坚果蟹。
个头大,看着养得挺肥。
只要能多抓几只,就饿不死。
进山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大海。
清晨的风吹着,海水湛蓝平静。
一想到鲨鱼,我忍不住笑了。
当时我身边多半一条鲨鱼都没有。
全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不过我还是给自己立了条规矩:
这辈子再也不在夜里下海游泳。
我钻进密林往里走。
路很难走,但走了将近一英里,我上了一条大路。
我躲在暗处仔细观察了一阵,才走出来。
往西看,是一层层开垦过的山坡,远处有人赶着牲口在干活。
路在前方分成两条。
右边那条通向山里。
左边那条沿着海岸走。
两条路上来往的人都很多。
我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横贯全国的大烟草产区。
反政府军控制的圣克里斯托瓦尔镇,就在这片产区西边四十英里开外。
路线我已经定好了:
沿海岸走到圣迭戈河,那是个小村子兼港口,在圣克里斯托瓦尔以南大约五十英里。
到了那儿再转头往北,去帕索斯,大约在圣克里斯托瓦尔以西二十英里。
一到圣迭戈,我就进入反政府军的地盘了。
到那时我就能亮明身份。
不过,我打算到帕索斯之前都不暴露。
这条路线比直接走远得多。
我不在乎。
我的首要目标,是避开西班牙人的巡逻队。
我也不用赶时间。
这种苦日子,其实是在为后面的路做准备。
我估计要用十天——准确说是十个晚上——才能到圣迭戈。
再花五天到帕索斯。
到了那儿,我就以美国志愿者的身份,报名参加为古巴独立而战的起义军。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笑出声。
这转变也太大了,沃伦先生!
头一天还跟英格兰银行打交道。
第二天,人已经在古巴的荒野里躲藏,准备去投奔起义军。
我穿过大路,重新钻进林子。
这一片林子比昨天待的地方干得多。
树和藤蔓没那么密,走起来轻松。
几乎算是惬意了。
可惜,一只蟹都没找到。
什么动物都没有。
唯一的食物,还是那块牛肉干。
这就是我的晚饭了。
我点了一根珍贵的雪茄,在树下安顿下来。
几个钟头里,我享受着这地方难得的宁静。
没见到一个人。
没听见一声人语。
唯一看到的活物,是一只孤零零的绿鸟,在树间飞来飞去。
我也没有水。
一整天滴水未进。
口渴,但还没到受不了的地步。
连着抽了几支雪茄,也没让渴变得难熬。
饿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自己必须吃东西。
今晚,我得上路去闯一个村子。
天一黑,我就踏上大路往西走。
附近一定有个村子。
我的计划很简单:
找到一家店,远远盯着,等店主落单。
然后进去,买下他店里的吃食,马上消失。
没走多远,我见到一栋穷苦人家常住的那种小屋。
门口站着两个女人。
我走上前说:
“Buenas noches, senoritas.”
“晚上好,两位姑娘。”
然后我讨水喝。
“Agua, por favor.”
“行行好,给口水吧。”
她们立刻用半个椰子壳给我端了水来。
水很难喝。
一股土腥味。
可我当时渴得不行,只觉得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屋里木盘上放着吃的。
年纪大些的女人看出我在看那盘东西。
她进屋去,端出两根烤芭蕉和一块米糕。
这时我注意到屋里有个男人。
又有两个男人从屋后走出来。
情况一下就变了。
我不能冒险从这两个女人手里买东西。
“谢谢你们,两位姑娘,”我说,“晚安。”
然后我消失在黑暗里。
我捡起放在路边的空水壶,继续赶路。
一边走,一边吃烤芭蕉。
真好吃。
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又走了一英里左右,我见到一家破旧的路边酒馆。
门外围着一群大声嚷嚷的男人。
一看就是喝了烈酒的那种人——当地人管那酒叫aguardiente。
我可不想沾上他们。
我绕到路对面,远远躲开那家酒馆。
没过多久,我到了一个小村子,也就十来栋房子。
有几个人从我身边经过。
“Buenas noches, senor.”
“晚上好,先生。”
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他们八成以为我只是个走夜路回家的本地人。
接着,我看见村里唯一那家店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多半是士兵或者警察。
他们在,我就不能进。
我躲进浓重的阴影里等着。
十分钟过去。
那两人没走。
这时,附近一户人家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声。
她喊走了其中一个。
那人匆匆走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也跟着走了。
店里终于空了。
我把水壶放在路边,手按着外衣口袋里的左轮手枪,走了进去。
店主几乎没抬眼看我。
他正坐着卷烟。
“Buenas noches, senor,”我说。
他随口回了一句,继续卷他的烟。
我四下看了看。
有面包。
有糕点。
有火腿。
正合我意。
“我要些面包、糕点和火腿,”我说。
又看到一瓶西班牙葡萄酒。
“这个也要。”
我还买了一瓶腌菜。
我递给他一张十美元的西班牙钞票。
他数了钱,找了我零钱,我转身走进夜色。
这些吃的简直像宝贝。
我饿到这个份上,谁要抢,我拼了命也得跟他打。
我捡起空水壶,继续沿着大路走。
我想在离开村子前把水灌满。
等到了田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吃东西,再回海滩。
我打算在天亮前多赶一段路。
可有两个钟头,大路被夹在两堵仙人掌和剑麻丛之间。
根本没法离开路面。
后来月亮从云后出来了。
路亮得像白天。
有两次,有人骑着马迎面过来。
每次我都扑进仙人掌的阴影里。
手握紧左轮手枪。
但我死活不想开火。
一声枪响,可能会把四面八方的士兵全招来。
终于,我看到一条通向田里的路。
我翻过栅栏,进了一片老烟草种植园。
一部分地改种了西班牙豆。
我穿过山脚下的两块田。
然后来到一块三角形的地段,那里有一座旧屋的废墟。
旁边有条小溪。
水!
我痛痛快快喝了一顿。
然后把水壶灌满。
这才坐下来,把吃食摊开。
这是一顿丰盛得不得了的饭。
大约四磅火腿,一打甜糕,两条面包,一瓶腌菜,一瓶酒,还有干净的淡水。
我先喝酒。
然后吃火腿配面包。
最后吃甜糕。
末了,我畅快地喝了一大口凉水。
我点上雪茄,在星空下躺平。
整整一个钟头,我只享受“活着”这件事。
然后我站起来,又喝了一口酒。
味道不怎么样。
剩下的我全倒了。
我把两个水壶都灌满溪水,准备出发。
有时候我真希望那时候已经有照相机。
要是有人那一刻给我拍张照,一定很上相。
我站在那里准备出发:两个水壶挂在肩上,吃的裹在一大块丝绸手帕里,衣服被荆棘藤蔓划得七零八落,连那双一向可靠的靴子都开始散架了。
我回到通向海滩的大路,继续往西走。
这一带地形不熟,我时刻担心撞上巡逻队。
每一声可疑的响动,都逼我停下。
有时我一蹲就是老半天。
有时我绕很远的路,避开可能的风险。
有一次,两个骑马的人几乎跟我撞个满怀。
等我发现他们,人已经近在咫尺。
我及时扑进阴影里。
他们从我身边经过,近得我伸手就能碰到。
两人都叼着烟,低声说着话。
谁都没注意到我。
天终于亮了。
我只走了八到十英里。
但我很满意。
我在林子里另找了个藏身处,安顿好白天的营地。
又美美吃了一顿,抽了支雪茄,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中午。
醒来时,我想起了哈瓦那的柯廷上尉。
想象他该有多恼火、多憋屈。
我甚至想象很多年后,等所有危险都过去了,我跟他见面。
我坐在他对面,开一瓶香槟。
“还记得那五万美元吗?”我会这么问,“你一分钱也没拿到。”
然后我笑着告诉他,我还是来了——而且把钱省下了。
但我知道得克制自己。
要是放开吃,干粮撑不了几天。
我简单吃了一顿,慢吞吞地穿过树丛藤蔓,朝海滩摸去。
看见那片蓝色海水时,我又躺下睡着了。
天黑后我才醒。
月亮还会在天上挂很久,但树影足够深,我能安全赶路。
吃的和充分的休息让我恢复了力气。
信心又回来了。
我走得很快。
月亮终于落下去时,我加快了脚步。
左轮手枪一直握在手里。
随时准备应付任何情况。
那晚我估计走了将近二十五英里。
但海岸弯弯曲曲,直线距离其实连一半都不到。
天快亮时,我来到一条宽阔的水湾,它向内陆延伸得很远。
我查了查地图。
猫港。
这个名字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我现在到了比那尔德里奥省。
更重要的是,危险基本到头了。
我溜回灌木丛,胡乱安了个营。
所谓“营”,就是拢了一堆树叶躺上去。
可我兴奋得睡不着。
我离目标很近了。
我一关一关地闯了过来。
只要过了猫港,再走两个晚上,就能越过西班牙最远的哨所。
然后我就到朋友中间了。
而且,一旦起义军知道我在他们营地,我有把握西班牙人就不会再搜我了。
天亮后,我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水湾对岸,大约二十英里外,除了一片墨绿的森林,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人烟的迹象。
北边是丘陵。
这里那里能看见房屋和牲畜的影子。
我沿着岸边找了一英里。
想找条船。
一条也没有。
九点左右,我看见水面冒烟。
一艘小西班牙炮艇很快出现了,正快速朝我驶来。
它在水湾里一英里外的地方下了锚。
一艘小船被放到岸上。
我不喜欢这个景象。
有炮艇,说明这里的西班牙驻军比我预想的强得多。
它在提醒我:敌人还离得很近。
我累了,就退回林子里。
吃了一点东西,倒空一壶水,躺下。
“睡醒再说吧,”我对自己说。
午睡起来后,我小心翼翼地探查周边。
我借着树丛掩护,朝水湾尽头摸过去。
这时,附近响起了军号。
我僵住了。
片刻后,炮艇回了一炮。
然后它掉头,朝海面开走了。
我继续穿过林子,来到大路上。
找了个浓密的藏身处,能看见路,又不会被路上的人看见。
很快,我听到人声。
一队带枪的人进入视线。
他们押着一辆空马车,套着四头骡子。
往东走。
有武装押送,只说明一件事:
西班牙人预料要出事。
接下来一个钟头,又有几队人经过。
我终于决定行动。
仔细看了路况。
然后溜过去,消失在丛林里。
我在树丛里爬爬走走两个钟头。
终于到了海湾。
军事哨所被我甩在身后。
能看见白色营房,还有一座码头,码头上有人走动。
大路和海滩在那里会合。
信息足够了。
我钻进林子深处躺下。
我需要睡觉。
即将到来的这一夜,恐怕是最危险的一夜。
我等不及月亮落下去。
它的光太强了,亮得都能借着它看书。
我一觉睡到天黑。
醒来时,精神很好。
又吃了一小顿。
几乎喝光了最后一壶水。
干粮只够两顿小餐了。
我抽了一个钟头的烟,看着星星,盘算自己的处境。
九点,我上了大路。
尽量贴着林子的阴影走。
我估计水湾尽头还有十英里左右。
那里八成还有一处军事哨所。
又是一天要过去。
可这次我很高兴。
昨晚看着那么吓人的大水湾,已经过来了。
我现在深处海湾西岸的林地里。
我离圣迭戈还有五十英里的荒原。
也就是说,只剩两个危险之夜。
前面的路笔直。
最重要的是,我已经出了西班牙人的海岸防线。
我筋疲力尽,却心满意足地看着太阳红彤彤地升上地平线。
然后躺下睡着了。
中午,我饿醒了。
干粮几乎全没了。
我吃掉最后几块火腿和面包,点上一支雪茄,开始盘算下一步。
我掏出那张小地图。
我已经把它研究过一千遍了。
北边大约六英里,有个叫圣米格尔的小镇。
我离圣迭戈之间,隔着五十英里的荒原。
这地方被战争打空了。
没有居民。
没有食物。
我已经饿了。
我知道,不备粮,光靠两条腿横穿这片荒原两天,绝对撑不住。
回头看,这是我犯下的最大错误。
最危险的关,我已经闯过来了。
本该想尽办法离西班牙的地盘远远的。
结果,饥饿替我做主了。
天一黑,我就去圣米格尔。
找个机会进店买吃的。
然后立刻离开,直奔圣迭戈。
到了那儿,我就算到朋友中间了。
当晚我出发了。
路上没出什么岔子。
九点左右,我到了圣米格尔。
是个很小的村子。
房子密密地挤在街道两边。
月光把街的一边照得亮如白昼。
另一边埋在浓重的阴影里。
我待在暗处观察。
第一栋房子像是警察或者军队的营房。
门开着。
里面看不见人。
再过去大约五栋房子,有一家店铺。
门关着。
里面似乎没有动静。
我大约等了十分钟。
然后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我断定店主一个人在店里。
我走出阴影。
快步穿过街道。
推开门。
一头撞进了一屋子的士兵。
二十个。
他们正抽烟、聊天、赌博。
墙上挂着、桶上箱上堆着皮带、弹药盒和刺刀。
每个人都看着我。
我立刻明白:我完了。
心怦怦直跳。
但我强迫自己镇定。
我微笑着,微微鞠了一躬,说:
“Buenas noches, senores.”
“晚上好,诸位先生。”
他们回了礼。
但没人说话。
全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着别人来盘问我。
我镇定地走到柜台前。
“来点面包。”
店主递给我两条面包。
我又拿了些糕点。
然后付了钱。
士兵们还在盯着我看。
我朝门口走去。
出门前,我转过身:
“晚安,诸位先生。”
我郑重地鞠了一躬。
有那么一瞬间,谁都没动。
然后我关上了门。
我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一从他们视线里消失,警报马上就会响。
幸好,门口附近没人。
我冲过街道,躲进两栋房子之间的阴影里。
我蹲下来。
仙人掌似的植物划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肉。
我顾不上。
片刻之后,士兵们冲了出来。
一边跑一边喊,一边扣皮带、挂弹药盒。
有人抄起滑膛枪。
还有人忙着找枪。
他们几乎全朝我来时的方向冲出村去。
我纳闷了。
他们怎么往那边跑?
随即我明白了。
他们以为我沿着大路逃走了。
几个女人听见动静出来看。
没看见什么,又回屋了。
最后一批士兵也消失了。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
我离开藏身处,朝相反方向快步离开。
我贴着阴影走。
走到街道尽头最后一栋房子时,我停住了。
一条小河挡住了去路。
看着又静又深。
更糟的是,房子和河之间的地面上长满了巨大的仙人掌。
两条路。
退回去。
或者游过去。
我当时真该立刻跳进河里。
河不宽。
我水性好。
就算带着两支枪和干粮,多半也能游过去。
可饥饿战胜了理智。
怀里食物的香味馋得我发疯。
我怕一下水,面包和糕点被泡烂。
它们松垮垮地抱在我怀里。
我还觉得自己轻松就能甩掉那些士兵。
所以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我退了回去。
路过一栋房子时,三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们跟我搭话。
一激动,我犯了个蠢错误。
本该说“Buenas noches”,我却说了:
“Buenas dias.”
早上好。
那可是半夜。
女人们立刻知道我是个外人。
就在那一刻,四个士兵匆匆进了街。
我别无选择。
只好退回藏身处。
女人们看见了我。
然后,她们竟然喊来了士兵。
“在那儿!他躲在那儿!”
她们直直指着我。
士兵们跑了过来。
几秒钟就到了我跟前。
我拔出左轮手枪,连扣两下扳机。
没响。
子弹没打出去。
士兵们离得太近,用不了滑膛枪。
四个人一起扑上来。
把我按倒在地。
喊声引来了更多士兵。
眨眼间,大约五十个人围住了我。
他们把我拖回店里。
随后,他们的指挥官到了。
是个年轻的队长。
我真希望自己能说他是个绅士。
他不是。
他个子不高,脾气火爆,傲慢,嘴又臭。
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像个流浪汉。
衣服破烂。
浑身脏兮兮。
可我手上戴着钻戒,腰里别着左轮手枪,口袋里揣着昂贵的精密表。
这景象肯定很怪。
队长盯着我。
“你是谁?”他逼问。
我处境危险,可恐惧已经离我而去。
我变得又冷又硬。
我掏出警察签发的护照。
“我叫斯坦利·W·帕里什,”我告诉他,“纽约人。我是《纽约先驱报》的记者。”
我直视他的眼睛。
“你们最好小心点,怎么对待我。”
队长看了看我的护照。
护照是在哈瓦那签发的。
我立刻明白,这证件在这儿没什么分量。
不过,它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是从哈瓦那来的。
不是直接从起义军营地过来的。
这也许能救我一条命。
如果队长认定我是起义军的俘虏,按规矩他可能得当场枪毙我。
他没有,而是下令搜身。
他像个大官一样坐在一只桶上。
十来个人还按着我。
我鄙夷地看着他。
“你就是个蠢货,一个小丑,”我对他说。
他没理会我的侮辱。
手下开始搜我的口袋。
很快,我的钱被堆在桶上。
金币。
纸币。
队长贪婪地盯着。
我的衬衣袖管里还藏着价值一万美元的债券。
还好,他们没搜到。
但别的东西几乎全被翻了出来。
围观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我的钻戒被放到桶上。
然后是几颗其他值钱的钻石。
我的精密表也摆了上去。
这块表让他们着了迷。
它走起来嘀嗒嘀嗒响,还能从表冠上弦。
他们像传一件古怪的机器一样传着看。
钱引来了更多目光。
他们摆弄我的东西,我站在那里气得发疯。
最可恶的是,队长把我的表塞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我盯着他。
“把表还我,”我说。
他不理我。
按住我的几个人也松懈了。
他们太惦记我的财物了。
这给了我一个机会。
我突然抓住一把左轮手枪。
趁没人来得及拦,我狠狠抽了队长一耳光。
然后扑上去,把他按倒。
我们摔在地上,屋里乱成一团。
“抓住他!”
“摁住他!”
“别让他跑了!”
五十双手把我摁住。
队长挣扎着爬起来。
血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暴怒。
他冲到墙边,抓起一把刺刀,疯子一样朝我冲过来。
我用西班牙语对他吼:
“懦夫!”
“来啊!”
“跟我打!”
他真的要动手了。
士兵们死死按着我。
我眼看着刀尖刺过来。
再差一秒,我大概就没命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旁边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突然张开双臂抱住队长。
“住手!”
她死死缠住他,不让他够到我。
队长挣了几下。
我毫不畏惧地继续瞪着他。
甚至继续挑衅他。
奇怪的是,我的硬气好像让他改了主意。
他放下了刺刀。
我倒宁愿他没放。
那一刻,说实话,我宁愿死,也不愿被押回哈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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