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林杰教授的失落世界
门刚在我身后关上,查林杰夫人就从餐厅冲了出来。
她气坏了。
这个小个子女人往丈夫面前一站,活像一只发怒的母鸡,拼命想拦住一头斗牛犬。
她明明看见我刚才离开,却没注意到我又折了回来。
“乔治,你这个野蛮人!”她大喊,“你把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打伤了!”
查林杰朝身后扬了扬大拇指。
“人就在这儿,好好地站在我身后。”
她一脸茫然。
“哦!真对不起,我没看见你。”
“夫人,请放心,我一点事都没有。”
“他脸上都有印子了!乔治,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就是个暴脾气!每个星期都来这一套——闹出丑闻,打架斗殴,别人要么嘲笑你,要么恨你。我受够了,不能再这样下去。”
“家丑别外扬。”查林杰低声嘟囔。
“这哪里算得上秘密!”她喊道,“你真以为整条街,甚至半个伦敦的人,都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吗?乔治,你的体面去哪了?你本该是名牌大学里受人尊敬的教授,几百个学生仰慕你。你的尊严呢?”
查林杰挑了挑眉。
“那你的体面又在哪,亲爱的?”
“你实在太过分了,你现在跟街头打架的无赖没两样。”
“杰西,讲道理。”
“一个大吼大叫、动手欺负人的恶霸!”
“这下好了,罚坐忏悔台!”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查林杰就弯腰抱起妻子,把她放到大厅角落一座高高的黑色大理石基座上。
基座至少有七英尺高,台面窄得要命,她勉强才能保持平衡。
她僵硬地坐在上面,双脚悬空,脸上又气又怕,涨得通红。
我从没见过这么滑稽的场面。
“放我下去!”她大叫。
“说请。”
“你这个混蛋!乔治,立刻放我下来!”
“马龙先生,到书房来。”
我盯着基座上的查林杰夫人。
“教授,真的——”
“马龙先生在替你求情呢,杰西。说一声请,我就放你下来。”
“你这个野蛮人!求你!求你放我下去!”
查林杰轻轻松松把她抱下来,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只小鸟。
“你真的得管住自己的脾气,亲爱的。马龙先生是记者,说不定明天报纸上就会登出整件事。搞不好咱们邻居还会多买十几份报纸看热闹。”
他咧嘴一笑。
“说不定头条会写《上流社会奇闻》。你坐在那基座上的时候,是不是感觉自己高高在上?”
查林杰夫人狠狠瞪着他。
“没准还会加个副标题:《探秘一个非同寻常的家庭》。”
他转头看向我。
“当然,马龙先生就是个拾人牙慧的人。靠着挖掘别人家里的麻烦写报道的记者。拉丁语里有句话:Porcus ex grege diaboli——魔鬼群里出来的猪。说的就是你,马龙,对吧?”
“你实在让人忍无可忍!”我忍不住发火。
他仰头放声大笑。
“再过一阵子,你和我妻子说不定会联手对付我。”
他挺起宽厚结实的胸膛。
可转眼间,他的声音又变得沉稳庄重。
“不过这些无聊的家庭争吵到此为止,马龙先生。我叫你回来,是有更要紧的事。”
他伸出两只大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
“好了,小女人,别再生气。你说的都没错,要是听你的劝告,我或许能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他笑了笑。
“可那样一来,我就不再是乔治·爱德华·查林杰了。”
“世上好人多得是,亲爱的。但乔治·爱德华·查林杰,全世界只有一个。你就凑合着接受我吧。”
说完,他重重亲了她一口。
这一幕,比刚才那场冲突还要让我尴尬。
“好了,马龙先生。”他忽然又恢复正式的语气,“这边请。”
我们回到十分钟前闹得一团糟的书房。
查林杰小心关好房门,示意我坐到扶手椅上,把雪茄盒推到我面前。
“正宗圣胡安科罗拉多雪茄。像你这么容易激动的人,抽点烟能平复情绪。”
他盯着我。
“老天!别直接咬。拿刀切,抽的时候放尊重一点。”
我切开雪茄。
“现在坐好,仔细听。有想法先憋着,等我允许你说话的时候再说。”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
“首先,说说为什么刚才我把你赶出去之后,又愿意让你回来。”
他向前挺了挺胡子,盯着我,像是等着我反驳。
“原因是你跟警察说的那番话。我从中看到了一点理智和善意——在你们这个行当里,这种品质十分少见。”
他顿了顿。
“你承认这场纠纷,有一部分责任在你身上。这说明你能跳出自身立场,客观看待事情。”
他看上去居然有点满意。
“在那之前,你们记者这个群体,根本入不了我的眼。但你那几句话,让你不一样了。”
他朝桌上小小的日式烟灰缸抬了抬手。
“烟灰可以弹在这里。”
他继续开口,语气像教授在讲堂讲课。
忽然,他把椅子侧转过去。
我只能看见他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只硕大的红耳朵,他在书桌的纸堆里翻找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转回身,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速写本。
“我要跟你讲讲南美洲的故事。”
“不许插嘴。”
他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你必须明白一件事。今天我跟你说的所有内容,没有我的明确许可,绝对不能发表,也不能对外人讲。”
他凝视着我。
“而且,我大概率永远不会给你这个许可。清楚了吗?”
“这未免太苛刻了。”我说,“如果写一份严谨的报道——”
他立刻把速写本放回桌面。
“那咱们的谈话到此为止。祝你早安。”
“别,别!”我连忙阻止,“我答应你的条件。”
我叹了口气。
“看样子我也没得选。”
“完全没有选择。”他说。
“好吧,我保证。”
“以你的名誉担保?”
“是的,以我的名誉担保。”
他带着怀疑打量我。
“说到底,我凭什么相信你的名誉?”
我火气上来了。
“教授,你实在太过分了!我这辈子从没被人这样羞辱过。”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像是来了兴致。
“圆头,短头型。灰眼睛,黑头发,略带一点尼格罗人种特征。我猜,是凯尔特人?”
“我是爱尔兰人,先生。”
“纯正爱尔兰人?”
“没错。”
“难怪。”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
“既然你保证不会泄露秘密。我得跟你说,我接下来要讲的,并不是全部真相,但我可以告诉你几个关键细节。”
他身子前倾。
“你或许听说过,两年前我去南美洲考察。”
他骄傲地笑起来。
“这次旅行,将来会被视作科学史上里程碑式的事件。”
“我此行目的,是验证华莱士和贝茨提出的一些推论。想要真正证实他们的观察结果,就得在相似环境下,考察那片区域。”
他停顿片刻。
“就算后面没有发生那些奇遇,这次远征本身也意义重大。”
他眯起眼睛。
“但在那里,我撞见了一件事,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
“你可能知道——当然,以现在糟糕的教育水平,你也可能不知道——亚马逊大片区域,至今几乎没有人类踏足。”
“亚马逊河有数不清的支流,很多支流,在精准地图上都找不到。”
“我的计划,就是深入其中一处偏远地带,研究当地动物。”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的观察记录,最后会写成那部动物学巨著里的好几个章节,证明我这一生的价值。”
他继续往下说。
“返程路上,我在一个印第安小村落过夜,村子就在一条无名支流和亚马逊干流交汇的地方。”
“名字和准确位置,我不会告诉你。”
“村里的人是库卡马印第安人。人还算和善,但认知水平比较落后。”
他耸了耸肩。
“沿河前进的时候,我帮不少村民治过病,所以他们很信任我。”
“所以回来的时候,看到他们在村口焦急等我,我并不意外。”
“他们示意我说,有个人急需医治。”
“我跟着酋长走进一间茅屋。”
他的声音放低了。
“可等我进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
“让我吃惊的是,死者根本不是印第安人。”
“他是白人,皮肤白得不正常。头发几乎全是金色,有些特征跟白化病人很像。”
“这个可怜人衣衫褴褛,瘦得脱了形,看样子已经苦苦撑了好几个月。”
“从印第安人的描述里,我大致了解到,他是个外来者,筋疲力尽地从森林里跌跌撞撞走到村子,最后撑不住倒下。”
“尸体旁边放着一个小背包。”
“我打开翻看。”
查林杰的眼神骤然变得专注。
“背包内侧写着一个名字。”
“梅普尔·怀特。密歇根州底特律市,莱克大道。”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敬重。
“这个人,我永远心怀敬意。”
他笑了笑。
“等这段发现的历史被写下来的时候,梅普尔·怀特的名字,会和我的名字并列。”
“背包里的东西告诉我,他是一名画家,也是诗人。”
“里面有几页残诗。”
他皱了皱眉。
“我不懂诗歌,但就算是我,也看得出来,他写的诗水平一般。”
“还有几幅普通的河流风景速写、一盒颜料、彩色粉笔、画笔,还有你看到放在我桌上那根弯骨头,一本关于飞蛾和蝴蝶的书,一把廉价左轮手枪,再加几颗子弹。”
“差不多就这些东西。”
“剩下的装备,要么在路上弄丢了,要么他本来就没带多少。”
“一个十分古怪的美国流浪者。”
查林杰停了一下。
“我正要离开茅屋,忽然看见他破烂外套里露出一样东西。”
他拿起那本破旧速写本。
“就是这个。”
“我捡到它的时候,本子已经破损严重。”
他捧着本子,动作近乎虔诚。
“我向你保证,我对待它,就像对待莎士比亚作品的初版一样小心。”
他把速写本递给我。
“现在,你一页一页仔细看。”
他重新点燃一支雪茄,向后靠在椅背上。
目光紧紧盯着我的脸,等着看这些证据会带给我什么反应。
我打开速写本,心里期待着能看到惊人的画面。
第一页,我有点失望。
画着一个胖胖的男人,穿着水手厚外套。
底下写着字:邮船上的吉米·科尔弗。
后面几页,画的都是印第安人和他们日常生活的小速写。
接着,我看到一幅画:一个圆脸、身材偏胖的神父,戴着宽檐帽子,坐在一个十分消瘦的欧洲人对面。
配图文字:罗萨里奥,和弗拉·克里斯托费罗共进午餐。
还有好几张妇女和婴儿的素描。
再往后,一连串动物草图。
一张画着海牛躺在沙洲上。
另一张是海龟和龟蛋。
还有一只黑刺豚鼠,躲在棕榈树下。
最后的几幅,画的是长嘴爬行动物,模样看着十分狰狞。
我没看出任何特别之处。
“这不就是鳄鱼吗?”我问道。
“是短吻鳄!”查林杰大声反驳,“短吻鳄!南美洲几乎没有真正的鳄鱼。”
他正要开始解释两者区别。
我打断了他。
“我的意思是,这些画没什么特别的。”
我指着画纸。
“单凭这些,完全不值得这么激动。”
他笑了。
“翻下一页。”
我照做。
这是一幅粗略上色的风景画。
前景是绿色植被,一直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整片巨大的暗红色悬崖。
悬崖横贯整幅画面,像一堵巨型高墙。
崖壁表面布满奇特棱纹,和我见过的玄武岩地貌很相似。
悬崖一端,立着一座孤零零的金字塔形岩石,岩石顶端长着一棵参天大树。
一道狭窄的裂口,把它和主悬崖分隔开。
整片风景上方,是澄澈的热带蓝天。
悬崖顶端,有一条细细的植被带。
“怎么样?”查林杰问。
“画面看着确实很奇特。”
我仔细端详。
“但我不是地质学家,没法判断它有多非同寻常。”
“非同寻常?”他重复一遍。
声音抬高了。
“这地方独一无二,难以置信!世上没人能想象出这样的地方。”
他身子朝我凑过来。
“继续翻下一页。”
我翻开。
忍不住惊呼出声。
纸上画着我这辈子见过最诡异的生物。
像是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怪物。
脑袋像巨大的鸟头。
身体像一只肿胀的巨型蜥蜴。
长长的尾巴上长满向上竖起的尖刺。
背上有一道高耸、锯齿状的骨板。
怪物旁边,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形。
查林杰搓着双手。
“怎么样?你怎么看?”
“样子十分丑陋。”
“怪诞极了。”
他咧嘴一笑。
“可这个人为什么要画这样一只野兽?”
“说不定是喝了劣质杜松子酒,产生幻觉。”
查林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就是你能想到最好的解释?”
“不然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答案很简单。”
他指着这幅画。
“这生物真实存在。”
“这幅画是对着实物写生画出来的。”
我差点笑出声,但想起刚才在大厅发生的事。
于是忍住没说话。
“原来是这样。”我客气地回应。
打算顺着他的话说。
“不过,画里那个小人倒是勾起我的好奇。”
我指着那个人形。
“如果他是印第安人,还能猜想是某个没被发现的侏儒部落。可看着像欧洲人,头上还戴着遮阳帽。”
查林杰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发怒的水牛。
“你简直蠢到了极点。”
他摇着头。
“大脑僵化!思维停滞!你刷新了人类愚昧的下限!”
我忍不住笑了。
跟他生气没有意义。
查林杰每一次出言羞辱我,我都发火的话,那我就别想停下来。
“我只是说这个人看着格外矮小。”我解释道。
查林杰身体前倾。
“你看见怪物身后那棵植物了吗?”
“看见了。”
“你是不是以为那只是一朵小花?”
他用手指狠狠点着画纸。
“那是象牙棕榈。这种树能长到五六十英尺高。”
他又指向那个小人。
“现在明白画家为什么把自己画上去了吗?”
“他不可能站在怪物旁边,还活着完成这幅画。”
“画上加上自己,是用来对比尺寸。”
他抬起手。
“假设这个人身高超过五英尺。身后的树高度是他的十倍。”
他得意地笑起来。
“这下你就能大致想象这只怪物有多大。”
“天啊!”我惊呼。
“你的意思是,这动物真有这么巨大?”
我盯着这幅画。
“查令十字车站,拿来当这头巨兽的狗窝都嫌小!”
查林杰平静地点点头。
“就算画作有一点艺术夸张,这生物的体型确实极其庞大。”
“可你不能单凭一张画,就推翻人类长久以来对自然界的认知。”
我翻完剩下的页面。
再也没有别的内容。
“一个四处漂泊的美国画家画的一张图,证明不了什么。”
“他可能发烧产生幻觉。”
“也可能吸食了药物。”
“甚至有可能纯粹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怪物。”
“作为一名科学家,你不会真的把这个当成确凿结论吧。”
查林杰伸手,从书架抽出一本书。
“这是我尊敬的朋友雷·兰克斯特写的权威著作。”
他翻开书页。
“看看这张插图。”
找到对应的页面,递给我。
“这是科学家复原出来,侏罗纪时期的剑龙。”
他指着图里的动物。
“留意它的后腿。单一条后腿,高度就有一个成年人两倍。”
我看了看书上的图。
再回头对比梅普尔·怀特的速写。
我大吃一惊。
两种生物的相似度,毋庸置疑。
“确实很惊人。”我承认。
“可你还是不肯相信这就是证据?”
“还不完全信服。”
我再次仔细看画。
“有可能只是巧合。”
“或者这个美国人在哪见过类似复原图,潜意识里记住了。”
“如果他当时生病神志不清,脑海里就浮现出这个形象。”
“说得很好。”查林杰说。
听上去居然有些满意。
“这个问题我们先放一放。”
“现在看看这根骨头。”
他把之前提到的那根弯骨头递给我。
骨头大约六英寸长,比我的大拇指还要粗。一端还残留着一点点干枯的软骨。
“你觉得这是什么动物身上的骨头?”他问。
我仔细端详。
拼命回想学过的解剖知识。
“有可能是一根特别粗壮的人类锁骨。”
查林杰摆了摆手,否定这个猜想。
“人类锁骨是弯曲的。这根骨头是直的。”
他指着骨面。
“看到这条凹槽没有?粗大的肌腱从这里穿过。人类锁骨根本没有这种结构。”
“那我承认,我认不出这是什么。”
“不用觉得难堪。”
他笑了笑。
“我怀疑整个南肯辛顿博物馆的专家,都未必认得出来。”
他打开一个小小的药盒,取出另一块骨头。
这块很小,只有豆子大小。
“再看这个。”
他把小骨头放在大骨头旁边。
“这是一块人类的骨头。”
他指向那根大骨。
“而这根,就是那只未知巨兽身上对应的骨头。”
他看着我。
“这下你大概能想象那生物的体型了。”
他轻轻碰了碰上面的软骨。
“而且这不是化石。残留的软骨说明,这是年代很近的标本。”
“现在你怎么想?”
“会不会是大象的骨头?”
他猛地往后一躲,仿佛我打了他一拳。
“别提大象。”
“偏偏还是在南美洲!”
“就算全民普及教育,我也不该要解释这么基础的常识。”
“好吧。”我说,“那是别的大型南美动物?貘?”
他盯着我。
“年轻人,我很懂我的专业。”
“这不是貘的骨头,也不属于任何动物学已知的物种。”
他凑近我。
“它来自一种体型巨大、力量强悍,而且极有可能十分危险的生物。”
“这种生物,就在地球上某个角落活着,科学界还没发现它。”
他抬了抬眉毛。
“你还是不相信?”
“我已经很感兴趣了。”
“很好。”
他神情柔和了一点。
“那说明你脑子还有救。”
他重新靠回椅子。
“我相信你脑袋里还有一点思考能力。我们慢慢把它挖掘出来。”
“先放下这位死去的美国人,继续讲我的经历。”
“你能想象,我不可能看完这些东西,就直接离开南美洲,不去继续调查。”
“梅普尔·怀特来时的方向,给了我线索。”
当地流传的传说,也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我发现沿河居住的各个部落,都流传着一片危险秘境的故事。”
“你听说过库鲁普里吗?”
“从没听过。”
“库鲁普里,传说里的森林之灵。”
“一种可怕邪恶的存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没人能准确描述它长什么样。”
“但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整个亚马逊地区的原住民恐惧。”
“有意思的是,所有部落都说库鲁普里居住的地方,方位全都一致。”
查林杰神色严肃起来。
“他们指向的方向,正好就是梅普尔·怀特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显然藏着危险。
“而我,打算去查明真相。”
“之后你做了什么?”
到这时候,我已经不再开玩笑。这个暴躁又厉害的大块头教授,牢牢抓住了我的注意力。
“想说服印第安人带我过去,非常困难。”
“他们极度害怕那片区域。”
“最后,靠着礼物、劝说,说实话,还夹杂一点威胁,总算说服两个当地人给我当向导。”
“路上经历很多艰险,就不跟你细说了。我们走了一段路程,具体距离我不会透露,终于抵达一片从来没有被正式考察记录的土地。”
“除了那位不幸的先行者梅普尔·怀特。”
查林杰拿起另一张照片。
“看看这个。”
照片很小,大概半张底片大小。
“照片质量差不是我的问题。”
“我们顺流返程的时候,船翻了。”
“装着未冲洗底片的盒子摔碎。”
“几乎所有照片都毁了。”
他叹了口气。
“损失无法弥补。”
“这是为数不多还能看清内容的一张。”
他锐利地看向我。
“有人说这些照片是我伪造的。”
“这种蠢话,我懒得理会。”
照片画质确实很差。画面灰蒙蒙,一片模糊。
但我仔细看,画面慢慢清晰起来。
一望无际的巨大悬崖横亘在远方。
悬崖高得惊人,仿佛是一整条凝固住的巨型瀑布。
前景是广阔、长满森林的平原。
“这应该就是速写里画的那处地方。”我说。
“正是同一个地点。”查林杰笑了。
“我在附近找到了梅普尔·怀特曾经扎营的痕迹。”
他递给我另一张照片。
“这张拍得更近。”
照片依旧损毁严重,但我能清楚看见悬崖边那座孤零零的岩塔。塔顶那棵巨树,也能辨认出来。
“没错,就是这里。”我说。
“很好。”
他点点头。
“我们总算说到关键点了。现在看那块岩石顶端。”
我仔细观察。
“看到什么了?”
“一棵巨大的树。”
“树上呢?”
我看得更用力。
“一只大鸟。”
“嘴很大,可能是鹈鹕。”
查林杰递给我一个放大镜。
“再看看。”
我举着放大镜细看照片。
“没错,树上确实站着一个东西。”
“看着像大鸟。”
“我还是觉得,那是鹈鹕。”
“你的眼力可不怎么样。”
“那不是鹈鹕。”
“甚至根本不是鸟类。”
我看向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
“当然。”
他笑了。
“那头标本,是我亲手射下来的。”
“那原本是我唯一带回来的铁证。”
“现在标本还在吗?”
“原本在。”
他脸色沉了下去。
“可惜,和照片一样,在翻船事故里弄丢了。”
“船冲进急流的时候,我拼命想护住它。”
“最后只保住了它翅膀的一小块。”
我漂到岸边的时候已经昏迷,但这块残片还留在身上。
他拉开抽屉。
“现在,我把这珍贵的残片拿给你看。”
他取出一样东西,看上去像是巨型蝙蝠翅膀的一部分。
至少两英尺长。一根弯曲的骨头贯穿其中,下方连着薄薄的翼膜。
“巨型蝙蝠?”我猜测。
“绝对不是。”
他听起来有点不悦。
“活在号称受过教育的时代,你对基础动物学却一无所知。”
“鸟类的翅膀,本质是特化的前臂。”
“蝙蝠翅膀,则是几根极度拉长的手指,中间连着翼膜。”
他指着手里的标本。
“这不是前臂。”
“你也看见了,单一片翼膜,附着在一根骨头上。”
“所以它不可能是鸟翼。”
同样也不是蝙蝠翅膀。
他得意地看着我。
“那你说,这是什么?”
我的知识储备已经到了极限。
“我不知道。”
“很好。”
他再次翻开那本科学书籍。
“这里是双型齿翼龙复原图,也叫翼手龙。”
“侏罗纪时代的会飞爬行动物。”
他指着图里翅膀结构。
“拿它跟你手上这块标本对比看看。”
我照做。
来回对照两样东西。
毫无疑问。
二者相似度高得惊人。
这一刻,我彻底信服了。
速写。
照片。
梅普尔·怀特的故事。
奇特的骨头。
还有眼前这块真实的翅膀残片。
所有证据放在一起,说服力无可辩驳。
“我相信你。”我由衷地说。
“你说的没错。”
查林杰向后靠坐,半眯着眼,明显很享受这一刻。
“这是我听过最震撼的发现!”我激动地大喊。
记者骨子里的兴奋涌了上来。
“太了不起了。”
“你发现了一整个遗落的史前世界。”
“你就是科学界的哥伦布。”
“真不好意思,之前我还怀疑你。”
“这件事太过离奇,我一开始没法相信。”
“但证据摆在眼前,我看得懂。”
“任何看过这些东西的人,都会被说服。”
查林杰满意地低哼一声。
“教授,那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马龙先生,当时正值雨季。”
“我的补给快要耗尽。”
“我探查了一部分巨大的崖壁,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爬到崖顶的路。”
那座独立岩塔相对好攀爬一些。
“我算是会攀岩的人,爬到一半高度。”
站在那里,能看见悬崖上方大片高原。
高原广袤无边。
目之所及,长满绿植的悬崖向两头无限延伸。
悬崖下方,是辽阔潮湿的丛林,到处是蛇、昆虫,还有致命热病。
这片丛林,天然隔绝了整片高原。
“你还看到别的生命迹象了吗?”
“没有直接看见。”
“但我们在悬崖底下扎营的那一周,不断听见崖顶传来奇怪的声响。”
“那梅普尔·怀特画出来的怪物,要怎么解释?”
“最简单的解释就是,他找到了登上高原的路,亲眼见到了它。”
“所以我们确定,确实存在一条通往高原的通道。”
“但这条路一定极其难走。”
“不然这些史前生物早就爬下高原,扩散到周边大陆了。”
“道理很明显。”
“可这些生物,为什么能在那里存活至今?”
“答案并不难想。”
查林杰身子向前一倾。
“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南美洲大陆大部分由古老花岗岩构成。”
“但在这片偏远区域,远古时期发生过一次巨大火山活动。”
“这些悬崖都是玄武岩,刚好印证这个猜想。”
“想象一块大概和萨塞克斯郡差不多大的土地,整块被抬升到高空。”
“土地上所有生物,跟着一起升上去。”
“之后这片高地被近乎垂直的坚硬悬崖包围,普通风化侵蚀根本无法破坏崖壁。”
“结果就造就了这片奇特之地。”
“物种之间正常的生存竞争被打断。”
“那些本该让生物灭绝的自然压力,在这里不再生效。”
几百万年前就该消失的生物,得以继续存活。
“你注意到没有,不管是翼手龙还是剑龙,都属于侏罗纪物种。”
“也就是说,它们是非常古老的生命形态。”
“正是这种独特地理环境,保住了它们。”
“既然证据这么充分,为什么不直接拿给科学界权威看?”
查林杰苦涩地笑了。
“我回国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结果完全行不通。”
“到处都是质疑声。”
有些人质疑,纯粹因为愚钝。
还有些人,是出于嫉妒。
他挺直脊背,神情骄傲。
“我天生不会低声下气求人相信我。”
“一旦我的话遭到质疑,我就不愿意再不断拿出证据去讨好别人。”
“我不再谈论这件事。”
到最后,我甚至不愿提起这个话题。
可接着,就有你们这样的记者找上门,打扰我的生活。
而我,不擅长平静应付这类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脾气火爆。”
一旦被激怒,很容易动手。
我没有说话。脸上被他弄出来的伤还隐隐作痛。
“我妻子一直劝我控制脾气。”
“我想她说得没错。”
“但我相信任何有骨气的人,处在我的处境,感受都会和我差不多。”
他忽然笑了。
“不过今晚,我打算展示一件有意思的事。”
“自控的力量。”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卡片递给我。
“你看,知名博物学家珀西瓦尔·沃尔德伦先生,今晚八点半有一场讲座。”
讲座题目是《岁月的记录》。
地点在动物学会大厅。
“我受邀上台,讲座结束的时候提议致谢词。”
他眼睛闪闪发光。
“我打算借着这个机会,说几句话。”
“不会搞得很夸张。”
“也不打算当场争辩。”
“只是几句斟酌过的话,勾起听众好奇心,让他们愿意去调查这件事。”
“我会全程克制自己。”
“我想看看,冷静克制,会不会比发火效果更好。”
“我可以一起去吗?”
“当然可以。”
他宽大的脸上忽然绽开爽朗的笑容。
脸颊鼓起来,像两个红苹果,藏在半眯的眼睛和浓密黑胡子底下。
“务必来。”
“听众席里,至少有一个站在我这边的人,会安心很多。”
“哪怕这位盟友,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脑子也不算灵光。”
我无视这句挖苦。
“大厅估计会挤满人。”
“沃尔德伦完全就是个骗子,但他有一大堆追捧他的普通读者。”
他站起身。
“好了,马龙先生。我已经在你身上花了超出计划的时间。”
“不能因为一个人,耽误关乎整个世界的研究。”
“今晚讲座,期待见到你。”
他停顿一下。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展示给你、跟你说的一切,都不能对外公开。
“那我该怎么跟主编交代?”我问。
“麦克 Ardle先生肯定想知道我这边进展。”
“随便你怎么跟他说。”
查林杰笑了。
“你可以告诉他,如果再派记者来骚扰我,我会提着马鞭亲自上门拜访。”
“但这件事能不能见报,由你把握,一点都不能泄露出去。”
他打开房门。
“好了。”
“动物学会大厅。”
“今晚八点半。”
离开他家的时候,查林杰教授留给我的最后印象:
高大魁梧的男人,泛红的脸颊,浓密蓝黑色胡须,眼神凶悍又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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