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劳孔提出挑战:正义到底本身好不好?
我原以为这场讨论已经结束,可事实上,一切才刚刚开始。
格劳孔向来喜欢辩论,色拉叙马霍斯一退让,他并不满意,打算继续争辩下去。
“苏格拉底,你是真心想说服我们,让我们相信行正义永远比行不义更好吗?还是说,你只是想看起来说服了我们而已?”
“如果可以,我当然真心想说服你们。”我答道。
“那你显然还没有成功。我来问你,我们口中的‘好东西’,可以分成几类?是不是有些东西,我们看重它,只因为它本身,不在乎它能带来什么结果?比如那些无害的快乐,体验的时候就让人开心,事后也不会产生别的好处。”
“没错,”我说,“确实有这类事物。”
“还有第二种好东西,比如知识、视力、健康。我们看重它们,不只是因为它们本身,也看重它们带来的益处。”
“确实如此。”
“还有第三种,比如体育锻炼、看病吃药、行医救人。这些东西有用,但本身并不舒服。没人会单纯为了这件事本身去做。我们忍受它们,只是为了之后的回报和结果。”
“是,”我说,“有这第三类。可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会把正义分到哪一类里。”
“分到最高的那一类。”我回答,“是幸福的人既为它本身,也为它带来的结果而追求的东西。”
“可大多数人不这么想。他们把正义归到辛苦的那一类。人们追求正义,只是为了它带来的回报和好名声;正义本身是件苦差事,能躲开大家都会躲开。”
“我知道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我说,“色拉叙马霍斯之前抨击正义、夸赞不义的时候,持的就是这个观点。只是我太愚笨,没有被他说服。”
“那你也听听我的说法,看看你能不能同样回应我,这样我们就能看看彼此想法是否一致。”格劳孔说,“在我看来,色拉叙马霍斯就像一条蛇,被你的话提前蛊惑驯服了。可正义和不义真正的本质,还没有说清楚。
我们先抛开它们带来的回报和后果。我想弄明白,正义和不义本身究竟是什么,它们会在人的灵魂里产生什么样的作用。
如果你同意,我来接着色拉叙马霍斯的论点往下说。
第一,我讲讲大家普遍认为的正义的起源和本质。
第二,我要说明,人行正义都是被迫的,是因为没有能力做不义之事,并不是他们觉得正义本身是好事。
第三,我会解释为什么人们会有这种想法。如果大家说的是真的,那不义之人的生活,其实远比正义者过得更好。
苏格拉底,我本人并不相信这套说法,只是我心里很困惑。我一边不断听到色拉叙马霍斯和无数人称赞不义;另一边,我从没听过有人能把‘正义优于不义’这件事,说得让人信服。
我想听有人赞美正义本身的价值,那样我才会满意。
而我觉得,你最有可能给出这个答案。
所以,我会尽全力夸赞不义的生活。通过这样,我就能让你清楚,我希望你怎么去赞美正义、批判不义。
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我答道,“很难想象,一个理智的人,还有什么话题比这个更值得讨论。”
“太好了。”他说,“那我就按说好的,先从正义的起源和本质说起。
大家是这么说的:做不义之事,按本性来说是好事;承受不义,则是坏事。但承受不义带来的伤害,远远大于做不义得到的好处。
所以,当人们既体验过害人,也体验过受害,发现自己没法永远只害人而不受害的时候,就达成共识:最好的办法,是所有人约定,既不去伤害别人,也不承受别人的伤害。
法律和彼此的契约,就是从这个约定里诞生的。法律规定的东西,就叫做合法、正义。
这就是人们口中,正义的起源和本质。
正义,不过是两种极端之间的折中。
从自私的角度来说,最好的情况,就是做坏事,还永远不受惩罚。
最坏的情况,就是遭受不义,却没有能力报复。
正义就在这两者中间。人们接受它,不是因为它本身很好,而是因为它是两害之中较轻的那个选择。
人们尊重正义,只是因为没有底气肆无忌惮地行不义。
如果一个人足够强大,只要能反抗,绝不会心甘情愿接受这种约定,除非他疯了。
苏格拉底,这就是大众对正义起源的说法。
接下来,我们看看人行正义,究竟是发自本心,还是因为没有能力作恶。
假设,正义的人和不义的人,都拥有完全的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看看他们内心的欲望会把他们引向何方。
我们会发现,两个人最终走的路一模一样。所有人都会去追求自己认为有利的东西,万物天生都把自身利益当成善。
只有法律,才强迫他们走上正义这条路。
想要实现这种自由,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戴上吉格斯的戒指,传说里吕底亚国王的祖先,就拥有这样一枚魔法戒指。
故事是这样的:吉格斯原本是吕底亚国王手下的牧羊人。
有一天,暴风雨来袭,地震把大地撕开一道裂缝,就在他放羊的地方。
吉格斯看见这一幕十分震惊,就爬进了地缝。
在里面,他看见了很多奇特的东西。其中有一匹空心的青铜马,上面有门。
他往里一看,躺着一具尸体,身形比普通人高大很多。尸体全身赤裸,只有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吉格斯摘下戒指,爬出了地洞。
后来,牧羊人按惯例聚集在一起,每月向国王汇报羊群情况。
吉格斯戴着戒指去参加集会。
他坐在人群中,无意间把戒指的宝石转向手心内侧。
一瞬间,他就隐形了。
旁边的人开始谈论他,仿佛他已经消失不见。
吉格斯大吃一惊。
他把宝石转回来朝外,自己又重新显现。
他反复试了好几次。
宝石朝内,他就隐身;宝石朝外,他就变回原样。
弄懂戒指的力量之后,他想办法被选为进宫送信的使者。
到了王宫,他引诱王后,和王后合谋谋害国王,杀死国王之后,夺取了王位。”
格劳孔停顿了一下。
“现在,假设有两枚这样的戒指。一枚给正义的人,一枚给不义的人。
你想想,就算一个人品性再好,如果知道自己做坏事永远不会被抓到,还能坚持守正义吗?
只要能在集市上随意拿走任何东西而不受惩罚,没有人会克制自己不去拿别人的财物。
他可以随意进入任何一户人家。
可以和任何心仪的人同床。
可以随意杀人,或者把囚犯释放。
他几乎拥有神一般的力量,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
到那时,正义的人,行为会和不义的人没有区别。
两个人最后都会走向同一个结果。
我认为这足以证明:没有人自愿选择正义,觉得正义对自己有利。
人们守正义,只是迫不得已。
只要有人觉得自己作恶不会被发现,他就一定会作恶。
所有人心底都认为,不义比正义更能给自己带来好处。
持我这套观点的人,会说这就是事实。
试想,有人拥有隐身的能力,却一辈子不做坏事,不碰别人的东西。
旁人看见他,只会觉得他是个傻子。
大家当面或许会称赞他,那只是害怕他哪天会伤害自己。
关于这点就说到这里。
如果我们真的要评判正义者和不义者谁的生活更好,必须把两个人完全分开,不然没法公平对比。
怎么做?
让不义的人,彻底不义;正义的人,彻底正义。
双方都不打折扣,各自拥有对应身份所需要的一切条件。
首先,想象这个不义之人精通作恶,就像优秀的船长或者医生。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的局限,出了差错也能补救。
不义之人也要拥有同样的本事。
想要真正成功,他必须懂得怎么完美作恶,还能隐藏自己。
毕竟最高级的不义,就是明明作恶多端,却被所有人当成正义的好人。
一旦败露,他要有能力圆谎。
罪行被怀疑,他要有口才洗清嫌疑。
如果需要动用武力,他要有勇气、体力、财富和有权势的朋友撑腰。
我们再看旁边的正义之人,纯粹善良,心思简单。
他行正义,是发自内心想要正义,不是为了装出正义的样子。
就像埃斯库罗斯说的,他要做真正的好人,而不是仅仅看起来像好人。
不能拥有正义的名声。
如果大家都觉得他是正义的,他就会得到荣誉和奖赏,那我们就分不清,他守正义,到底是热爱正义本身,还是贪图这些好处。
所以,剥离除正义之外所有的东西。
让他的处境,和不义之人完全相反。
他本身是最好的人,但是所有人都认定他是最坏的恶人。
这样,才能真正考验他。
看看他会不会因为惧怕污名和随之而来的苦难而动摇。
就让他一辈子保持这个状态,直到死去。
他内心坚守正义,世人却全都冤枉他是不义之徒。
现在,两个人摆在两个极端:不义之人做到极致的不义,正义之人做到极致的正义。再来评判谁活得更幸福。”
“天啊,格劳孔!”我说,“你把两个人像雕像一样,细细打磨,放在这场较量里对比。”
“我尽力了。”他答道。
“既然两个人的处境已经讲清楚,不难想象他们各自会迎来什么样的人生。
我来描述他们的结局。
不过你可能会觉得我说得太过残酷。你就当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那些夸赞不义的人说的。
他们会这么讲:
‘那个被冤枉成不义的正义之人,会遭受鞭打、酷刑,戴上镣铐,最后被刺瞎双眼。
他受尽所有苦难,最终被钉死。
到这时他才会明白,人不该仅仅做正义的人,还要让别人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埃斯库罗斯的那句话,更适合形容不义之人,而不是正义者。
不义之人追求真实的利益,不在乎表面的假象。
他心思深沉,善于谋划算计。
首先,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正义的。
于是他获得权力。
他可以随意挑选婚配对象,也能替别人安排婚事。
想做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总能获利,因为他做不义之事时没有道德顾虑。
无论公开竞争还是私下较量,他总能击败对手,靠别人的损失变得富有。
靠着财富,他可以帮助朋友,打击敌人。
他能向神明献上盛大的祭品,送上丰厚的供品。
只要他愿意,献给神明和世人的礼物,远比正义之人丰厚得多。
所以,神明和世人,大概率都会更偏爱不义之人。’”
我正要回应格劳孔,他的兄弟阿德曼托斯打断了我。
“苏格拉底,你不会觉得,论点到这里就说完了吧?”
“还有什么?”我问。
“最有力的部分,还没讲呢。”
“那就像谚语说的,兄弟之间互相帮衬。格劳孔漏掉的地方,就由你来补充。说实话,他刚才的话已经足够把我击倒,让我没法替正义辩护了。”
“别开玩笑。”他说,“我还要补充一些。
格劳孔讲的关于正义和不义的褒贬,还有另一面,我们必须把这一面也讲出来,才能明白他真正想表达什么。
父母和老师总教导孩子要做正义的人。
可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并不是因为他们喜爱正义本身。
他们希望孩子拥有好品行,获得好名声。
他们觉得,一个被大家看作正义的人,能当官、结好姻缘,拿到格劳孔刚才提到的所有好处。
实际上,这群人比格劳孔所说的人,更看重虚名。
他们还把神明拉进这套说辞里。
他们告诉孩子,上天会赐福给虔诚的人。
他们引用赫西俄德的诗句:神明会让正义之人的橡树结满橡子,蜜蜂在树干里筑巢,羊群长出厚重的羊毛。
荷马也写过类似的话。
他歌颂品行无瑕的君王,君王秉持正义统治,如同神明;土地盛产麦子大麦,果树挂满果实,羊群不停繁育,海洋里满是鱼群。
穆萨伊俄斯和他儿子的说法更进一步。
他们描述正义之人死后得到的奖赏:圣洁之人躺在宴席的卧榻上,头戴花环,永远饮酒享乐。
在他们想象里,永恒的狂欢,就是美德能得到的最高奖赏。
还有人把奖赏延续得更远。
他们说,忠信正义之人的后代,三四代都会蒙受福气。
以上就是人们赞美正义的方式。
而恶人,得到的评价完全相反。
他们会被扔进冥府的泥坑,要用筛子打水,永无止境。
就算活着的时候,也会受尽羞辱和惩罚。
有意思的是,这些惩罚,正好就是格劳孔所说的,那个被冤枉的正义之人所要承受的苦难。
这就是世人褒贬善恶的方式。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人们谈论正义和不义的另一种说法。
不光诗人,散文作家也持同样观点。
所有人几乎都同意:正义和美德是高尚的,但艰难又痛苦。
恶行和不义,轻松又快乐。
人们谴责恶行,只是因为法律和舆论不允许。
他们还说,诚实往往不如欺诈获利多。
只要恶人有钱有势,大家嘴上和私下里,都会愿意称赞他,承认他过得幸福。
与此同时,贫穷弱小的好人,就算大家承认他品行更好,也会忽视、轻视他。
最奇怪的,是他们关于美德和神明的说法。
他们声称,神明常常让好人受苦,恶人却拥有财富,生活安乐。
于是占卜师、游方的先知,跑到富人门前。
他们宣称,神明赋予他们力量,可以通过献祭、仪式、庆典宴会,替人消除罪孽,甚至消除祖先留下的罪。
只要付一笔小钱,他们甚至可以加害你的敌人,不管对方是正义还是不义。
他们声称,靠着法术咒语,就能说服上天顺从他们的意愿。
他们还拿诗人作为佐证。
引用赫西俄德的话:恶行随处可得,道路平坦;美德,神明却要求人付出艰辛的劳作。
又搬出荷马,证明神明可以被人类说服。
荷马说,就算人犯下过错,也可以通过献祭、祈祷、供奉、焚烧油脂,平息神明的怒火,扭转神明的决定。
他们还拿出据说是穆萨伊俄斯和俄耳甫斯写的书。
说这两个人是月亮和缪斯的孩子。
书中记载各种仪式,个人或是整座城邦,都可以靠着这些仪式赎罪。
人们被告知,依靠献祭和宗教仪式,可以在死后逃脱惩罚。
这些仪式叫做秘仪。
据说能拯救死者,免于冥界的苦难。
但如果不参与秘仪,死后会遭遇什么,无人知晓。”
阿德曼托斯继续说道。
“你想想,年轻人听到所有这些关于善恶,以及神明如何对待世人的说法,会怎么想?
我说的是头脑聪慧,善于接收各种观点的年轻人。
他们自然会思考:想要过上最好的人生,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要怎么活?
就像品达的诗句里,年轻人会自问:
‘我要构筑人生的堡垒,是依靠正义,还是依靠狡诈的不义?’
他听说,如果自己真的坚守正义,却没人相信他是正义的,那得不到任何好处,只会承受苦难和损失。
可如果行不义,还能伪装成正义,就能拥有近乎神明一般的人生。
既然哲学家说,表象压倒真相,掌控幸福,他就会全力经营外表。
在外塑造一副美德的模样,内心藏着狐狸一般的狡诈,就像阿基洛科斯所说。
有人会反驳:作恶很难不被发现。
但我会回答,伟大的事本就没有容易的。
不过这套论证告诉我们,想要获得幸福,就该走这条路。
想要掩盖罪行,可以组建秘密社团和政治团体。
还有修辞老师,教我们说服法庭和公民大会。
靠着劝说加上武力,我们就能非法敛财,不受惩罚。
还有人会说,神明不可能被欺骗,也无法强迫。
但如果神明根本不存在呢?
就算神明存在,却根本不关心人间的事呢?
那我们何必费心隐藏恶行?
就算神明关心人类,我们对神明的了解,也只来自传说和诗人。
而诗人自己都说,神明可以被献祭、祈祷、供奉打动。
所以我们只能二选一:要么完全相信诗人,要么完全否定他们。
如果诗人说的是真的,那我们不如去行不义,再把不义得来的财富分出一部分献祭神明。
坚守正义,或许能躲过神明的惩罚,却丢掉不义带来的收益。
若是行不义,我们既能保住好处,又能用献祭祈祷收买神明。
有人会说,死后还有来世,我们或是后代,要为罪行承受报应。
但我们可以反驳,有宗教秘仪和赎罪的神明,强大的城邦和祭司都说,这些仪式可以救人赎罪。
那我们为什么要选择正义,不去肆无忌惮地作恶?
只要把不义,和一副逼真的美德外表结合起来,就能在今生、来世,从人和神明那里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
知道了这一切,一个聪明、好看、有地位、有钱的人,怎么会发自内心敬重正义?
听到别人赞美正义,他只会觉得可笑。
就算有人能证明正义更好,他也不会去责怪不义之人。
他会谅解他们,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自愿选择正义。
除非,有人灵魂里带着神性,天生憎恶不义;或是有人靠知识看清了真相。
普通人不会这样。
那些谴责不义的人,大多是因为自己没有能力作恶,要么年纪太大,要么年纪太小,或是心怀恐惧。
这点很容易证明:一旦这类人拥有足够权力,就会尽可能地行不义。
这又回到我和我哥哥一开始提出的问题。
我们一直很疑惑,从古至今,所有赞美正义的人,从来没有人真正批判不义,或是赞美正义本身。
所有人谈论的,都是‘看起来正义’带来的奖赏、荣誉和好处。
没有诗人、作家,完整讲清楚正义和不义会对人的灵魂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没有人证明,正义是人灵魂里最大的善,不义是最大的恶。
如果人们从小就学到这个道理,我们就不需要互相监视,防止彼此作恶。
每个人都会监督自己,害怕在自己灵魂里承载最大的恶。
我相信色拉叙马霍斯和很多人,都会真心认同我刚才复述的这套论点,甚至说得更激烈。
我觉得他们完全误解了正义与不义的本质。
但我说这么重的话,就是想听你提出相反的论点。
不要只证明正义带来的回报比不义多。
告诉我,正义和不义,会对拥有它的人产生什么作用。
抛开名声。
不要说正义好,是因为受人称赞;不义坏,是因为受人指责。
不然我们会认为,你赞美的只是正义的外表,不是正义本身。
我们会觉得,你其实和色拉叙马霍斯想法一致:正义有利于别人,不义才有利于作恶者自己。
你之前已经同意,正义属于最高一类的善——不止看重它的结果,更看重它本身,就像视力、听觉、知识、健康。
所以你赞美正义的时候,只需要考虑这一点:
正义本身,会在拥有它的人灵魂里,产生什么善?
不义本身,又会带来什么恶?
不要管神明和世人给予的奖赏与惩罚。
别人可以拿荣誉回报来赞美正义。
但你一生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期待你更深层的论证。
证明正义优于不义。
更重要的是,说明二者会如何影响人的灵魂,无论有没有人看见。”
我向来佩服格劳孔和阿德曼托斯的才智。
听完这番话,我十分感慨。
“阿里斯同的儿子们啊,刚才这番开场实在精彩。
曾经有个人十分欣赏格劳孔,在麦加拉战役你们立功之后,写下诗句:
‘阿里斯同之子,名门的神圣后代。’
这句话形容你们再合适不过。
明明有力论证不义更好,内心却没有被这套说法说服,这份品质近乎神性。
我相信你们本身并不信服这套观点。
从你们的品性,我就能看出来。
如果只凭你们的发言判断,我或许会怀疑你们的真心。但我信任你们的人格,反倒更发愁该怎么回应。
我陷入两难。
一方面,我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回答你们。
之前我试着向色拉叙马霍斯证明正义更好,你们并不满意。
另一方面,我不能不站出来捍卫正义。
只要我还能呼吸、还能说话,眼睁睁看着正义遭受攻击而沉默,几乎是不敬。
所以我必须尽我所能。”
格劳孔和其他人都恳求我不要就此停下。
他们希望我们继续探寻正义与不义的真相,先弄清二者的本质,再比较二者的利弊。
我坦白告诉他们,这场探究并不简单,需要很强的洞察力。
“既然我们不算敏锐,”我说,“或许我们可以用一个办法,打个比方。
假设一个视力不好的人,要看远处很小的字。
这时有人发现,同样的文字,在别的地方写得很大。
如果近视的人能先看清大字,再借助大字看懂小字,那可太幸运了。”
“没错。”阿德曼托斯说,“但这个比喻和我们的探讨有什么关系?”
“我来讲。
正义,有时被看作个人的美德,有时被看作城邦的美德。”
“确实。”
“城邦比个人更大。”
“没错。”
“那么城邦里的正义,会更明显,更容易观察。
我提议,我们先研究城邦里的正义和不义。
之后再去个人身上寻找对应的特质。
由大到小,从城邦推及人的灵魂。”
“这个想法很好。”阿德曼托斯说。
“如果我们想象一座城邦诞生的全过程,”我继续说,“或许就能同时看见正义和不义的起源。”
“很有可能。”
“等城邦完全建成,我们要找的东西,或许就更容易看见了。”
“会容易很多。”
“那我们就在想象中,试着建造一座城邦?”我问道。
“这是个浩大的工程,你好好想想要不要开始。”
“我想好了。”阿德曼托斯说,“继续讲。”
“城邦诞生,源于人的需求。
没有人可以完全自给自足。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很多东西,单靠自己无法满足。
城邦诞生,还有别的理由吗?”
“没有,就是这个原因。”
“我们的需求很多,就需要很多人互相满足。
一个人负责一件事,另一个人负责别的。
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共同生活,这个共同体,就叫城邦。”
“正是。”
“他们互相交换物品。
有人付出,有人收获,双方都相信交换对自己有利。”
“当然。”
“那我们就在想象里搭建城邦。
记住,城邦真正的缔造者,是人的需求。
需求,是一切创造的源头。”
“没错。”
“第一,最基础的需求是食物。没有食物活不下去。”
“绝对。”
“第二是住所。
第三是衣物,还有其他生活必需品。”
“是的。”
“我们看看这座城邦如何满足这些需求。
一个人当农夫。
一个人当建筑工人。
一个人织布。
我们再加一个鞋匠,或是别的满足身体需求的工匠?”
“可以。”
“最简单的城邦,就四五个人。”
“显然。”
“他们该怎么分工?
每个人把自己的劳动成果拿出来共享吗?
比如农夫,要种够四个人吃的粮食,花四倍于养活自己的劳动时间?
还是只种够自己吃,剩下的时间自己盖房子、织布、做鞋子?”
阿德曼托斯思索片刻。
“他应该专心种粮食,不要什么都自己做。”
“这么做更好。”我说,“你提醒了我一件重要的事。
人与人天生不一样。不同的人有不同天赋,适合不同的工作。”
“非常对。”
“一件事,交给一个人专心做好,还是一个人同时做好几件事,质量更高?”
“专心做一件事的人。”
“而且做事错过了合适时机,事情就会做坏,对不对?”
“没错。”
“工作不会等着工人有空。
工人要跟着工作走,把这件事当成主业。”
“是的。”
“所以我们得出结论:每个人做一件顺应自己天性的工作,把握好时机,其余工作交给别人,所有东西都会生产得更轻松、更好,产量更高。”
“毫无疑问。”
“那我们的城邦就不止四个居民。
农夫想要好的犁、锄头和农具,没法自己打造。
建筑工人也需要工具。
织工和鞋匠同样需要器具。”
“没错。”
“所以小城邦里,还要有木匠、铁匠,许许多多工匠。城邦慢慢变大。”
“当然。”
“如果再加上牧人、牧羊人,农夫就有牛耕地,建筑工人和农夫有牲畜运货,鞣皮匠和织工能拿到羊毛兽皮。”
“是的。不过城邦依旧不算很大。”
“确实,但也不算小了。
还有一个难题。我们想找一块土地,所有物资都能自给自足。
但几乎不可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很难。”
“所以,就需要另一群人,从别的城邦运来我们缺少的物资。”
“必须要有。”
“但如果商人带去别的城邦的东西,当地人不想要,那他就空手而归,带不回我们需要的物资。”
“没错。”
“所以我们城邦产出的东西,除了自给,还要产出足够多、足够好的货品,用来交换别处我们缺少的东西。”
“正是。”
“那我们就需要更多农夫和工匠。”
“是的。”
“还需要商人,负责进出口贸易。”
“当然。”
“所以我们要有商人。”
“对。”
“如果货物靠海运,还需要熟练水手,而且数量不少。”
“是,很多水手。”
“人们生产完物资,城邦内部怎么交换?
别忘了,交换,就是人们聚集起来建立城邦的主要原因之一。”
“买卖交易。”
“那就需要集市,还有货币,方便交易。”
“没错。”
“假设农夫或者工匠带着货物来到集市,却没人和他交易。
难道他要放下自己的工作,坐在集市干等?”
“当然不行。
集市里会有一批人,看到这个需求,专门负责买卖。
在秩序良好的城邦里,这类人往往身体偏弱,干不了重体力活。
他们留在集市,从卖家手里收货,再卖给买家。”
“于是,就诞生了零售商这个阶层。
就是我们说的小贩,守在集市买卖东西。
往返各个城邦的,叫做商人。”
“没错。”
“还有一类劳动者。
他们不擅长动脑交流,但身体强壮,可以干体力活。
靠出卖体力换取报酬。
这些人叫雇工,工资就是他们劳力的价格。”
“没错。”
“雇工,也成为城邦的一员。”
“是的。”
“阿德曼托斯,你觉得我们的城邦现在完整了吗?”
“我觉得是。”
“那正义在哪里?不义又在哪里?
正义和不义,最先出现在城邦的哪个部分?”
“大概就在这些居民彼此打交道的方式里。我想不到别的地方。”
“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们要仔细考察,不能轻易下结论。
我们先看看城邦里的人,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们种麦子,酿酒。
自己织布做衣服,做鞋子。
建造房屋。
夏天大多赤脚,穿轻薄衣物干活。
冬天穿上厚衣服和鞋子。
吃大麦和小麦磨的面粉,揉烤成面包糕饼。
铺在芦苇或是干净的叶子上吃饭。
躺在铺着香桃木、紫杉枝叶的床榻上。
他们和孩子一同用餐,喝自己酿的酒,头戴花环,歌颂神明。
大家彼此相伴。
同时控制家庭人口,不超出资源承受能力,提防贫穷和战争。”
格劳孔打断了我。
“苏格拉底,你不给他们准备下饭的菜肴吗?”
“你说得对,我忘了。当然要有调味:盐、橄榄、奶酪。
还会煮野菜香草,就像乡下人那样。
甜点有无花果、豌豆、豆子。
可以在火上烤香桃木果和橡子。
适量饮酒。
靠着这样的饮食,他们可以安稳健康地活到老年,把这样的生活传给后代。”
“苏格拉底,”格劳孔说,“如果你建的是猪圈,那这样喂猪刚好。”
“那你想要他们吃什么?”我问。
“人要舒适的生活,得有普通人的享受。”他答道,“想要过得舒服,就要有沙发、餐桌、精致菜肴、甜点,文明人该有的享受都不能少。”
“我懂了。”我说,“你要我建的,不只是城邦,而是一个奢靡繁华的城邦。
或许这么做也有意义。在繁华城邦里,我们更容易看清正义和不义如何产生。
我依然认为,刚才那个简朴的城邦,才是健康的城邦。
但如果你想看一座被欲望填满的繁华城邦,我不反对。
很多人不会满足简单的生活。
他们想要沙发、桌椅、家具、珍馐美食、香水、香薰、妓女、各式糕点,无穷无尽的奢侈品。
我们需要的,远远不止最初那些必需品。
要有画师、刺绣工匠、金匠、象牙雕刻师,加工各式各样材料的匠人。”
“没错。”
“城邦必须扩张。原本健康的小城已经不够。
城邦里会挤满非必需的行业。
会有猎人。
会有演员。
有人专攻色彩造型。
还有音乐人——诗人、歌手、表演者、舞者,还有管理公共演出的人。
还有制造各类商品的工匠,包括女装。
还需要大量仆人。
家庭教师、护士、发型师、甜点师、厨师,各类专门的匠人。
甚至还要养猪人,简朴城邦里不需要,现在人们要吃肉,就必须有。
还有很多别的牲畜。”
“确实。”
“人们过上奢华的生活,就需要更多医生。”
“多得多。”
“原本养活居民的土地,现在不够用了。”
“没错。”
“于是我们想要抢占邻国的土地,用来耕种放牧。
邻国如果也想要积累超出所需的财富,他们也会觊觎我们的土地。”
“这是必然的。”
“于是,战争就来了,格劳孔。”
“必然。”
“我们暂且不评判战争好坏,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战争,正是来自这些欲望,而这些欲望,也是私人和公共生活里很多灾祸的源头。”
“毫无疑问。”
“城邦必须再次扩张。这次,需要一整支军队。
军队要抵抗入侵者,保卫我们的土地、财产和城邦人民。”
格劳孔问:“为什么?公民不能自己保卫城邦吗?”
“不行。”我说,“我们建立城邦时达成的原则不能破坏:一个人不能同时做好多种工作。”
“没错。”
“打仗,是一门职业,一门技艺吗?”
“当然。”
“它需要的训练和专业度,不亚于做鞋子?”
“当然。”
“我们不让鞋匠同时当农夫、织工、建筑工人。
我们希望他专心做好鞋子。
每个人只做一件顺应天性的工作,一辈子深耕。
护卫者也必须遵守这个原则。
没有什么,比精通作战更重要。
可打仗这种本事,能随便学学吗?一边当农夫鞋匠,一边当好士兵?
没有人随便玩玩下棋掷骰子,就能成为高手。
必须从小练习,全身心投入。
同理,就算手里拿着武器,从没学过怎么使用,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成为善战的战士。
一个人拿起盾牌,怎么可能一天之内就变成好士兵?”
“你说得对。熟练使用武器,需要大量训练。”
“护卫者的职责越重要,需要投入的时间、本领、训练和精力就越多。”
“毫无疑问。”
“他还需要天生适合这份工作的禀赋。”
“当然。”
“那我们就要挑选天生适合保卫城邦的人。”
“是的。”
“这项挑选并不简单,”我说,“但我们要鼓起勇气尽力。”
“必须。”
“优秀的年轻护卫者,像不像良种猎犬?”
“哪里像?”
“两者都要能快速察觉危险,发现敌人后迅速追击,追上敌人后,有足够力量搏斗。”
“对,都需要这些特质。”
“想要战斗出色,护卫者必须勇敢。”
“当然。”
“一个人如果没有血性,能勇敢吗?
想想马、狗,还有别的动物。你有没有见过,血性被激发之后,动物会多么无畏,几乎无法被打败?”
“见过。”
“所以我们知道护卫者需要什么样的身体素质。”
“是的。”
“灵魂里,也必须充满血性。”
“没错。”
“但这里有个难题。血性强的人,往往对身边人,也同样凶狠。”
“这确实很难解决。”
“护卫者要对敌人凶狠,对朋友温和。不然,敌人还没来,他们就先自相残杀了。”
“没错。”
“那该怎么办?
温和和好斗,看似矛盾,我们怎么找到同时拥有这两种天性的人?”
“看起来不可能。”他答道。
“缺少其中一种,就成不了好护卫者。
可同时拥有两者,几乎做不到。那这么说,优秀的护卫者不存在?”
“恐怕是的。”
我陷入沉思,回头重新梳理刚才的对话。
“朋友,难怪我们困惑。我们忽略了眼前现成的例子。”
“什么例子?”
“有些动物,天生就同时拥有这两种矛盾的特质。”
“在哪里?”
“很多动物都是,我们刚才说的狗就是最好的例子。
良种猎犬,对认识的人温顺,对陌生人凶狠。”
“确实如此。”
“所以,找到拥有同样特质的护卫者,并不是不可能、违背天性的事。”
“当然不是。”
“适合保卫城邦的人,除了勇气和血性,还需要别的特质吗?
他还需要哲学家的天赋?”
“我不懂你的意思。”
“想想狗。它的行为很奇妙。”
“哪里奇妙?”
“见到陌生人,它就发怒;见到认识的人,就热情迎接。陌生人从没伤害它,熟人也未必帮过它。你没想过这件事吗?”
“以前没想过,现在明白你的意思。”
“狗的这种本能,其实很了不起。”
“了不起在哪?”
“狗分辨敌友,靠的是知不知道对方。
认识的就欢迎,不认识的就攻击。这不就是一种热爱学习的特质吗?
它判断喜恶,依据就是知与不知。”
“确实。”
“热爱求知,就是爱智慧,也就是哲学。”
“没错。”他答道。
“放到人身上也是一样。一个天生对亲友温和的人,灵魂里一定天生热爱知识与智慧。”
“说得有理。”
“所以真正优秀的城邦护卫者,必须同时兼具哲学、血性、敏捷和力量。”
“完全正确。”
“我们找到了需要的天性。接下来,我们要思考该怎么教育培养这些人。
这个问题,或许能帮我们解答最开始的疑问:正义和不义,如何在城邦里产生。
重要的内容不能漏掉,但也不要把讨论扯得太长。”
阿德曼托斯表示同意。
“这场研究会很有价值。”
“朋友,我们不能因为耗时久就放弃。”
“当然不放弃。”
“来吧,我们来讲故事。讲讲护卫者的教育。”
“好。”
“该给他们什么样的教育?传统的教育方式,有没有更好的改进办法?
分为两部分:身体的体育训练,以及陶冶灵魂的音乐与文学。”
“没错。”
“我们先从音乐文学开始,之后再讲体育训练,可以吗?”
“可以。”
“你说的音乐,包含文学故事吗?”
“包含。”
“故事,有真有假。”
“是的。”
“孩子两种都要学,先从虚构的故事开始。”
“我不太明白。”
“你知道,小孩子最先接触的就是故事。
故事不全是假的,但大部分是虚构的。在他们开始正式体育训练之前,就会听这些故事。”
“没错。”
“这就是我说的,教育先从音乐文学入手。”
“现在我懂了。”
“你也知道,任何事情的开端,都至关重要。
尤其是孩童。年幼心智还在成型,很容易被外界印象塑造,决定日后的品性。”
“非常对。”
“那我们能放任孩子随便听任何人编造的故事吗?
任由故事在他们心里种下和成年后应有的品格完全相反的想法?”
“绝对不行。”
“所以第一件事,就是给讲故事的人定下标准。
审核故事的人,要接纳好故事,剔除坏故事。
母亲和保姆,只能给孩子讲审核通过的故事。
用故事塑造孩子的心灵,就像用双手呵护塑造他们的身体。
现在流传给孩子听的大部分故事,都要舍弃。”
“你指哪些故事?”他问。
“我们可以通过大故事,看懂小故事,它们精神内核一样。”
“我还是不懂,你说的大故事是什么?”
“荷马、赫西俄德这些伟大诗人流传下来的故事。”
“哪些故事?有什么问题?”
“问题非常严重。他们在撒谎,而且是有害的谎言。”
“哪里不对?”
“他们歪曲神明和英雄的形象。就像画师作画,画出来的人像,和他要描绘的本人完全不像。”
“确实不对。但你指的是哪些故事?”
“首先是赫西俄德讲的乌拉诺斯的故事。
他写乌拉诺斯如何对待克洛诺斯,克洛诺斯之后又如何报复乌拉诺斯。就算故事是真的,也不该随便讲给心智不成熟的年轻人听。
如果一定要讲,只能极少数人秘密聆听。还要举行特殊的献祭,尽量少有人在场。”
“没错,阿德曼托斯说,这些故事完全不合适。”
“城邦里绝对不能传播这类故事。
不能教年轻人,犯下滔天恶行不算稀奇。
不能告诉孩子,就算暴力伤害父亲,也情有可原,因为伟大的神明也这么做过。”
“我完全同意,这类故事不能讲。”
“如果我们希望未来的护卫者相信,同胞之间争斗是最大的恶,就不能讲神明互相开战的故事。
不能讲神明彼此算计、互相争斗。
不能讲神明和巨人的战争。
衣服上也不能绣这类争斗图案。
神明、英雄、亲友之间无数的争斗,一律不提。
要让年轻人相信,争吵是可耻的,违背秩序。
要告诉他们,公民之间没有理由互相争斗。
老人、妇人从小就要把这个道理讲给孩子。等孩子长大,诗人也要按这个原则创作故事。
赫菲斯托斯绑住母亲赫拉的故事,不能讲。
宙斯因为赫拉挨打,赫菲斯托斯维护母亲,就把赫菲斯托斯扔下天界的故事,也不能讲。
荷马笔下所有神明大战的情节,不管是象征寓言,还是写实故事,都要从城邦里剔除。
小孩子分不清寓言和事实。幼年刻进心里的想法,会伴随一生。
所以,孩子最先听到的故事,必须塑造美德。”
“你说得没错。”阿德曼托斯说,“但如果有人问,去哪里找这些好故事?我们该用哪些故事?”
“阿德曼托斯,此刻你我不是诗人,是城邦的建立者。
作为城邦建立者,我们只需要定下诗人要遵守的原则和界限。写故事,不是我们的工作。”
“说得对。那关于神明,诗人要遵守什么原则?”
“大致是这样。无论史诗、抒情诗还是悲剧,描写神明,必须符合神明真实的样子。”
“同意。”
“神明本身是善的,对不对?”
“对。”
“所以描写神明,必须写成善的。”
“当然。”
“善的东西,不会带来伤害。”
“不会。”
“不会伤人的东西,就不会制造恶。”
“绝对不会。”
“不产生恶的事物,不会带来灾祸。”
“不可能。”
“善能带来益处。”
“是的。”
“所以善,是福祉的源头。”
“没错。”
“所以善,不能是一切事物的起因。只能是好事的起因。”
“正是。”
“既然神明是善的,就不像很多人说的那样,是世间一切事情的源头。
世间好事很少,坏事很多。
好事归于神明,坏事的源头,要另寻别处。”
“这个说法完全正确。”阿德曼托斯说。
“所以我们不能认同荷马或是别的诗人写的,宙斯身边摆两个罐子,一个装善,一个装恶,随意分给世人,让人一生祸福参半。
不能教年轻人,宙斯随意分配苦难或是好运。
也不能允许诗人说,神明让人背弃誓言、破坏约定。
比如有人说,是宙斯和雅典娜挑唆潘达洛斯撕毁盟约,这样的故事要禁止。
如果诗人说宙斯和忒弥斯挑起神明之间的冲突,也不能接受。
我们不允许年轻人听埃斯库罗斯的诗句,说神明为了毁灭一个家族,故意把罪孽放进家族之中。
诗人写尼俄柏的苦难、珀罗普斯家族的悲剧、特洛伊战争这类惨剧,不能简单归为神明造成。
如果一定要牵扯神明,必须解释故事,保证神明的善与正义。
可以说神明惩罚恶人,是因为他们罪有应得,惩罚最终对他们有益。
但绝对不能说,神明本身是善的,却故意让人陷入苦难。
这个观点必须彻底禁止。
秩序良好的城邦,无论老少,都不能讲、写、吟唱、听闻这种说法。
这是具有破坏性、亵渎神明的故事。”
“我同意。”阿德曼托斯答道,“我接受这条律法。”
“那这就是关于神明的第一条准则。
诗人和讲故事的人必须遵守:神明不是万物的源头,只是善的源头。”
“这条准则足够了。”他说。
“第二条准则呢?
神明会像魔术师一样不断变换外形吗?
神明会一会是这个样子,一会变成另一个模样,用不同的外形欺骗我们吗?
还是说神明永远保持同一个样子,始终是自己本来的形态?”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回答。”
“那我们来推理。事物发生变化,要么来自自身,要么来自外物。”
“没错。”
“状态越好的事物,越不容易改变。
比如健康强壮的身体,不容易被饮食、冷热、大风等外界因素影响。
茁壮的植物,也不容易被天气损伤。”
“没错。”
“勇敢有智慧的灵魂,最难被外界干扰动摇。”
“是的。”
“人造物品也是同理。做工精良的房屋、家具、衣物,比粗制滥造的,更不容易随时间环境损坏。”
“很对。”
“所以一切美好的事物,无论是自然生成、人工打造,或是两者兼有,最不容易被外力改变。”
“是的。”
“神明和属于神明的一切,都是最完美的。”
“当然。”
“所以神明几乎不可能被外力逼迫改变外形。”
“不可能。”
“那神明会不会主动改变自己?”
“如果会变化,只能是自发的。”
“如果改变,是变得更好更美,还是变得更差?”
“如果改变,只会变差。神明的善和美,已经无可挑剔。”
“没错。神明或是凡人,会自愿让自己变得更糟吗?”
“不可能。”
“所以神明不会主动改变自己。
神明是最美最完美的存在,永远保持原本的形态。”
“这个推论必然成立。”
“所以,朋友,诗人不能再说神明伪装成异乡人,游走在各个城邦。
不能传播普罗透斯、忒提斯变形的故事。
悲剧里,不能写赫拉伪装成乞丐乞讨。
母亲也不能拿神明夜里化身陌生人游荡的故事吓唬孩子。
这类故事,会让孩子胆小恐惧,还会教人不敬重神明。”
“万万不可。”阿德曼托斯说。
“那有没有另一种可能:神明本身不变,但能用幻术,制造假象,让我们以为他们换了模样?”
“有可能。”
“但你觉得,神明会愿意撒谎,不管是言语上还是制造幻象,欺骗我们吗?”
“我不觉得。”
“你知道,有一种最深层次的谎言,是神明和凡人都厌恶的。”
“什么意思?”
“没有人愿意在自己灵魂最重要的部分被欺骗。
没有人愿意让虚假占据灵魂,在最重要的真相上一无所知。”
“我还是不太明白。”
“你想复杂了。我说的就是:人最痛恨的,就是在最高的真理上被蒙蔽,谎言扎根在灵魂深处。
这是最可恨的虚假。”
“确实没有比这更可恨的。”
“灵魂里这种源于受骗的无知,就是真正的谎言。
口头说出的谎话,只是灵魂已经存在的虚假的模仿和影子。我说的对吗?”
“完全正确。”
“所以真正的谎言,神和人都厌恶。”
“没错。”
“但口头的谎言,有时有用,不全是可憎的。
比如欺骗敌人。
或是朋友发疯,想要伤害自己或别人,谎言可以像药一样,阻止灾祸。
还有远古的故事,我们不清楚史实,编造故事,尽量贴近真相,也算是有用。”
“确实。”
“但这些理由,能用在神明身上吗?
神明不了解远古往事,需要编造故事?”
“太荒唐了。”
“所以神明身上,不存在诗人编造谎言的理由。”
“我同意。”
“神明会因为害怕敌人而撒谎吗?”
“不可能。”
“神明会有愚蠢或者疯狂的朋友吗?”
“神明没有这样的朋友。”
“所以神明没有任何理由说谎。”
“完全没有。”
“神性的东西,绝对不会说谎。”
“是的。”
“神明简单、真诚,言行如一。
不会改变,不会借着征兆、言语、梦境、幻象欺骗人类。”
“这正是我的想法。”他说。
“那你同意,诗人描述神明,要遵守第二条准则:神明不会变形,也不会欺骗人类。”
“我完全同意。”
“我们欣赏荷马,但不能认同宙斯给阿伽门农送去虚假梦境那段内容。
埃斯库罗斯的诗里,忒提斯说阿波罗曾经歌颂她的儿子,许诺他长寿无病。
她信任阿波罗这位神明、先知。
可最后,恰恰是阿波罗,造成她儿子的死亡。
这类描写神明的故事,会让我们愤怒。
写这类故事的诗人,不能参与公共演出。老师不能拿这些故事教育年轻人。
城邦的护卫者,要尽可能虔诚敬神,效仿神明的真诚与善。”
“我完全同意。”阿德曼托斯说,我接受这两条作为我们的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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