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到底是什么?
昨天,我跟着阿里斯顿的儿子格劳孔,去往比雷埃夫斯港。
我想去向女神本狄斯祈福,这位色雷斯女神相当于我们熟知的阿尔忒弥斯。同时我也想看看当地人举办的祭祀庆典,这是这座港口第一次举办这样的仪式。
当地居民的游行仪式十分精彩,而色雷斯人的队伍更是毫不逊色,甚至更为盛大好看。
祈福、观礼结束后,我们转身朝着雅典城的方向,准备返程回家。
就在这时,克法洛斯的儿子玻勒马霍斯远远看见了我们。他立刻让仆人跑过来追上我们,叫我们稍等片刻。
仆人快步追上,一把拉住我的斗篷后摆。
“我家主人玻勒马霍斯,请二位留步。”
我转过身问道:“你主人在哪?”
“就在后面,马上就到,二位稍等。”少年答道。
格劳孔开口:“行,我们等着。”
没过多久,玻勒马霍斯赶了过来。和他同行的还有格劳孔的兄长阿德曼托斯、尼西亚斯的儿子尼塞拉托斯,以及几个刚刚参加庆典的人。
玻勒马霍斯看着我们,笑着说道:“苏格拉底,我看你们俩这是打算回城了。”
“没错。”我回道。
“你看看我们这么多人,”他说,“你们觉得,凭你们两个人,能打得过我们所有人吗?要是打不过,就乖乖留下来。”
我反问:“那有没有别的办法?说不定我们可以说服你们,放我们回去。”
“如果我们压根不听,你们还能说服我们吗?”
格劳孔坦然承认:“那肯定不行。”
“那我们就明确说了,不会听你们的。”玻勒马霍斯笃定地说。
这时阿德曼托斯接过话头:“没人告诉你们吗?今晚还有骑马火炬赛,专门祭祀这位女神。”
“骑马火炬赛?”我有些意外,“这倒是新鲜玩法。是骑手手持火炬,在奔跑中接力传递吗?”
“对的。”玻勒马霍斯说道,“不止这个,今晚还有盛大的庆典演出,你们一定要看看。先留下来吃晚饭,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热闹。今晚有不少年轻人聚在一起,我们正好好好聊聊,别执意要走了。”
格劳孔看向我,无奈笑道:“人家盛情挽留,看来我们只能留下了。”
“那就留下吧。”我点头应允。
于是我们跟着玻勒马霍斯回了他家。
到了之后,我见到了他的两个兄弟吕西阿斯和欧绪德谟,还有卡尔西顿的特拉叙马霍斯、派阿尼亚的卡尔曼提德斯,以及阿里斯托尼姆斯的儿子克利托丰。
我还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克法洛斯,也就是玻勒马霍斯的父亲。他比我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他头戴花环,端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刚在院子里做完祭祀仪式。周围摆放着一圈椅子,我们依次在他身旁坐下。
克法洛斯十分热情地跟我打招呼:“苏格拉底,你现在都不常来看我了。要是我身子骨还硬朗,能进城去找你,我也不会强求你过来。可我年纪大了,根本经不起奔波,你真的该多来比雷埃夫斯港看看我。”
“你也清楚,人上了年纪,肉体的享乐都会慢慢消退,唯有闲谈论道的乐趣,会越来越让人着迷。所以别推辞,常来我家坐坐,和这些年轻人多交流交流,我们都是老朋友了,你在这里不用拘束。”
我答道:“克法洛斯,我最乐意做的事,就是和你们这些长者聊天。你们就像走完了人生长路的旅人,而我们早晚也要踏上这条路。所以我总爱向你们请教,人生这条路到底是平坦顺遂,还是崎岖难行?如今你已经到了世人所说的暮年门槛,能不能和我说说,晚年的生活究竟如何?”
老人缓缓说道:“我就跟你说说我最真实的感受吧。我们这些老年人,总爱凑在一起抱团闲聊,老话都说物以类聚,一点不假。”
“每次相聚,话题永远大同小异。大家纷纷抱怨,吃不下美食、喝不下美酒,年少时的情爱欢愉也尽数消散。总说昔日的美好时光一去不返,如今的人生毫无滋味。还有人埋怨亲友薄待自己,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于年老带来的苦难。”
“但在我看来,他们根本找错了根源。如果衰老本身会让人痛苦,那所有老人都该和他们一样满腹愁苦,可我和我认识的许多老者,都没有这样的感受。”
“我记得诗人索福克勒斯,曾经有人问他,年纪大了之后,情爱之事对他而言还有没有波澜。他回答说,别提了,我太庆幸能摆脱这些了,就像逃离了一个疯狂暴戾的主人。”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如今愈发觉得通透。衰老真正带来的,是平静与自由。当所有炽热的欲望慢慢褪去,我们就挣脱了无数执念的束缚,不止是情爱,还有诸多贪念。”
“说到底,那些对晚年的抱怨、对亲友的不满,从来都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人的性格问题。心性平和豁达的人,晚年再苦也能安然度日;天性阴郁挑剔的人,无论年少还是年老,都会活得煎熬困顿。”
我听得心生敬佩,接着追问:“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想大多数人都不会认同。他们只会觉得,你晚年安逸从容,不是因为心性通透,而是因为你家财万贯。财富,才是你最大的底气。”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没大家想的那么绝对。”克法洛斯说道,“我可以用塞米斯托克利斯的故事反驳他们。曾经有个塞里福斯人嘲讽他,说他的名气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全是沾了雅典城邦的光。”
“塞米斯托克利斯回应道:若是你生在雅典,我生在你的小城,我们俩谁都不会成名。同理,善良的穷人,晚年依旧会步履维艰;恶毒的富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心安。”
我又问:“那我好奇,你的家产大多是继承的,还是自己打拼得来的?”
“大半是自己挣的。”他说,“我赚钱的本事,介于我祖父和父亲之间。我的祖父,也就是和我同名的先人,把继承的家产翻了好几倍,留下来的基业和我现在的资产差不多。而我的父亲吕萨尼亚斯,却把家业败得缩水不少。我这一生别无他求,只求留给儿子们的家产,不少于我接手的,最好还能多一点点。”
“我之所以这么问,就是发现你对钱财格外淡然。”我说道,“一般继承家产的人,大多看淡财富;白手起家的人,往往极度爱财。创业者对钱财的执念,就像作者深爱自己的文字、父母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所以他们三句不离赚钱,总吹捧财富的好处。”
“确实如此。”他点头认同。
“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我继续说道,“在你看来,财富带给你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克法洛斯沉吟片刻,说道:“这个好处,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会理解。人到暮年,临近终点时,心底会生出无数从前没有的恐惧。世人流传的冥界报应、善恶轮回的故事,年轻时只当是玩笑,年老之后却会反复琢磨,生怕句句属实。”
“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或许是因为离终点更近了,人总会开始反思过往。一旦想起自己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不义事,夜里就会辗转难眠,像受惊的孩子一样,恐惧来世的惩罚。”
“但一生坦荡、行事正直的人,晚年总有希望相伴。品达曾经说过,正义虔诚之人的晚年,希望是最温柔的守护者,陪伴他们走完余生,抚慰所有不安的灵魂。”
“这就是财富最大的价值,不是人人都能体会,只属于善良正直的人。有钱的人,不必刻意骗人、亏欠他人,也不会为了生计做违心的恶事。临终之际,不必亏欠神明祭品,不必亏欠他人钱财,心底坦荡无忧。这份心安,就是财富带给聪明人最珍贵的馈赠。”
“你说得极好。”我赞同道,“但我想和你探讨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正义?难道正义就只是诚实守信、欠债还钱吗?有没有例外的情况?”
“打个比方,一个头脑清醒的朋友,把武器寄存在我这里。后来他精神失常了,跑来问我要回武器。我该不该还给他?没人会觉得应该。面对神志不清的人,我们也没必要事事讲真话。”
“你说得没错。”克法洛斯说道。
“这么看来,诚实守信、归还债务,并不能完全定义正义。”我总结道。
玻勒马霍斯接过话头:“按照诗人西蒙尼德斯的说法,这个定义是没错的。”
克法洛斯笑着说道:“我得先去打理祭祀的事,这场辩论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玻勒马霍斯是你的继承人,对吧?”我打趣道。
“自然是。”克法洛斯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我看向玻勒马霍斯:“那辩论的继承人,你来告诉我,西蒙尼德斯口中的正义到底是什么?你认同他的说法吗?”
“他说,正义就是偿还所欠的一切,我觉得这话很对。”玻勒马霍斯说道。
我说道:“我向来敬重这些智慧的诗人,不敢轻易质疑。但我实在弄不懂他的意思。就像我们刚才说的,疯子寄存的武器,绝对不能归还,可寄存之物,本就是理应归还的债务。”
“确实不能还。”他认同道。
“那西蒙尼德斯的意思,肯定不是所有债务都必须归还。”我说。
“当然不是。他真正的意思是,对待朋友,要知恩图报、一心为善,绝不加害。”
“那如果朋友寄存黄金,可他已经神志不清,归还钱财会害了他,那我们拒绝归还,就不算违背道义、不算欠债不还,对吗?”我问道。
“对。”
“那对待敌人呢?我们该不该偿还亏欠敌人的东西?”
“该。”他答道,“敌人之间,本该各得其所,也就是说,我们理应抵御敌人、回击伤害。”
我恍然大悟:“原来诗人是话里有话。他口中的正义,就是给每个人适配他的东西,把这叫做偿还债务。”
“应该是这个意思。”
我继续追问:“那我们换个角度,医术的作用是什么?给谁提供什么?”
“医术给人体提供药物、膳食,治愈病痛。”
“烹饪术呢?”
“给食物调味,让食物美味。”
“那正义呢?它能给谁提供什么?”
玻勒马霍斯思索片刻:“以此类推,正义就是一门技艺,为朋友谋利,对敌人施惩。”
“我懂了。”我说,“那我问你,人在生病时,谁最能帮朋友、伤敌人?”
“医生。”
“航海遇险时呢?”
“舵手。”
“那正义的人,在什么场景下,最能帮扶亲友、惩戒敌人?”
“在战争中。联手盟友御敌,出击击溃对手。”
“和平年代不需要医生、舵手,对吧?”我问。
“对。”
“那是不是意味着,和平时期,正义就毫无用处?”
“当然不是。正义在和平年代同样有用。”
“就像农耕用来收获粮食、制鞋用来制作鞋子一样?”
“没错。”
“那和平时期,正义的用处到底是什么?”
“用在契约合作、与人合伙做事上。”
“好。那我们下棋博弈时,靠谱的搭档,是正义之人,还是精通棋艺的高手?”我追问。
“肯定是棋艺高手。”
“砌墙造屋、弹琴奏乐时,工匠和乐师,也比正义的人更靠谱,对不对?”
“没错。”
“那在什么合作里,正义的人,才是最好的搭档?”
“在涉及钱财保管的合作里。”
“如果是花钱买卖、投资交易呢?比如买马、购船,我们肯定更相信懂马、懂造船的人,对吧?”
“对。”
“这么说,只有当钱财闲置、需要妥善保管,而非使用的时候,正义才有用?”
“确实是这样。”
我总结道:“那这么看来,物品闲置时,正义有用;物品使用时,正义就没用了。修剪葡萄的剪刀、作战的盾牌、演奏的竖琴,皆是如此。需要使用工具时,靠的是专业技艺,唯有存放保管时,才需要正义。”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无奈承认。
“这么说,正义也没什么大用处。”我接着说道,“还有一个问题,拳击场上,最擅长出击打人的人,是不是也最擅长防守格挡?”
“是。”
“最擅长预防疾病的人,是不是也最懂得如何制造疾病?最擅长防守军营的士兵,是不是也最擅长偷袭敌军?”
“没错。”
“那规律就很明显了,擅长守护某物的人,必然也擅长偷窃某物。”我说,“如果正义的人最擅长保管钱财,那他必然也最擅长偷钱。”
玻勒马霍斯愣住了:“好像是这个逻辑。”
“那这么说,正义的人,本质上也是小偷?”我笑道,“荷马也曾夸赞奥德修斯的外祖父奥托吕科斯,说他最擅长偷盗、背弃誓言。照这么看,荷马、西蒙尼德斯,都认为正义是一种偷盗的技艺,只不过这种偷盗,是帮朋友获利、打击敌人的。”
“我现在都被绕糊涂了。”玻勒马霍斯急忙说道,“但我依旧坚持,正义就是善待亲友、惩戒恶人。”
我继续梳理:“那我们重新界定一下亲友和敌人。我们口中的朋友,是表面善良的人,还是真正心底善良的人?我们的敌人,是看似凶恶的人,还是本质作恶的人?”
“人自然会喜爱自己认为善良的人,憎恨自己认为恶劣的人。”他说。
“可世人常常看走眼。很多本性恶劣的人,伪装得善良正直;很多品性纯良的人,却被世人误解。”我说道,“若是误把恶人当朋友、善人当敌人,那我们善待恶人、伤害善人,不就成了不义之举?”
“确实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承认。
“那按照你的说法,正义就变成了伤害无辜的善人,这显然是荒谬的。”
“是我定义错了。”他思索道,“我们不该以主观观感判断亲友敌人,真正的朋友,是本性善良且表里如一的人;看似善良、本性恶劣的人,算不上真朋友。敌人同理。”
“很好。”我说,“那我们修正定义:正义是善待真正善良的朋友,惩戒真正作恶的敌人。”
“没错,这才是对的。”
“那我再问你,正义的人,该不该伤害任何人?”
“该。应该惩戒作恶的敌人。”
“那我们来说说,马匹被伤害后,是会变得更优良,还是更劣质?”我问。
“更劣质。”
“是失去了马匹本该有的优良品性,对吧?狗同理。那人类呢?人被伤害之后,是不是也会失去善良、正义的品性,变得愈发恶劣?”
“肯定会。”
“正义,就是人最核心的优良品性。也就是说,伤害他人,会让人变得更不义。”我说道,“那我问你,乐师能用自己的技艺,让人变得不懂音律吗?骑手能用马术,把人变得不会骑马吗?”
“都不能。”
“同理,正义的人,不可能用正义的品行,造就不义之人;善良的人,也不可能用善意,让人变得恶劣。就像暖意不会催生寒冷、干燥不会衍生潮湿一样。”
“完全没错。”他笃定地说。
“所以,伤害任何人,都不是正义者的所作所为,只有不义的恶人,才会伤人作恶。”我总结道,“这么看来,‘正义是还债报恩、善待亲友、惩戒敌人’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伤害他人,永远不可能是正义。”
“我完全认同你的观点。”玻勒马霍斯说。
“所以,无论是西蒙尼德斯、毕阿斯还是其他先贤,但凡有人说正义是善待亲友、伤害敌人,都是错误的。”
“我愿意和你一起反驳这种谬论。”
我说道:“我觉得这番谬论,大概率出自那些权倾一方、狂妄自大的权贵,比如佩里安德、薛西斯之类的人物,只有手握强权、极度自负的人,才会鼓吹这种说法。”
“确实很有可能。”
“既然这个定义被推翻了,那正义到底是什么?”
我们辩论的这段时间,特拉叙马霍斯一直按捺不住,数次想要打断我们、掌控话题,都被旁人拦下了。此刻我们话音落下,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特拉叙马霍斯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气势汹汹地朝我们走来,全场人都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
他高声怒斥:“苏格拉底,你们俩简直是胡说八道!互相吹捧、互相妥协,像两个傻瓜一样辩论,有意思吗?”
“你要是真想探究正义的本质,就别只会提问刁难别人,自己给出答案!别靠着拆解别人的观点博取名声!人人都会提问,真正的本事,是给出有理有据的回答!”
“我警告你,别跟我说正义是责任、利益、好处、收益这种空洞的废话!我要清晰、精准、实实在在的答案!”
我被他的怒火震慑,一时有些慌乱,差点不敢直视他。但为了稳住局面,我强行抬眼看向他,开口说道:“特拉叙马霍斯,别这么苛责我们。我和玻勒马霍斯辩论出错,绝非故意为之。”
“若是我们在寻找黄金,你绝不会觉得我们是互相退让、敷衍了事。可我们现在探寻的正义,比黄金珍贵千万倍,我们只是能力不足、找不到真相,绝非敷衍懈怠。你博学多识,理应体谅我们的无知,而非大发雷霆。”
特拉叙马霍斯冷笑一声:“果然是苏格拉底的惯用套路!又在装糊涂卖惨!我早就料到了,别人提问,你永远不会正面作答,只会用反讽、诡辩逃避回答!”
我耐心解释:“那我打个比方。若是有人问你十二的因数有哪些,却禁止你回答三乘四、二乘六、四乘三,你根本无从作答,对不对?”
“你明明禁止我用所有合理答案,又逼我给出答案,这本身就不讲道理。我并非不愿作答,是你封锁了所有合理的表述。”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他反驳道。
我反问:“道理是一样的。若是我心中认可的正确答案,刚好是你禁止的,我难道要刻意说谎、违背本心吗?”
“行。”他咬牙说道,“那我换个方式。我来给出一个比所有答案都精准、都更好的定义。若是我说得对,你该当如何?”
我坦然道:“我自认无知,自然虚心向智者学习。”
“学得好可要付学费!”他说道。
“我没钱,但我会用真心赞美你。”我笑道。
格劳孔立刻补充:“放心,我们所有人一起凑钱,绝不会让你白白解惑。”
特拉叙马霍斯嗤笑:“典型的苏格拉底作风!自己从不解惑,只会蹭别人的学识,还从不感恩。”
“我从不否认我向人学习,也绝非忘恩负义。”我说,“我无钱财,只能以赞誉作为回报。待会你说出观点,我自会公正评判,说得好,我必然全力认可。”
“那你听好了。”他眼神锐利,高声说道,“我断言,正义,别无其他,就是强者的利益!说完了,你倒是夸我啊!”
我缓缓说道:“我先弄明白你的意思,再评判不迟。你说正义是强者的利益。难道你的意思是,全能的拳击手体魄强健,吃牛肉能强身健体,所以牛肉对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也是正义且有益的?”
“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他怒气冲冲地说,“专门挑荒谬的解读来抹黑我的观点!”
“绝非故意。”我说道,“我只是没理解透彻,麻烦你讲得清楚一些。”
特拉叙马霍斯平复情绪,解释道:“城邦的政体分为三种,僭主制、民主制、贵族制,你总知道吧?”
“知道。”
“任何城邦,统治者就是掌权的强者。”他说,“不同政体,会根据自身利益制定法律:民主政体制定利民的民主法律,贵族政体制定维护贵族利益的法律,僭主政体制定利己的专制法律。”
“这些统治者制定的法律,就是城邦的正义准则。但凡违背法律、损害统治者利益的人,都会被定罪惩罚。所以我才说,普天之下,正义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正义,就是掌权强者的利益。”
“我懂你的逻辑了。”我说,“但我有个疑问。你刚刚禁止我用‘利益’这类宽泛词汇,自己却用了,只是多加了‘强者’二字。我们暂且不论这个,先验证你的观点是否正确。”
“你认为,臣民必须绝对服从统治者,对吗?”
“没错。”
“那统治者是完美无缺、从不出错的吗?还是说,他们也会制定出错的、损害自身利益的法律?”我问。
“统治者自然也会犯错。”
“那他们制定的法律,有时利己,有时害己。而你说,服从统治者的法律,就是正义。”我说道,“这么一来,正义就出现了矛盾:有时正义是维护强者利益,有时正义却是损害强者利益。”
克利托丰插话道:“他的意思不是这样。他想说的是,正义是强者自认为对自己有利的事,臣民必须遵从,这才是他定义的正义。”
玻勒马霍斯立刻反驳:“他刚刚明明承认,统治者会下达损害自身利益的命令,而服从命令就是正义!”
我抬手制止争论:“别吵了,我们直接问他本人。特拉叙马霍斯,你真正的定义是,正义是强者主观认为的利益,无论这份利益是否真实,对吗?”
“我怎么会这么肤浅!”他立刻反驳,“一个人犯错的时候,根本不配被称为‘强者’、‘统治者’!”
“你好好听着,精准定义:我们说医生、算术家、文法师出错,只是通俗的说法。严格意义上,只要他们出错,就说明他们的专业技艺失效,此刻的他们,根本算不上真正的从业者。”
“同理,真正的统治者,在行使权力、制定规则时,绝对不会出错。唯有精准判断自身利益、制定利己规则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所以,正义永远是强者的利益。”
我看着他,缓缓说道:“你倒是很擅长诡辩。那我严格按照你的精准定义来提问。真正的医生,是治病救人的医者,还是赚钱的商人?”
“是治病救人的医者。”
“真正的舵手,是统领水手的船长,还是普通的船员?”
“是统领水手的船长。航行只是他的行为,界定他身份的,是他的航海技艺和管理权。”
“很好。”我说,“所有技艺、所有专业,都有专属的目的和利益,对吗?医术为身体服务,马术为马匹服务,所有技艺,都是为了完善自己所照料的对象,而非服务自身。”
“技艺本身没有缺陷,不需要别的技艺弥补。一门纯粹完整的技艺,唯一的使命,就是守护、完善它的服务对象。”
特拉叙马霍斯沉默片刻,勉强点头:“没错。”
“那医术不为医生牟利,只为病人谋健康;马术不为骑手牟利,只为马匹谋强健。所有技艺,都是服务被管理者、弱者,而非掌控技艺的强者。”我说。
“真正的医生,开药方只为病人康复,不为自己获利;真正的舵手,掌舵航行只为保全水手,不为自己享乐。”
我顺势总结:“以此类推,真正的统治者,掌权理政,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是为了庇护、造福城邦的民众,也就是被他管辖的弱者。”
特拉叙马霍斯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突然反问:“苏格拉底,你有保姆吗?”
我一愣:“好好辩论,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你保姆太失职了。”他嘲讽道,“连最基本的道理都没教你。你以为牧羊人放牧,是真心爱护羊群、为羊群着想?你以为他们养羊,不是为了吃肉、卖钱、为主人牟利?”
“你完全不懂正义和不义的本质!”他语气尖锐,“我告诉你,正义,从来都是别人的好处,是强者、统治者的利益,是弱者、臣民的损失。反过来,不义,是普通人的灾难,是强者的福利。”
“老实正义的人,永远吃亏;狡黠不义的人,永远获利。私下合伙做生意,不义之人总会私吞利润,正义之人分文不多得;国家征税,同样的收入,正义之人纳税更多,不义之人偷税漏税、获利更多。”
“出任公职更是如此。正义之人秉公办事,荒废私业、蒙受损失,不利用职权谋私,甚至会因为拒绝徇私帮亲友,遭到怨恨。而不义之人,手握权力就大肆敛财、徇私舞弊,活得风生水起。”
“最极致的例子就是僭主。专制暴君用欺诈和暴力,掠夺全城邦的财富,霸占公私财物、奴役百姓。普通人偷抢作恶,会被唾骂、惩罚;可暴君掠夺举国财富、奴役万民,反而会被世人称颂幸运、强大。”
“世人唾弃不义,从来不是厌恶作恶,只是害怕自己沦为不义的受害者。所以我再说一遍:正义是强者的利益,不义才是普通人的私利和福祉。不义远比正义更强大、更自由、更有利!”
特拉叙马霍斯一口气说完长篇大论,起身就要走,众人连忙拦住他,让他留下来为自己的观点辩护。
我也开口挽留:“特拉叙马霍斯,你的观点足够颠覆认知,可你怎么能说完就走?我们这一生该如何活着,是最重要的问题,你明明洞悉真相,却不愿点拨我们这些迷茫之人?”
“我说得这么透彻,你们都不肯信服,我还能怎么说服你们?”他反问。
我说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我始终觉得,哪怕有人肆无忌惮、作恶无度,不义也未必比正义更有利。我希望你能帮我厘清误区,而不是愤然离去。”
“那你继续问。”他妥协道。
我说道:“我们刚刚界定过,真正的从业者,只为服务对象谋利,不为自己谋私。你之前认可了精准定义,却在牧羊人、统治者的问题上双重标准。真正的牧羊技艺,只为滋养羊群、守护羊群,牧羊人的私利,是额外的报酬,并非技艺本身的目的。”
“统治的技艺也是同理。真正的理政之道,只为造福民众,统治者的财富、荣誉,都是额外酬劳,不是理政的初衷。这也是为什么,没人愿意主动掌权,但凡聪明人执政,必然需要酬劳。”
“统治者的酬劳无非三种:钱财、荣誉,或是拒绝执政的惩罚。”
格劳孔疑惑道:“钱财和荣誉我懂,拒绝执政的惩罚,怎么算是酬劳?”
我解释道:“优秀的人,不贪财、不慕名,不屑于靠权力牟利,也不屑于争名夺利。他们愿意执政,唯一的原因是恐惧。”
“如果他们拒绝掌权,就会让卑劣无能的人上位,祸害城邦、统治自己。这份‘不愿被恶人统治’的恐惧,就是逼迫善人执政的唯一动力。”
“若是全城都是善人,所有人都会争相逃避权力,就像如今世人争相夺权一样。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明白,真正的统治者,从来不为自己牟利,只为造福臣民。”
我转头看向特拉叙马霍斯:“所以我绝不认同你的观点。但现在有个更重要的问题:你认为不义的人生,远比正义的人生更好、更幸福,对吗?”
“没错,我坚信如此。”他笃定道。
格劳孔说道:“我还是觉得,正义的人生更好。”
我说道:“我们不要各自演说争辩,不如继续问答辩论,用逻辑验证对错。特拉叙马霍斯,你认为正义是美德,不义是恶行,对吗?”
“恰恰相反。”他嘲讽道,“不义有利,正义无用。我认为正义是单纯愚善,不义是聪明通透。”
“所以你把正义归为卑劣,不义归为高尚、智慧?”我震惊道。
“正是。那些能彻底作恶、掌控大局、征服城邦的人,都是通透智慧的强者。”
我说道:“你的观点太过极端,我必须认真辩驳。那我问你,正义的人,会想要超越、碾压其他正义的人吗?”
“不会。正义之人坦荡温和,不会同类相争。”
“那他会不会想要超越、压制不义的恶人?”
“会。他会坚守正义、压制邪恶。”
“那不义之人呢?他是不是想要超越所有人,无论是同类恶人,还是正义善人,独占所有利益?”
“没错。不义之人贪得无厌,总想胜过所有人。”
我总结道:“也就是说,正义者不与同类相争,只对抗异类;不义者,同类异类全都要碾压。”
“对。”
“那我们再看各行各业。聪慧专业的乐师,调音时只会遵循精准的音律,不会刻意超越其他乐师,只会胜过不懂音律的外行,对不对?”
“对。”
“医生、学者皆是如此。有学识、有技艺的聪明人,只会遵循专业准则,不会刻意胜过同行,只会优于无知的外行。唯有无知愚笨之人,才会妄图胜过所有人。”
“所以,聪慧善良的人,不会与同类相争,只求优于异类;愚昧恶劣的人,想要胜过所有人。”我说道,“而你刚刚承认,正义者不争同类、只争异类,不义者争抢所有人。”
“由此可见,正义者和聪慧善良的智者同类,不义者和愚昧恶劣的愚人同类。人,永远和自己品性相近的人同质。”
特拉叙马霍斯满脸不情愿,却只能点头默认,盛夏的天气里,他满头大汗,第一次当众红了脸。
我继续推进辩论:“我们已经证明,正义是智慧与美德,不义是愚昧与恶行。那你之前说,不义更强大、更有力,还作数吗?”
他说道:“我暂且不反驳你,但我不想被动回答。要么让我自由演说,要么我就只敷衍点头。”
我笑道:“不用敷衍,如实作答即可。我们继续论证。若是不义真的强大,那一个城邦、一支军队、一群盗贼,若是全员不义、互相伤害、彼此算计,能做成大事吗?”
“不能。”
“若是他们彼此克制、互不伤害、心存共识,才能协作成事,对吗?”
“没错。”
“而协作团结,来自正义;分裂仇恨,来自不义。”我说道,“只要存在不义,小到两人之间,大到城邦族群,都会滋生矛盾、互相敌视、无法合作。”
“同理,一个人内心若是充满不义,就会自我分裂、内心矛盾、自我敌视,既无法安稳自处,也无法高效做事,还会成为正义之人和神明的敌人。”
特拉叙马霍斯敷衍道:“随你怎么说,我不反驳了。”
我没有停下:“我们最后论证最核心的问题:正义的人生,和不义的人生,到底谁更幸福、更有益?”
“万事万物,皆有专属的功用和目的。眼睛用来看物,耳朵用来听声,专属的优良品性,能让事物完美发挥功用,品性缺失,就会功能受损。”
“人的灵魂,也有专属功用:决断、统治、思虑、掌控自我,生命本身,也是灵魂的功用。灵魂也有专属的优良品性,那就是正义。正义缺失,灵魂就会败坏、残缺。”
“拥有正义的优良品性,灵魂就能完美履职,人生顺遂幸福;灵魂不义、品性败坏,人生必然困顿痛苦。”
“所以,正义之人活得幸福,不义之人活得痛苦。幸福是有益的,痛苦是有害的。由此可证,正义永远比不义更有利、更可贵。”
特拉叙马霍斯最终说道:“行,就算你在本狄斯的庆典上赢了这场辩论吧。”
我感慨道:“谢谢你愿意配合辩论。但说实话,这场辩论我一无所获。我像一个贪多的食客,不断品尝新的话题,却始终没有吃透最初的问题。”
“我们最初追问‘正义是什么’,却中途跑偏,去辩论正义是否是美德、不义是否更有利。兜兜转转,到最后我依旧一无所知。”
“我连正义的本质都没弄清,自然无法确定它是不是美德,更无法判断正义之人到底幸不幸福。这场辩论,终究是一场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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