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比死更痛苦
没有什么比大祸临头之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折磨人了。
祸事一件接一件砸下来的时候,人靠着害怕、靠着盼头、靠着手忙脚乱地想办法,反倒能撑住。
可等一切都过去了,就什么也不用做了。
危险已经发生。
决定已经做出。
你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贾斯汀死了。
她总算落了个清净。
可我还活着。
血照旧在血管里流,心却像被一块叫作愧疚和绝望的巨石死死压着,谁也搬不开。
我睡不着。
我像孤魂野鬼一样到处游荡。
我已经闯下了几乎没法开口说的祸。
而且我认定,更可怕的事还在后头。
让我更难受的是,我本来根本不是个狠心的人。
我心里照样向往着善。
小时候,我也想帮人,梦想着为人类做点有用的事。
我以为我这一生会装满好心肠和体面的成就。
如今,这些梦全碎了。
别人可以回顾过去、引以为豪,再照着它把往后的日子过得更好。我做不到,我脑子里只有罪。
悔恨成了关我的牢房。
我觉得自己活在一个说不出形状的地狱里。
我的身体很快也垮了下去。
也许自从造出那个怪物、大病一场之后,我就从没真正养好过。
我开始躲着人。
笑声、快乐的气息,听在我耳朵里都是刑。
我见不得任何人好好过日子。
我只要一样东西。
孤独。
黑的、深的、彻彻底底的孤独。
父亲看出了我变了很多。
他明白,我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儿子了。
他想拉我一把。
有一天,他轻声对我说:“维克多,你知道吗,爸也在熬啊。”
他顿了顿,眼圈红了,眼里噙着泪。
“没有哪个父亲比我更疼威廉。
“可咱们还得替活着的人想想。
“你这样把自己往死里熬,真的对吗?
“对留下来的亲人,咱们是有责任的。
“你伤心伤得太狠了,狠到没法过日子,没法做事,连身边需要你的人都帮不上一把。
“你得把力气找回来,往下走。”
我听着。
他的话句句在理。
可就是进不到我心里去。
要是我只是伤心,我还能装得下去。
我会把眼泪咽回去,反过来安慰家里人,硬撑着当他们的依靠。
但我的伤心里头掺着罪。
罪的底下,还压着怕。
我心里清楚自己干了什么。
我清楚是哪个怪物干的。
叫我怎么忘?
我只能满脸绝望地看着父亲,然后别过头去。
没过多久,我们搬去了贝尔里夫的老宅。
这一搬,我反倒松了口气。
住在日内瓦城里,我已经受够了。
城门每晚十点就关,过了那个点,我连湖面都去不了。
在贝尔里夫,我是自由的。
好多夜里,等家里人都睡下了,我划条小船到湖上去。
有时我扬起帆,让风把我吹到哪儿算哪儿。
有时我划到湖心,停下桨,任船自己漂。
我一个人坐着,想心事。
湖很静。
天很静。
群山围着我。
这么好看的一个世界里,就我一个人心神不宁。
偶尔岸边传来几声蛙叫,或者看见蝙蝠在黑影里乱窜。
再就什么都没有了,安得吓人。
有好些回,我想把自己的命了结了。
我盯着黑漆漆的湖水,想着干脆一头栽下去。
淹死了,湖水就永远把我盖住。
这罪也就受到头了。
可一想到伊丽莎白,我就缩回来了。
她已经够苦了,又那么爱我。
我真能扔下她不管吗?
再想想父亲,还有活着的弟弟。
我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万一那怪物再来呢?
万一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扑向他们呢?
我怎么能把一家人撇下,让他们赤手空拳去面对我放进这个世界的恶魔?
不能。
我做不到。
有时候我坐在船里,哭得抬不起头。
我只求一样——求心里能安生一点,好让我有底气去安慰我爱的这些人。
可安宁不来。
我的罪把所有指望都碾碎了。
我造出来的苦,是收不回去的。
而每一天,我都活在害怕里,怕那怪物再犯下新的罪行。
在我心底深处,我清楚这事没完。
我知道他还会杀人。
也许他下一桩罪,会吓得威廉和贾斯汀的死都算不上什么。
只要世上还有我一个人爱着的人,我就有怕失去的东西。
我对那怪物的恨,快压不住了。
一想到他,我就咬得咯咯响。
眼睛里烧着火。
我拼了命想毁掉我亲手造出来的那条命。
一想起他干的事,报仇的念头就汹涌得把我整个人吞了。
只要我相信能把他从山顶摔下去,我愿意一路追到安第斯山最高的那座峰。
我要找到他。
我要当面看着他。
我要他给威廉和贾斯汀赔命。
与此同时,我们家已经成了一座灵堂。
父亲的身体被这一连串变故彻底拖垮了。
伊丽莎白整日消沉。
从前她喜欢的东西,如今一样也提不起她的兴致。
连平常的一点快乐,她都觉得是不该的。
她觉得,威廉和贾斯汀都死了,自己还快活,简直是对不起他们。
她认定,只有没完没了地悲伤,才是给那两个冤死的人唯一的祭奠。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跟我在湖边散步、憧憬着往后日子爱笑的女孩了。
悲伤把她整个换了一个人。
有一天,她轻声对我说:
“维克多,一想到贾斯汀·莫里茨的下场,我看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
“小时候在书里读到残忍和不公,我总以为那是另一个年代的事。
“离我那么远,远得都不像真的。
“可如今,苦难就进了咱们自己的家门。
“现在我再看人,看法也变了。
“在我眼里,人都像是一群能不动声色把同类往死里整的家伙。”
她垂下眼睛。
“也许我是偏激了。
“人人都认定贾斯汀有罪。
“而假如那事真是她干的,那她当真是天底下最恶的人了。
“为了几件首饰就杀威廉——那是她在这家里带大的孩子啊——这样的罪,饶不了。
“她要是真做了,我也觉得她不配活在正派人中间。
“可她是冤枉的。
“我心里知道她冤枉。
“我感觉得到。
“你也知道。
“所以我才信。
“可维克多,要是谎话能伪装得跟真相一模一样,这世上还有谁敢踏实过日子?
“我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周围的人都在伸手推我。
“威廉和贾斯汀是被人害死的。
“真正的凶手还在外头逍遥。
“他不知躲在世界哪个角落,说不定就大摇大摆走在体面人堆里。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们判的是我,我也绝不肯跟那个真凶换一条命。”
她的话一刀一刀剜在我身上。
真正的凶手是我。
不是我亲手杀了威廉和贾斯汀,而是那个杀人的东西,是我造出来的。
伊丽莎白看出我脸上的痛。
她轻轻拉住我的手。
“维克多,你得顾顾自己了。
“这些惨事我也一样锥心,
“可你比我还熬得狠。
“你脸上有时有一种让人发怵的东西。
“一会儿是绝望,
“一会儿又是怒,又是恨,想着报仇。
“我怕。
“求你了,维克多,把这些黑念头放下吧。
“想想还有人在爱你。
“我们全家的指望都在你身上。
“难道我们真的留不住你的快乐了吗?
“只要我们还相爱、还守着彼此,这里就还能安宁。
“这是你的家。
“又美又静。
“还有什么能毁掉咱们的日子呢?”
我望着她。
她是我拿命去珍惜的人。
她的话本该能把我心里的黑影赶走。
可我做的事,却是下意识地往她身边凑。
我怕。
我怕此时此刻,那怪物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等着把她从我身边也夺走。
什么都救不了我。
友情不行。
爱情不行。
满世界的好风景不行。
连我们头顶那片安静的天也不行。
我觉得自己被扣在一团化不开的黑暗底下,谁也钻不出去。
我就像一头中了箭的鹿,爬进林子里一个没人的角落,看着扎在自己身上的那支箭,趴着等死。
有时候我勉强能把绝望压住。
有时候情绪来得太凶,家里那一亩三分地都待不住了。
我得动。
我得走远。
我得逃出我自己。
有一回正在这个当口,我一声不吭地出了门,奔阿尔卑斯山去了。
我指望山的广大和长久能镇住我这点人的痛苦,让我忘了它。
我定下去夏莫尼谷。
小时候我常去那儿。
一晃六年了。
我这六年里被那件事砸得稀碎。
可山没变。
前半程我骑马。
后来山路颠,我换租了一头骡子,稳当些。
那天天公作美。
大约是八月中旬,离贾斯汀死——也就是我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正断掉的那天——快两个月了。
车马往阿尔沃河谷深处走,我心上的石头一点点轻了。
大山一座座在四周立起来。
深崖夹着路。
河水在乱石间吼。
瀑布从山坡上砸下来。
天地间那股蛮劲,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久了,头一回我在比自己大的东西面前觉得自己小。
我不再怕人了。
只有那股造出天地、管着天地的力量,才配让人怕。
越往上走,风景越壮。
老城堡的断墙挂在陡坡的林海里。
阿尔沃河在谷底横冲直撞。
树丛中不时冒出几间小屋。
而在这一切之上,是阿尔卑斯山。
那些巨大的白色峰顶直插天上,像另一个世界的塔和宫殿。
它们太庞大、太古老,不属于我们这些凡人。
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地,我找回了一点快忘干净的东西。
欢愉。
一个拐弯,撞见一片熟景。
一座山头,唤起我小时候的事。
风从树梢上轻轻擦过去。
像是天地本身在劝我:
“别再疼了。
“你哭得够多了。”
我听了那么一阵子。
可安宁从来长不了。
心上的黑影总要回来。
记忆一阵一阵地涌:
威廉和贾斯汀的死。
那怪物。
我的罪。
对下一场祸的怕。
于是我就拼命抽骡子往前走,像要甩掉这个世界,甩掉我自己。
有时我翻身下骡,一头倒在草坡上。
就那么躺着,让恐惧和绝望从头到脚把我埋了。
终于,我到了夏莫尼村。
那时候,我的身子和心,全烧干了。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勃朗峰上头,夜色里一道一道惨白的闪电在滚。
我脚下,阿尔沃河在谷底狂奔。
那轰隆隆的声音灌满了黑夜。
这一回,这动静不打扰我。
反而哄着我。
水声几乎成了摇篮曲。
我躺下了。
睡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好久好久了,头一回,我是张开手把它迎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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