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侦探
“仰光号”是一艘英国轮船,跑的是中国和日本航线。船身是坚固的铁壳,配着一台四百马力的发动机,速度还算快,不过论舒适度,就比不上“蒙古号”了。
奥达分到的舱房,比福格希望的要差一些。但她是个随和的人,并不计较这些。从加尔各答到香港,航程大约三千五百英里,要走十到十二天。
航行的头几天里,奥达和福格越走越近。她常常向他道谢,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命。
“福格先生,您为我做的事,我这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您什么都不欠我,夫人。”
“可您为了救我,冒了那么大的风险。”
“那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福格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可他照顾起奥达来却十分细心,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来看望她。
他自己话不多,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着,听奥达说话。
他的举止无可挑剔,但一举一动都精确得近乎机械。
奥达觉得这个人很难读懂。路路通早就跟她讲过自己主人的古怪性格,包括那场送他踏上环球之旅的惊人赌约。
即便如此,奥达始终忘不了福格救过她的命。这份感激,让福格在她眼里有了一层特别的光环。
奥达也证实了那位帕西向导的话。她出身于印度最高贵的帕西家族之一。不少帕西商人靠棉花贸易发了大财。
其中有一位叫贾姆希德·吉吉博伊的,还被英国政府封了从男爵的爵位。
奥达和他沾着亲。她打算到香港投奔自己的表亲吉吉。
“我希望表兄能收留我,”她说,“可要是找不到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您不必担心,”福格回答,“一切都会安排妥当的,像算数一样精确。”
奥达用她那双又大又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福格却毫无反应。他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好像对那双美丽的眼睛,和对一片湖水一样,提不起半点兴趣。
航行的头几天风平浪静,天气很好,顺风把“仰光号”稳稳地推向东方。
没过多久,他们到了安达曼群岛。
安达曼大岛从孟加拉湾中拔地而起,鞍峰山高耸在岛上,海拔将近两千四百英尺。
“仰光号”贴着海岸行驶,却始终没见到当地土人的踪影。
群岛的景色壮丽极了。
岛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森林,棕榈、槟榔、竹子、柚木、含羞草、树蕨,层层叠叠。森林背后,群山优雅地衬着天空。
海岸边,成千上万只燕子飞来飞去。人们采集它们的窝,制成一种昂贵的珍馐,在中国备受追捧。
不过,这些美丽的岛屿很快就消失在船后了。
“仰光号”继续全速前进,直奔马六甲海峡——进入中国海的必经之门。
另一边,费克斯侦探在加尔各答偷偷上了船。
路路通没有看见他。
费克斯还安排好了:如果逮捕令及时送到,就有人替他转寄到香港。
他打算一直躲着,直到抵达目的地再说。
在“仰光号”上解释自己的出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路路通还一直以为,费克斯留在孟买呢。
但费克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必须再找那个仆人谈谈。
一切成败都押在香港。
在新加坡的停靠时间太短,来不及动手抓人。香港是他最后的机会。
只要逮捕令送到那里,他就能抓住福格,把他交给当地警方。
可一旦福格离开香港,事情就难办多了。
中国、日本、美国,都能成为福格逃遁的地方。光是一张英国的逮捕令,到那时候就不够用了。费克斯需要引渡令,那得花时间,还得走一大堆复杂的法律程序。
在船舱里度过的漫长时光里,费克斯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要么逮捕令能到香港,我抓他;要么到不了,我就只能干瞪眼。”
“我在孟买失败了。我在加尔各答也失败了。”
“要是香港再失败,我的职业生涯就完蛋了。”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这次我必须成功。”
“可要是逮捕令真的没到,我又该怎么阻止福格离开呢?”
费克斯想到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
他可以告诉路路通真相,让他看清自己主人的真面目。
他几乎可以肯定,路路通不是福格的同伙。一旦这个仆人知道自己的主人被通缉、涉嫌盗窃,费克斯相信他会害怕被牵连,转而帮助自己这个侦探。
可这招太危险了。
万一路路通给福格通风报信,那就全完了。
费克斯正为这事头疼,脑子里突然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奥达。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为什么跟福格一起旅行?
他们显然是在孟买和加尔各答之间的某个地方认识的。
可那是在哪儿呢?
是偶然相遇?
还是福格故意深入内陆去找她?
费克斯越想越怀疑。
“说不定这里面有什么私奔的秘密。”他想。
这个念头立刻勾起了他的兴趣。
不管奥达是已婚还是未婚,费克斯都觉得,在香港,他或许能拿这件事做文章,给福格制造麻烦。
他可以让福格陷入法律纠纷,迫使他不得不留在香港——不管要花多少钱。
可还有个问题。
费克斯能等得到香港吗?
福格已经展现过自己的本事:他可以前一秒下船,后一秒就登上另一艘船,几乎不带半点犹豫。
他很可能一到香港,立刻转船去横滨,根本不给费克斯反应的时间。
费克斯决定,必须赶在“仰光号”到达香港之前,先给英国当局报个信。
幸运的是,船会在新加坡停靠,而新加坡和香港之间有电报线。
在做这件事之前,费克斯决定先套套路路通的话。
他知道这个话多的仆人,最容易撬开嘴。
时间不等人。
费克斯必须现身了。
那天是十月三十日。“仰光号”预计次日抵达新加坡。
费克斯走出舱房,来到甲板上。
路路通正在船头附近来回溜达。
费克斯快步迎上去,装出一副无比惊讶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儿,在‘仰光号’上?”
路路通转过身,盯着他看。
“费克斯先生!您也在船上?”
他着实吃了一惊——这不是“蒙古号”上那位老朋友吗?
“我以为您留在孟买了呢。怎么现在又在这儿,还要去香港!”
“您也在环游世界吗?”
“不不,”费克斯答道,“我只在香港停一停,至少待上几天。”
“唔。”
路路通疑惑了片刻。
“可咱们从加尔各答出发之后,我怎么一直没见到您啊?”
“哦,没什么大事。我晕船,一直待在舱房里。孟加拉湾的脾气,可不如印度洋对我胃口。”
“福格先生还好吗?”
“好得很,还是那么准时。行程一天都没落下。”
路路通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费克斯先生,您还不知道吧,我们船上多了位年轻女士。”
“年轻女士?”
费克斯一脸茫然,装得像模像样。
路路通于是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说了奥达如何卷进孟买那座宝塔寺的风波。
说了他们花两千英镑买下那头大象。
说了那场营救,还有他们的被捕,加尔各答法庭宣判的刑罚。
最后,他说到福格和他怎么交了保释金,重获自由。
这些最近发生的事,费克斯其实早就知道了,但他装得什么都不知道。
路路通难得碰上这么一位认真的听众,讲得眉飞色舞。
“这么说,你家主人打算把这位年轻女士一路带到欧洲去?”费克斯问。
“那倒不是。”
路路通笑了。
“我们只送她到香港。到了那儿,就把她交给她的一位亲戚,一位有钱的商人。”
费克斯心里立刻凉了半截。
“看来在这儿,我也找不到什么把柄可用。”他想。
但他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来杯杜松子酒怎么样,路路通先生?”
“乐意奉陪,费克斯先生。”
路路通咧嘴一笑。
“好歹咱们也在‘仰光号’上遇着了,怎么着也得喝一杯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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