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时间旅行者
“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完全天方夜谭。”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但对我来说,最不可思议的是,今晚我就坐在这间熟悉的老屋子里,看着你们一张张熟悉的脸,亲口讲出我经历的所有怪事。”
他直视着那位医生。
“我不指望你们会信我。”
“你们可以当这是谎话,也可以当成预言。”
“甚至可以觉得,这只是我在实验室里做的一场梦。”
“或许是我思虑人类未来太久,凭空编造出了这个故事。”
“或许我执意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为了演得逼真一点,让故事听起来更可信罢了。”
他拿起手里的烟斗。
“所以,你们就当听个故事,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他习惯性地拿着烟斗,紧张地在壁炉边轻轻敲着。
屋子里安静了好几秒,没人说话。
紧接着,椅子发出咯吱的轻响,皮鞋在地毯上轻轻摩擦,打破了死寂。
我收回落在时间旅行者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其他人。
房间光线昏暗,眼前似乎浮动着点点斑驳的光影。
医生若有所思地盯着主人,编辑低头看着手里的雪茄烟头——这已经是他今晚抽的第六根了。记者则慌忙摸向自己的手表。其余的人,全程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良久,编辑叹了口气,站起身。
“真可惜,你不是个作家。”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拍了拍时间旅行者的肩膀。
“你不信我?”
“这个嘛……”
“我就知道。”
时间旅行者转向我们。
“火柴在哪?”
有人立刻把火柴递了过去。
他划燃火柴,点燃烟斗,吞吐着烟雾缓缓开口。
“说实话,连我自己都快要不信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
“可那些经历,又真实得不像假的。”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小桌上,桌上放着两朵干枯发白的小花。他定定地看着花朵,仿佛那两朵花正在无声地质问他。
他握着烟斗,翻过手掌。我清晰地看见,他的指关节上留着好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医生起身走到台灯旁,拿起那两朵花仔细端详。
“这花的构造很特别,我从没见过这种品类。”他皱眉说道。
心理学家微微前倾身体,伸出手。
“能给我看看吗?”
“我的天!”记者突然惊呼一声,“马上就凌晨一点差一刻了!”
“我们怎么回家?”
“车站肯定还有很多出租车。”心理学家随口答道。
医生依旧盯着手里的花,语气满是疑惑。
“太奇怪了,我完全分辨不出这是什么花。”
“我能收起来研究一下吗?”
时间旅行者迟疑了一瞬,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不行。”
医生看向他。
“这花你到底是从哪得来的?”
时间旅行者抬手按住额头,神情恍惚,像是拼命想要抓住一段即将彻底消散的记忆。
“是薇娜在我穿越时间的时候,放进我口袋里的。”
他环视一圈屋内的众人,语速缓慢而沉重。
“我发誓,那些经历正在一点点从我脑海里消失。”
他扫过墙壁、家具,还有眼前的每一个人。
“这间屋子、你们所有人、这平淡普通的日常……正在慢慢冲淡我的记忆。”
“我真的造过时光机吗?”
“我真的做过时光机的模型吗?”
“还是说,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他苦笑一声,满是困顿与迷茫。
“人们总说,人生如梦,有时候,还是一场糟糕透顶的梦。”
“可我实在受不了这种荒诞无解的梦境了。”
“简直像疯了一样。”
他转头望向门口。
“这场梦,到底从何而来?”
“我必须去看看那台机器。”
“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
他突然抓起台灯,快步冲出房间,走进走廊。我们所有人立刻跟了上去。
时光机就摆在摇曳的灯光下。
机身矮笨粗糙,造型有些歪斜,由黄铜、乌木、象牙和半透明的石英拼接组装而成,质感厚重而真实。
我伸手摸了摸机器的栏杆,象牙表面布满斑驳的褐色污渍与划痕,底部还沾着零星的草屑和苔藓,其中一根栏杆已经严重变形弯曲。
时间旅行者将台灯放在工作台边,伸手抚过破损的栏杆。
“它真的出过事。”他低声说道。
随后他转头看向我们,语气笃定。
“我讲的故事,全都是真的。”
“抱歉,大冷天的,把你们都折腾了出来。”
他重新拿起台灯,我们一行人默默跟着他回到了吸烟室。
深夜临别时,他送我们到门厅,还帮编辑穿上了外套。医生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犹豫片刻后,劝他是过度劳累,精神紊乱了。
时间旅行者听完,突然大笑起来。
我记得他站在敞开的门口,对着我们离去的背影高声道别。
“晚安!”
我和编辑同乘一辆出租车返程。
编辑一路摇头。
“纯属天花乱坠的谎话。”他笃定地说。
我却始终无法下定论。他的故事太过离奇,完全超出常理,可他讲述时的冷静与真诚,又让人无从质疑。
那一整晚,我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他的经历。
第二天,我决定再去拜访他一次。仆人告诉我,他在实验室。我在他家向来随意,便直接上楼去找他。
可实验室里空无一人。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台时光机,犹豫片刻后,伸手触碰了它的操纵杆。
出乎意料的是,这台沉重庞大的机器,竟然像风中的树枝一样轻轻晃动。
这诡异的不稳定性让我心头一震,莫名想起儿时长辈的叮嘱,不该碰的东西,绝对不能乱碰。
我转身走出走廊,在吸烟室遇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时间旅行者。他一只胳膊夹着小型相机,另一只胳膊挂着背包。
看见我,他笑着伸出手。
“我这会儿特别忙。”
“在忙实验室那台机器。”
“所以这一切不是骗局?”我忍不住追问,“你真的能穿越时间?”
“千真万确。”
他直视着我的双眼,随即微微迟疑,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给我半个小时就够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再来,辛苦你专程跑一趟。”
“这边有杂志,你可以先看看。”
“留下来吃午饭,我会证明给你看。”
“真正的时间旅行,还有我带回的标本、照片,全都给你看。”
“你介意我先去忙一会儿吗?”
我点头答应,彼时的我,根本不懂他这句话的深意。
他颔首示意,转身走进走廊,紧接着传来实验室房门重重关上的声响。
我坐在椅子上,拿起报纸翻看,心里十分好奇,午饭前他到底能拿出什么样的证据。
这时我突然想起,我和出版商理查德森约好了下午两点见面。我低头看表,时间已经很紧张了,再不出发就会迟到。
我立刻起身,打算去实验室告知他我要先行离开。
我刚握住实验室的门把手,里面突然传出一声怪异的尖叫。
尖叫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卡扣声,随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我推门而入,一股强劲的气流瞬间扑面而来,耳边是玻璃碎裂落地的细碎声响。
实验室里,空空如也。时间旅行者不见了。
就在开门的一瞬间,我似乎瞥见了一幕奇异的景象:一团黑白交织的旋转雾气中,隐约坐着一个半透明的朦胧人影,人影单薄得近乎虚幻,我甚至能透过人影,清晰看到后方的工作台和图纸。
我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眼前的幻象瞬间消失。
那台时光机,也彻底消失了。
实验室的尽头,只有一缕尘埃缓缓飘落,头顶的一扇天窗玻璃,已经碎裂脱落。
我愣在原地,满心茫然。我清楚一定发生了超乎寻常的事,却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正当我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实验室,通往花园的门被推开,仆人走了进来。
我们四目相对,我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先生,他是从花园出去了吗?”我连忙问道。
“没有,先生,没人从这边出去过。”
仆人答道,他原本也是想来实验室找主人的。
我当即决定留下来,推迟和理查德森的会面。我想再见一次时间旅行者,想听他讲第二段或许更加离奇的经历,想亲眼看看他承诺带回的标本与照片。
可如今我才明白,我或许要等一辈子了。
时间旅行者已经消失三年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现在,我依旧忍不住猜想,他究竟去往了何方,还会不会归来?
或许他被抛回了遥远的远古,落在了石器时代,与野蛮原始的人类为伴;或许他坠入了白垩纪的深海,被无边黑暗吞噬;又或许,他置身于侏罗纪的大地,身边尽是巨型史前巨兽。
他可能正在远古的珊瑚礁间漂泊,那里曾是蛇颈龙的栖息地;也可能独自伫立在三叠纪荒凉的盐海之畔。
当然,他也可能去往了未来。
或许他抵达了不远的未来,那里依旧有人类繁衍生息,我们这个时代所有的未解之谜、所有困扰人类的难题,都早已被彻底解开。
或许他见到的,是人类真正成熟、璀璨的文明时代。
我始终不愿相信,这个充满缺憾、充满纷争,只有不成熟尝试与残缺理论的时代,就是人类文明的终点。
但时间旅行者的想法,与我截然不同。
早在他造出时光机之前,我们就曾深入探讨过未来。他从不相信人类会一直进步。他认为,人类堆砌的庞大文明,或许只是一座虚妄的危楼,终有一天会不堪重负、轰然崩塌,将创造它的人类彻底埋葬。
哪怕他的理论或许是对的,我们依旧只能心怀希望地生活。
于我而言,人类的未来依旧幽暗未知,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唯有他讲述的那段离奇经历,像点点微光,照亮了这片黑暗。
我至今还保留着那两朵奇异的白花。
如今它们早已干枯褪色,变得干瘪、酥脆、毫无生机。
但我一直珍藏着它们。它们时刻提醒着我:哪怕智慧与力量近乎消亡,人性中最珍贵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感恩、温柔,以及善待他人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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