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深处的秘密港湾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2月20日,我醒得比平时晚得多。前一天晚上的折腾实在让人精疲力竭,我一觉睡到了上午十一点。
我飞快地穿好衣服,急着想知道“鹦鹉螺号”到底开到了哪里。
仪表显示,我们仍在向南航行,时速大约三十二公里,身处水下约九十米。
这片海域的鱼和之前见过的差不多。
有成群巨大的鳐鱼,近五米长,肌肉有力,能一下子跃出水面。
还有各种鲨鱼,其中一种近五米长,长着锋利的三角牙,身体近乎透明,在水里几乎看不见它。
在硬骨鱼里,康塞尔注意到一些近三米长的家伙,上颌长着一把又长又尖的“剑”。
他还看到一种颜色鲜艳的鱼,亚里士多德管它们叫“海龙”,背上长着尖刺,抓它们很危险。
下午四点左右,海底开始变样。
原本厚厚的泥巴里混着化石木头,渐渐地,地面变得坚硬起来,铺满一层层石块、玄武岩碎块和熔岩的痕迹。
我猜,我们正在离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底平原,进入一片山区。
鹦鹉螺号几次改变航向之后,我看见南方地平线上立着一堵巨大的岩墙,好像把我们的路彻底堵死了。
岩墙的顶端明显高出海面。
这肯定是一块大陆,或者至少是一座岛屿——也许是加那利群岛,也许是佛得角群岛。
不过仪器还没用来测定过我们的确切位置,也许是故意的,所以我根本说不清自己在哪里。
不管这堵巨墙是什么,我觉得它正好标志着我们匆匆穿越的“亚特兰蒂斯”的边缘。
我真想在这扇窗前多待一会儿,好好欣赏这片海天奇景。
可就在这时候,舷窗忽然关上了。
就在同一刻,鹦鹉螺号抵达了那座巨崖脚下。
我完全猜不出尼摩船长打算干什么,只好回到自己的舱房。
潜艇停住了。
我躺下来,本打算只睡几个小时就起来。
可等我再走进客厅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了。
我看了看压力表,上面显示鹦鹉螺号正浮在海面上。
与此同时,我听到平台上有脚步声。
我朝舱门走去,发现门开着。
可门外没有明亮的阳光,只有一片彻底的黑。
我们这是在哪儿?
是我弄错了吗?
难道还是夜里?
不对。天上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寻常的夜晚绝不会黑成这样。
这时,身边有个声音开口了:
“是您吗,教授?”
“啊,船长,”我应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地底下,先生。”
“地底下!”我叫了起来,“可鹦鹉螺号还浮着?”
“它永远都会浮着。”
“这我可想不通了。”
“等几分钟。我们的灯就要打开了。要是您喜欢亮堂堂的地方,您不会失望的。”
我走上平台等着。
四周黑得太彻底,我连尼摩船长都看不见。
可当我抬头往正上方看时,注意到一丝微弱、朦胧的光——像黄昏的光,正从一个圆形的洞口漏进来。
就在这时,灯亮了。
强光一下子压过了那点可怜的自然光。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
鹦鹉螺号一动不动,正浮在一座山旁,那山高高隆起,像一道天然的防波堤。
脚下的湖被峭壁四面围住。
这是一座隐秘的地下湖,湖面宽约三公里多,周长约十公里。
压力表显示,湖面高度和外面的大海一样,也就是说,一定有通道把这座湖和大海连在一起。
高耸的岩壁向上向内弯曲,形成一个巨大的穹顶,像一只倒扣的漏斗。
头顶最高处大概有五六百米。
最顶上有一个圆形的口子,就是我刚才看到那点光的地方。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问。
“我们在一个死火山的肚子里,”尼摩船长回答,“很久以前,一次剧烈的地壳运动之后,海水灌进了这座山的内部。”
“教授,您睡着的时候,鹦鹉螺号从海面下约九米的一条天然隧道驶了进来,进入这座泻湖。”
“这是我的秘密港湾——一个安全、舒适、隐秘的避难所,任何风暴都伤不到它。”
“您说说看,你们大陆或岛屿上的哪个港口,能给船只这么周全的保护?”
“确实,”我回答,“您在这里安全极了,尼摩船长。谁能想到躲进一座火山肚子里来找您呢?”
“可我不是看见头顶有个开口吗?”
“对。那曾经是火山口,以前喷着岩浆、冒着浓烟和火焰。现在它只负责往这里送新鲜空气。”
“这座火山是什么?”
“它是这片大洋上众多岛屿中的一座。对过往的船只来说,它不过是一片小沙洲。对我来说,它却是一座巨大的洞穴。”
“是机缘把我带到了这里,而机缘待我不薄。”
“可这个避难所对您有什么用呢,船长?鹦鹉螺号并不需要港湾啊。”
“是不需要,先生。但它需要电来航行。”
“而要发电,我需要钠。”
“要制钠,我需要煤。”
“要弄到煤,我需要一座煤矿。”
“巧得很,这个地方什么都有。”
“这片海底埋着远古地质年代整片整片的森林,经年累月,变成了煤。”
“对我来说,这是取之不尽的。”
“所以您的船员们在这里当矿工?”我问。
“没错。”
“这些矿藏在海底延伸,就像纽卡斯尔的煤矿一样。”
“我的人穿上潜水服下水,手里拿着镐和铲子采煤。”
“我从来不用向陆地上的矿井讨要任何东西。”
“我烧煤制钠时,烟会从火山口冒出去,让这座山看上去好像还在喷发一样。”
“我们能看看您的船员干活吗?”
“这次不行。”
“我一心只想继续在海底世界里航行。”
“我直接用现成的钠储备就好。”
“装货只要一天,然后我们就继续赶路。”
“所以,如果您想逛逛这座洞穴,沿着湖边走走,今天是唯一的机会,阿罗纳克斯先生。”
我谢过船长,去找我的同伴们。
他们还在舱房里。
我没告诉他们这是哪儿,只请他们跟我走。
他们爬上了平台。
康塞尔这个人几乎什么都不会让他吃惊,他好像觉得,在海底睡着、在山底下醒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尼德·兰只关心一件事——他想知道这座洞穴有没有别的出口。
吃完早饭,大约十点,我们离开鹦鹉螺号,踏上了这座山。
“我们又踏上陆地了。”康塞尔说。
“我可不管这叫陆地,”尼德·兰回答,“再说了,我们也不是站在它上面,而是站在它下面。”
山壁和湖水之间是一片沙岸,最宽的地方大约一百五十米。
绕着湖走一圈毫不费力。
靠近峭壁的地面上,堆着大片大片的火山岩和巨大的浮石,乱七八糟地堆成奇怪的样子。
这些石头被地火打磨得光滑,表面像蒙了一层玻璃,在电灯下闪闪发亮。
岸上的云母粉尘在脚下飞起,像一团团火花似的飘散。
地势渐渐升高,很快我们走上了一条又长又弯的斜坡。
路很不好走。石头松松散散,脚踩在水晶、长石和石英的光滑表面上直打滑。
这座巨大洞穴的火山属性,四周随处可见。
我指给同伴们看。
“你们想想,”我说,“这个火山口里灌满滚烫岩浆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那滚烫的液体一定曾经一路涨到火山口,像炉膛里的一池烈火。”
“我想象得出来。”康塞尔说。
“不过先生,请您告诉我,那位伟大的建筑师为什么让这座熔炉停工了?”
“为什么大火变成了这一汪安静的湖?”
“很可能,康塞尔,是海底的某次剧烈运动,凿出了鹦鹉螺号进来的那个口子。”
“然后大西洋的海水就灌了进来。”
“水火相争,那一定是一场惨烈的大战。”
“最后,是海神赢了。”
“可从那以后,无数年过去了。”
“曾经烈焰翻腾的火山,如今成了一座安静的地下洞穴。”
“好吧,”尼德·兰说,“我接受您的解释,先生。”
“不过为了我们自己着想,我只希望您说的那个口子能开在海平面以上。”
“可尼德,”康塞尔说,“要是通道不在水下,鹦鹉螺号根本进不来啊。”
我们继续往上爬。
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
深深的裂缝横在路上,我们得跳过去。
大块岩石挡住去路,我们有时得跪着滑、趴着爬。
好在康塞尔身手敏捷,尼德·兰力气大,我们一起闯过了所有障碍。
大约又往上爬了九米,景色变了。
火山岩换成了黑色的玄武岩。有的玄武岩一层层冒着气泡,有的则排成规整的石柱,像一座天然的石殿,托着上方巨大的穹顶。
玄武岩之间,流淌着早已凝固的古老熔岩,上面盖着深色的矿物花纹。
有些地方,地上铺着大片大片的硫磺。
从上方火山口透进来的光更强了些,把朦胧的微光洒进这座永远藏在死山深处的火山世界。
最后我们在大约七十六米的高度停下来。
头顶是一整块巨大的石顶,再也上不去了。
我们改走环形的路,绕着这座大厅转。
然后,意想不到的东西出现了。
生命开始顽强地回到这个石头世界里。
岩缝里长出了小灌木,甚至还有树。
我认出了大戟属的植物,汁液又辣又刺人。
还有天芥菜,不过它们已经不配叫这个名字了——花几乎没了颜色和香气。
矮小的菊花挨着病恹恹的芦荟长着,芦荟的叶子又长又没精神。
可就在古老的熔岩流之间,我发现了几株小小的紫罗兰,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我弯腰闻了闻,满心欢喜。
花香是花的灵魂。而海里的花,是没有灵魂的。
我们来到几棵壮实的龙血树脚下,它们的根把岩石都挤开了。
忽然,尼德·兰喊了起来:
“啊,先生!蜂巢!蜂巢!”
“蜂巢?”我简直不敢相信。
“对,蜂巢!”加拿大人又说了一遍,“还有蜜蜂在周围飞呢!”
我走近一看,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一棵龙血树的树洞里住着成千上万只蜜蜂,和加那利群岛常见的品种一样,以出产上等蜂蜜闻名。
尼德·兰当然想弄点蜂蜜尝尝。我也没什么理由反对。
他点了一些干叶子,掺上硫磺,用烟把蜜蜂熏走。
嗡嗡声渐渐停了。
这个蜂巢最后贡献了好几磅最甜的蜜。
尼德·兰把蜜装进他的袋子里。
“等我把这蜜和面包果酱一搅,”他说,“就能给您做一块美味的蛋糕。”
“照我说,”康塞尔说,“那就是姜饼啊。”
“先别提姜饼了,”我说,“咱们继续逛逛这稀奇的地方吧。”
沿着路往前走,湖面一次次出现在脚下。
电灯照亮了平静的湖面,一丝波纹都没有。
鹦鹉螺号纹丝不动。
平台上、山坡上,船员们像一个个黑影,在亮光里晃动。
我们走到了支撑穹顶的最高处。
这时我才发现,这座火山里住的不止蜜蜂。
猛禽在黑暗里盘旋,有的从峭壁的巢里飞出来。
有白胸的鹰、红隼,还有几只大鸨拖着长腿在坡上跑。
尼德·兰看到这么好的猎物,激动劲儿可想而知。
他懊恼得不行——居然没带枪。
他试着用石头代替子弹,试了好几次,总算打伤了一只漂亮的鸟。
他冒着摔下去的风险,费了好大劲才把那鸟弄到手。
很快,那只鸟就进了他的袋子,和蜂蜜做伴去了。
前面的路走不通了,我们只好掉头回岸边。
头顶上,火山口像一口巨井张着大嘴。
从那里能清清楚楚看见天空。
云朵被西风推着散去,山巅只留下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说明这座火山并不算高——它只高出海平面大约二百四十米。
尼德·兰打猎得手半小时后,我们又回到了湖岸。
岸边长着厚厚一层海茴香,一种小小的植物,腌着吃特别美味。康塞尔采了好几捆。
动物就更多了。
成千上万只生物爬满了岸边:龙虾、螃蟹、蜘蛛蟹、虾、贝壳、岩鱼,还有帽贝。
四十五分钟后,我们绕着泻湖走完一圈,回到了鹦鹉螺号。
船员们已经把钠装好了。
潜艇随时可以出发。
可尼摩船长没有下令。
也许他想等到天黑,再悄悄离开这座秘密港湾。
不管原因是什么,第二天,鹦鹉螺号就驶出了火山避难所,继续在海面下几米的地方,穿行在亚特兰蒂斯的大西洋波涛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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