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脚下的小镇
斯泰皮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镇,统共也就三十来间茅屋。它坐落在一片宽阔的黑熔岩原上,紧挨着一处小小的峡湾,四周竖着一道奇特的玄武岩墙。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那样的玄武岩墙。
那些岩石排列成一根根高耸、形状完美的石柱,就好像有哪位建筑大师拿着尺子和圆规,把每一块石头都仔细丈量过一样。大自然仿佛在这里盖起了一座巨大的神庙。
我对叔叔说:“巨人堤道在爱尔兰的名声,我听过不少;赫布里底群岛的芬格尔洞穴,我也早有耳闻。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叔叔回答:“那你可该好好看看,哈里。这是大自然展示几何秩序最出色的作品之一。”
峡湾的两侧几乎全是由这些直立的石柱构成的,每一根都有三十英尺高。石柱上方还横着一层横向的柱子,像是给大海搭了一座天然的屋顶。
好几处地方,岩石下方裂着一个个椭圆形的巨洞。海浪从洞里猛冲进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把大团大团白色的泡沫抛向空中。
海浪还撕下了大块大块的玄武岩,散落得到处都是,看上去就像一座古老神庙的废墟。
可这些废墟似乎永远不会变老。风暴无情地冲刷了它们几百年,却始终没能改变它们奇异的美。
这里是我们旅途的最后一站。
汉斯一路上又尽心又忠诚地为我们带路。想到他还会继续跟着我们,我多少松了口气。
我们在教区牧师的家门前停了下来。那是栋又小又寒酸的小屋,跟周围的房子比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个男人正站在屋外给马钉掌。他一手拿着锤子,腰间系着条皮围裙。
汉斯用冰岛语跟他打招呼:“祝你愉快。”
那人用一口流利的丹麦语回答:“日安——你好!”
汉斯转向叔叔,说:“Kyrkoherde。”
叔叔跟着重复:“教区牧师。原来他就是这里的牧师。看来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了不起,该动手干活照样动手。”
汉斯把我们的来意跟牧师说了。
那人放下锤子,朝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高得吓人的女人从小屋里走了出来。
她至少有两米高,在冰岛那一带,算是非常罕见的个头了。
我第一反应是害怕。
我以为她要过来给我们行冰岛传统的接吻礼。
还好,是我多虑了。
她看上去对我们压根儿提不起什么兴趣。
分给我们住的那间屋子,绝对是整栋房子里最差的一间。又窄又脏,气味还难闻得要命。
可我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这位牧师对我们完全没有传说中那种热情好客的意思。
还没到天黑,我就看明白了:我们的这位主人,与其说是个神职人员,不如说更像是个铁匠、渔夫、猎人或者木匠。
不过也许我该对他公平一点。我们是工作日到的,说不定到了礼拜天,他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冰岛这些可怜的牧师,丹麦政府给他们的薪水几乎等于没有。他们只能拿到当地什一税的四分之一,一年算下来也就六十马克左右。
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干活。
我们的这位主人,显然也没把“讲礼貌”当作人生里多么要紧的美德。
叔叔很快就摸清了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原以为能遇到一位有学问、受人尊敬的学者,结果碰上的却是个粗鲁又不太讨人喜欢的庄稼汉。
于是他决定,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他不在乎旅途劳顿,铁了心要在山里待上几天。
第二天,我们就开始做准备了。
汉斯雇了三个冰岛人来替换马匹——原来的马已经没什么力气驮运我们的全部物资了。
但有一个条件。
这三个人只把我们的装备扛到火山口的底部。到了那儿,他们就要折返回去,把我们独自丢下。
除非事先讲好这一点,否则他们死活不肯来。
叔叔还把汉斯叫到一边,跟他说明,自己打算尽可能深入火山内部去考察。
汉斯听着,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
然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对他来说,翻山越岭也好,深入地下也罢,好像没什么两样。
至于我,一路上光顾着兴奋赶路,几乎把前面等着的是什么给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现实一下子涌了回来。
我能怎么办呢?
逃跑?
如果我真打定主意要丢下哈德维格教授,我早该在汉堡就跑掉了——而不是现在,在斯奈菲尔山脚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反复缠着我。
我对自己说:“我们要去爬斯奈菲尔山。行吧。爬座山,也没什么特别危险的地方。”
“我们还要下到它的火山口底部。这也做得到。以前也有人下去过,活着回来了。”
“可那都不是真正的问题。”
“如果地下真的有一条通往地心的通道,如果萨克努塞姆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很可能被困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迷宫隧道里。”
“更糟糕的是,我们凭什么认定斯奈菲尔是一座死火山?”
“它自1219年以来就没喷发过。可这能说明它永远不会再喷发吗?”
“要是我们还在里面的时候,火山突然醒过来了呢?”
“那我们怎么办?”
这些问题越想越让我害怕。
我花了几个小时翻来覆去地想。
每次我试着入睡,就梦见火山喷发。
想得越多,我就越不喜欢“在地心深处被烧成灰烬”这个念头。
最后,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我决定把心里的恐惧告诉叔叔,但尽量说得小心些。
我找到他,把一切都讲了出来。
然后我退后一步,等着他大发雷霆。
谁知他反倒心平气和地说:“这件事,我也一直在想。”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终于肯听劝了?
难道他真的打算放弃这次探险?
我几乎高兴得不敢相信。
我什么也没说,不敢打断他。
他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自从我们到了斯泰皮,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你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世上没有比鲁莽行事更愚蠢的事了。”
我满怀希望地说:“叔叔,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
他说:“斯奈菲尔上一次喷发,已经是六百年前的事了。当然,就算是座沉默的火山,也照样可能再次喷发。”
我等着。
“但火山喷发之前,总会先出现一些众所周知的征兆。我已经问过当地人了,也仔细研究过这里的地面。”
他信心十足地看着我:“哈里,我可以告诉你,斯奈菲尔短时间内不会喷发。”
我瞪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说:“我看得出你不信。跟我来。”
我身不由己地跟了上去。
我们出了门,穿过玄武岩墙上的一道缺口。
这条路通向远离海边的地方。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带——虽然要把它叫作“乡下”实在有点勉强。地面上到处覆盖着巨大的火山岩。
玄武岩、花岗岩、熔岩,还有各种各样火山喷发留下的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
接着,我又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一道道细细的白色蒸汽柱正升向天空。
叔叔解释说:“这些叫reykir,是温泉里冒出来的。”
它们的存在似乎正好印证了我的担心。
如果大地还在冒出这么多蒸汽,火山怎么可能是死的呢?
所以,当叔叔说出下面这句话时,我真是惊讶极了:
“哈里,你看到那些烟了吗?”
“看到了,先生。”
“只要它还像现在这样冒烟,你就完全不用怕这座火山。”
“这怎么可能呢?”
“你听好,”他说,“火山快要喷发的时候,这些蒸汽口反而会变得活跃得多。”
“那岂不正是我们该害怕的时候?”
“不是的。就在喷发之前,这些蒸汽口最后会彻底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火山内部的那些气体,失去了平常的压力。它们不再从地面的裂缝里往外钻,而是缩回了火山口。”
“这么说,我们现在看到的蒸汽,反而是个好兆头?”
“正是。”
他指着远处那些蒸气柱:“只要蒸汽保持在正常水平,没有变得更强,就不会有迫在眉睫的危险。”
“那天气呢?”
“天气也很要紧。如果风没有突然消失,空气也没有变得异常沉闷凝滞,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可是——”
“够了,我的孩子。科学已经发话了,我们就得听。”
我回到屋里,觉得彻底败下阵来。
叔叔用他的科学道理,把我所有的借口都驳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我还有一个最后的指望。
等我们到了火山口底部,也许那里根本没有继续往下的通道。
没有隧道。
没有地下的路。
什么都没有,没法把我们带向地心深处。
就算萨克努塞姆再厉害,也变不出一个洞来吧。
可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我梦见自己受尽了千辛万苦,一路下到了地底深处。
然后,我像一块火山岩那样,猛地被弹出地球,射进了外太空。
我吓得一下子惊醒过来。
第二天早晨是6月23日。
汉斯已经带着他的三个同伴,等在了牧师家门口。
他们扛着食物、工具和科学仪器。
叔叔和我,一人一根铁头登山杖、一支枪、一个大大的猎物袋。
汉斯想得真周到。
他甚至还往我们的行装里加了一个装满水的大皮囊。加上我们各自的小水壶,足够喝上八天。
上午九点,一切准备就绪。
牧师和他那个高个子老婆站在门口,像是要送我们上路。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看起来好像要跟我们行冰岛传统的告别吻。
可我们很快就发现,他们所谓的“告别”,跟亲吻完全是两码事。
他们递过来的,是一张巨额账单。
就连住在那间破屋子里的钱,他们也算了进去。
那间又脏又小的破屋子,是我这辈子住过的最糟糕的住处之一,可这对夫妻收起钱来,那架势活像我们住的是豪华大酒店。
叔叔二话没说就付了钱。
一个已经打定主意要深入地球内部的人,当然不会为几个银币跟人讨价还价。
账一结清,汉斯就发出了出发的信号。
没过多久,我们就把斯泰皮甩在了身后,开始向斯奈菲尔山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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