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亮世界的光
1886年10月的一个傍晚,纽约港的风里带着咸味。
我把一叠写好的稿子装进信封,托人送去《纽约世界报》编辑部。再过几天,自由女神像就要正式揭幕了。我想在报纸上跟大家说清楚一件事:巴托尔迪造的这尊巨像,绝不仅仅是一件了不起的雕塑。
走在街上,正好碰见《世界报》的老编辑普利策。
“你那篇文章写完了?”他问。
“刚送去你们报社。”我说,“我想讲讲,这尊雕像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笑了:“我还记得几年前,那只举着火炬的巨大胳膊摆在麦迪逊广场上——”
“怎么不记得。”我接过话头,“那时候人们围着她看热闹,就像看个稀罕玩意儿。没几个人相信整尊雕像真能立起来,更没人想到,她会变成一件惊世骇俗的艺术品。”
“要不是《世界报》发起募捐,巴托尔迪一辈子的梦想,恐怕到今天还醒不过来。”
“有人嫌这工程拖得太久了。”我说。
“你觉得久吗?”
“只有清楚这工程有多大、又亲眼看着捐款一分一厘慢慢往上涨的人,才知道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摇摇头,“说句实话,在给基座募捐的事掀起热潮之前,我根本不指望这辈子能看到她完工。”
我们走到码头边上,朝远处望去。贝德罗岛上,巨大的女神像已经巍然屹立。
直到这几天,当这座完工的巨像以全部的雄姿挺立在港湾上空,人们才真正看懂,巴托尔迪心里的想法有多大。
“她简直像一位从海里升起来的上古仙女。”普利策轻声说。
“论个头,古往今来没有任何巨像比得上她。”我说,“罗德岛的太阳神巨像、埃及的狮身人面像,在她面前都要矮一头。”
“可她最了不起的地方,不在个头。”
“对,在她代表的那个念头。”
我指着城里的方向:“你看过联合广场上那尊拉法耶特的雕像吗?比她小得多。”
“看过。”
“可把那一小一大两尊雕像摆在一起,你就看见了整整一百年的历史。它们讲的,是法国和美国手拉手走过的路。”
我顿了顿,接着说:“它们还讲了我心里一直相信的一件事——我们这两个伟大共和国的使命,就是带着全世界,走向人人做主的政府,走向政治上的自由。”
“丁尼生诗人做过一个梦,”普利策说,“梦见天底下的国家合成一个共和国。”
“如果那个梦有一天成真,它的种子,就藏在巴托尔迪用青铜和铜皮保存下来的这个念头里。而《世界报》的功劳,是让这个念头在贝德罗岛上有了一个永久的家。”
普利策望向大海,冷笑了一声:“欧洲那些国王,现在还稳稳当当坐在他们的宝座上呢。”
“坐不了多久的。”我说,“这尊雕像代表的念头,迟早会把一切建立在压迫和世袭权力上的制度,从根上掏空。从今天起,自由女神会把她的话,传遍全世界。”
“《圣经》里有个老故事,”我换了个话题,“以色列人被毒蛇咬了,只要抬头看一眼杆子上举起的那条铜蛇,就能活下来。”
“你是说——”
“我是说,往后不管哪个国家受压迫的人,只要船开进我们这座壮丽的海港,一抬头看见她,心里就会重新燃起希望。不管是白天到还是夜里到,迎接他们的,都是自由这个响当当的符号。”
普利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人批评她的名字,说‘自由女神’叫得太狂,说我们美国人自高自大。”
“他们忘了一件事。”我说,“这名字不是我们自己封的,是巴托尔迪代表法国取的。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大大方方收下它,用不着脸红,也用不着道歉。”
“你真觉得这名字配得上她?”
“配上她背后那一百年的历史,这名字一点都不算夸张。”我说得很慢,“我甚至敢把话撂在这儿:不用等到这个世纪过完,历史就会证明,这个名字她当之无愧。”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女神像的轮廓在暗下去的天空前,依然清清楚楚。
“法国人送了我们一份大礼啊。”普利策感慨地说。
“巴托尔迪也搭上了自己多少年的钻研、辛劳和牺牲,才完成这件前所未有的心血之作。”我说,“这两份心意,最后都不会白费。”
“他们图什么呢?钱?还是名声?”
“都不是。”我望着那尊巨像,“他们想要的回报,比这些大得多——点亮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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