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船也要赶到利物浦
一个小时后,亨利埃塔号驶过哈德逊河口的灯塔,绕过桑迪岬,一头扎进了大海。
白天,她沿着长岛一路东行,过了火岛,猛地转向正东。
第二天中午,一个男人爬上驾驶台查看船的位置。
不是斯皮迪船长。
是福格。
斯皮迪船长呢?他被锁在自己的船舱里,正扯着嗓子骂娘。他的愤怒可以理解,但确实有点过头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
福格要去利物浦,斯皮迪船长死活不肯载他。
于是福格只好买了张去波尔多的船票。
可上船这三十个小时里,福格悄悄用钱收买了船上的水手和司炉工。这些人都是临时工,本来就对船长一肚子不满。
一个接一个,他们都倒向了福格。
到最后,全船人都站到了他这边。
就这样,福格接管了亨利埃塔号,把斯皮迪船长锁进了船舱。
船,就此驶向利物浦。
看福格指挥船只的样子,就知道他绝对是个行家。他以前肯定当过水手。
这场冒险会怎么收场,还不好说。
艾娥达心里担忧,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路路通呢,他觉得自家主人这招简直是绝了。
斯皮迪船长说过,这船能跑十一到十二节,到目前为止,亨利埃塔号还真没让人失望。
不过,能出岔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只要海面够平静……
只要风不转向东边……
只要船和机器不出毛病……
那么,亨利埃塔号就能用九天跑完从纽约到利物浦的三千英里,在十二月十二日到二十一日之间到达。
可就算到了利物浦,福格要面对的麻烦,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大。
劫持亨利埃塔号,再加上英格兰银行失窃的五万五千英镑——这些事,警察可不会当作没看见。
开头几天,一切都很顺利。
海面还算平静,风一直从东北吹来。船帆升起,亨利埃塔号劈波斩浪,活像一艘正经的远洋客轮。
路路通高兴坏了。
他完全没想过主人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他眼里只看到一件事:福格又找到了继续赶路的办法。
船员们从没见过像路路通这么欢快又机灵的人。
他很快就和水手们打成了一片,还表演杂技逗他们开心。
他佩服水手们驾船的本事,觉得司炉工是英雄,能让炉子一直烧得旺旺的。
他那些逗趣的话和没完没了的玩笑,把所有人的情绪都带起来了。
过去那些倒霉事——误船、误火车、还有种种灾难——他全忘了个精光。
他心里只想着终点,那个已经近在眼前的目标。
有时候他急得整个人都要炸开,好像亨利埃塔号锅炉里的热气全灌进了他身体里。
他还一直盯着费克斯。
时不时地,他会在费克斯身边转悠,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
但他从不跟费克斯说话。
他们之间那点交情,已经没了。
费克斯呢,几乎什么都不明白。
劫船、船员倒戈、福格像老水手一样驾船——这一切把这位侦探彻底搞糊涂了。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想。
说到底,他追的是一个被指控偷了五万五千英镑的人。
如果这人敢偷钱,那他是不是也敢偷船?
费克斯开始怀疑,福格根本没打算去利物浦。
说不定,福格是想找个远地方,当海盗,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推测倒也不算离谱。
费克斯开始真心后悔蹚进这趟浑水。
斯皮迪船长继续在船舱里吼骂。
给他送饭的是路路通。
路路通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可每次走近这位船长,他都小心翼翼的。
福格呢,就像船上压根没有船长这个人似的。
十二月十三日,他们到了纽芬兰大浅滩的边缘,这是大西洋最危险的海域之一。
冬天里,这里常有大雾和暴风雨。
从昨天傍晚起,气压计就开始猛降,像是在提醒他们:天气要变了。
夜里,气温骤降。
寒气越来越重。
接着,风向转到了东南。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福格不想让船偏离航线,于是收下了帆,更多依靠蒸汽机。
可汹涌的海面拖慢了亨利埃塔号。
巨浪拍打着船尾。
船身剧烈颠簸。
风暴越来越猛,亨利埃塔号真有翻船的危险。
路路通的脸色,跟天空一样阴沉。
整整两天,这个可怜人活在恐惧里。
福格却始终镇定。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水手,知道怎么让船在风浪里继续前进。
他拒绝减少蒸汽。
亨利埃塔号翻不过浪头的时候,就直接撞穿它。
海水漫过甲板,但船继续向前。
有时候,一个巨浪把船尾高高抬起,螺旋桨整个露出了水面,在空中疯狂空转,然后才又扎回水里。
亨利埃塔号依然笔直向前。
幸好,风没有变成他们担心的那种狂暴。
这不是那种一小时能跑九十英里的可怕飓风。
风虽然大,却固执地停在东南方向。
这样一来,帆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
十二月十六日到了。
这是福格离开伦敦的第七十五天。
尽管波折不断,亨利埃塔号并没有遭遇严重的延误。
将近一半的路程已经走完,大西洋最危险的一段已经过去。
如果这是夏天,他们的成功几乎十拿九稳。
可这是冬天。
现在,一切全看老天爷的脸色。
路路通什么也没说,但心里悄悄还抱着希望。
就算风帮不上忙,他们还有蒸汽机啊。
那天,轮机长上了甲板,走到福格面前。
他说话的语气很严肃。
路路通立刻感觉到不对劲。
他拼命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恨不得用一只耳朵去换另一只耳朵听得更清楚些。
终于,他抓住了一星半点的对话。
福格问:“你说的这事,确定吗?”
“非常确定,先生。”轮机长回答,“您得知道,离开纽约以后,我们一直是满火运行。照我们原来的计划,用省着点的蒸汽,煤炭够到波尔多的。可要是全速开到利物浦,煤就不够了。”
“我会想想办法。”福格回答。
路路通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停跳了。
煤,要烧完了。
“啊,”他咕哝着,“要是主人连这问题都能解决,那他可真算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没忍住,把偷听到的话告诉了费克斯。
“所以你真相信我们要去利物浦?”费克斯问。
“当然!”
“白痴。”费克斯摇摇头,走开了。
路路通气得想冲上去讨个说法。
但他忍住了。
也许费克斯只是又酸又窝火吧。
毕竟,这位侦探跟着一个错误的人绕了半个地球,把自己搞成了一个笑话。
路路通决定算了。
现在的问题是:福格会怎么办。
没人能猜到。
可就在那天晚上,福格叫来轮机长,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
“把所有炉子都烧起来,直到煤烧光为止。”
几分钟后,亨利埃塔号的烟囱里喷出滚滚浓烟。
船继续全速前进。
十二月十八日,轮机长又来找福格。
“正如我所警告的,先生,煤今天就要彻底烧完了。”
“别压火。”福格回答,“一直烧到最后一块煤。把锅炉保持在最大压力。”
快到中午,福格查看了船的位置。
然后他叫来路路通。
“把斯皮迪船长带过来。”
路路通感觉自己像是被命令去打开一只关着老虎的笼子。
他朝船尾走去,嘴里嘀嘀咕咕。
“他准会气疯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怒气冲冲的身影冲上甲板,又叫又骂。
是斯皮迪船长。
他看起来随时要爆炸。
“我们在哪儿?”他吼道。
他的脸气得通红。
“我们在哪儿?”他又吼了一遍。
“离利物浦七百零七英里。”福格平静地回答。
“海盗!”斯皮迪船长叫道。
“先生,我请您来——”
“贼!”
福格继续平静地说:“我请您来,是因为我想买下您的船。”
“不!绝对不卖!”
“那我只好把它烧了。”
“烧亨利埃塔号?”
“对。至少烧掉木头部分。我们的煤烧完了。”
“烧我的船?”
斯皮迪船长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船值五万美元!”
“这里是六万。”
福格递过去厚厚一沓钞票。
效果立竿见影。
一个美国人,面前摆着六万美元,实在很难继续生气。
斯皮迪船长瞬间忘掉了愤怒、囚禁,还有对福格的憎恨。
亨利埃塔号已经二十岁了。
六万美元,是个相当不错的价钱。
这位暴怒的船长,突然没什么可爆发的了。
“那我还留着铁船壳。”他语气平和了些。
“船壳和轮机都归您。”福格回答,“成交吗?”
“成交。”
斯皮迪船长抓过钞票,仔细数了数,揣进了口袋。
路路通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费克斯看起来快要瘫倒。
福格刚刚花掉了近两万英镑。
而且他还把铁船壳和轮机留给了斯皮迪船长。
换句话说,他几乎是花了这艘船的全价,就为了赶到利物浦。
没错,英格兰银行确实失窃了五万五千英镑。
但话说回来,这仍然是一笔巨款。
把钱收好之后,斯皮迪船长看向福格。
“先生,别为我刚才的举动吃惊,”福格说,“您该知道,如果我十二月二十一日晚上八点四十五分之前到不了伦敦,我就要输掉两万英镑。”
“我在纽约错过了轮船,而您又不肯载我去利物浦。”
“我拒绝得对!”斯皮迪船长回答,“就因为这,我至少赚了四万美元!”
然后他带着几分敬意看着福格。
“我说,船长……”
“福格。”
“福格船长,你身上有点美国佬的劲儿。”
斯皮迪船长显然把这当作极高的称赞。
他转身要走。
福格叫住了他。
“这艘船现在归我了?”
“当然。从龙骨到桅顶,全都归你。”
“好。把座椅、床铺、木头架子都拆下来。”
“然后呢?”
“烧了。”
他们需要干木头来维持蒸汽压力。
于是从那天起,船开始一块一块地消失。
船尾楼、舱房、床铺、备用甲板,全被拆下来喂进了炉膛。
第二天,十二月十九日,船员们烧掉了桅杆、救生筏和帆桁。
所有人都拼了命地添柴加火。
路路通干得像疯了一样。
他使出浑身力气,又砍又锯,把船拆了个底朝天。
船上几乎陷入一种狂热的破坏。
到了十二月二十日,栏杆、配件、大半个甲板,还有船体上部的大部分结构,全都不见了。
昔日骄傲的亨利埃塔号,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铁壳。
但就在这一天,他们终于看到了爱尔兰海岸。
他们看到了法斯特奈特灯塔。
晚上十点,他们驶过昆斯敦。
福格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了。
只要亨利埃塔号还能全速前进,这点时间刚好够赶到利物浦。
可蒸汽已经快没了。
斯皮迪船长对福格这场拼命冲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先生,”他说,“我是真心替你惋惜。好像所有事都在跟你作对。我们才刚过昆斯敦。”
“这里是昆斯敦?”福格问。
“对。那些灯。”
“我们能进港吗?”
“还得等三个小时。要等涨潮。”
“好吧。”福格平静地说。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在心里,他刚刚又找到了一条对抗霉运的出路。
昆斯敦是大西洋航船的重要爱尔兰港口。
远洋邮轮会在这里卸下邮件。
邮件立刻被装上等候开往都柏林的快车。
从都柏林,再转运到开往利物浦的快速汽船。
用这套路线,比等邮轮直接开到利物浦能省下十二个小时。
福格立刻看到了机会。
他可以不用一直待在亨利埃塔号上到利物浦,而是在昆斯敦下船。
从那儿坐快车到都柏林,再换快船去利物浦。
能省十二个小时。
这样他大约中午就能到利物浦,而不是第二天傍晚。
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在八点四十五分之前赶到伦敦。
凌晨一点,亨利埃塔号驶进了昆斯敦港。
潮水终于涨够了。
斯皮迪船长热情地和福格握手。
两个人从敌人,变成了近乎朋友的关系。
福格把他留在了亨利埃塔号残破的船体上。
就算被拆得精光,这船壳也还值斯皮迪卖掉它时的一半价钱。
福格、艾娥达、路路通和费克斯立刻上了岸。
费克斯完全有理由当场逮捕福格。
但他没有。
为什么?
这位侦探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案子了吗?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不管他怎么想,费克斯还是跟在了福格身后。
一点半,他们上了火车。
火车正要发车。
天亮时,他们抵达了都柏林。
片刻不耽误,他们换乘了一艘开往利物浦的汽船。
船在浪尖上飞掠而过,而不是迎浪起伏。
终于,十二月二十一日,福格踏上了利物浦的码头。
时间是中午前二十分钟。
他离伦敦只剩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完成他的环球之旅。
可还没等他迈出下一步,费克斯就走了过来。
侦探把手搭在福格肩上。
然后他掏出了逮捕令。
“你真的是菲利斯·福格吗?”
“是我。”
费克斯直视着他的眼睛。
“以女王的名义,我逮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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