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勒马科斯召集民众大会
天刚亮,特勒马科斯就起了床,穿好衣服。他系上鞋带,把剑挂在肩上,走出房门时,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派人去全城传话,召集伊萨卡的民众开会。没过多久,城里的男人们就聚集到了广场上。特勒马科斯提着长矛走来,两条狗跟在脚边。雅典娜给了他一种说不出的气度,人们经过他身边时都不由得回头看。连最年长的老人看到他坐在父亲的位置上,也主动给他让路。
一个叫埃古普提俄斯的老人第一个站起来。岁月压弯了他的背,悲伤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他有一个儿子跟奥德修斯去了特洛伊,再也没有回来。
“伊萨卡的各位,”他说,“听我说。自从奥德修斯出海以后,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召集集会。是谁把我们叫来的?有什么急事?是敌人要打过来了吗?还是谁得到了什么消息?”
他看向特勒马科斯。
“不管是谁叫我们来的,愿诸神成全他的心愿。”
特勒马科斯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他站起来,从传令官手里接过权杖。
“是我召集你们来的,”他说,“而且我有充分的理由。”
“我要说的事,不是战争,也不是什么公共的危难,而是我自家的事。”
“我的第一个损失,是我的父亲。他不仅是我的父亲,也是你们很多人的父亲。到现在,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
“而我的第二个麻烦,比第一个更糟。它正在毁掉父亲留下的一切。”
他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的那群年轻贵族。
“就是这些人,整天挤满我的家。他们逼我母亲在他们中间挑一个嫁了,可我母亲一个都没看上。”
“他们不肯去我外公家,正正经经地求婚。反而天天赖在我家里,杀我们的牛、羊、山羊,喝我们的酒,就像喝他们自己的一样。”
“我父亲的这份家业,经不起这么耗。”
“我们没有奥德修斯来赶走他们。我现在还没长成他那样的男人,可我也不能永远忍下去。”
“我的家正在你们眼皮底下被毁掉。你们就一点不觉得丢人吗?就不怕众人的议论,不怕诸神的愤怒吗?”
“别让我一个人去对付他们。”
“如果我父亲以前亏待过你们谁,你们尽管说。想报仇,就冲我来,光明正大地来。”
“可如果你们只是想吞掉我的家产,那我宁可你们自己动手抢。至少这样,我还知道该恨谁。”
说完,特勒马科斯把权杖往地上一摔,眼泪涌了上来。
在场的人都为他感到难过,可没有一个人开口。
这时安提诺俄斯站了起来。
“特勒马科斯,”他冷冷地说,“别把你母亲的账算到我们头上。”
“佩涅洛佩骗了我们好几年。她给每个人捎好听的话,给每个人希望,可心里根本没打算嫁给任何人。”
他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
“你们都知道她那块裹尸布的把戏吧。”
“她说,等她给拉厄耳忒斯——你外公——织完那块下葬用的裹尸布,才肯再嫁。”
“白天她坐在织机前,人人都看得见。”
“可一到晚上,她就点着灯,偷偷把白天织好的全拆了。”
“就这样骗了我们整整三年。”
“后来她一个侍女把实情抖了出来。我们当场抓了个正着,她才不得不把布织完。”
安提诺俄斯指着特勒马科斯。
“所以,把你母亲送回她父亲那儿去吧。让她父亲替她挑个人,或者让她自己挑。”
“在她做决定之前,我们就在这儿待着。”
“我们还会继续吃他家的、喝他家的。”
特勒马科斯盯着他。
“我怎么能把自己的母亲赶出父亲的房子?”
“我父亲可能还活着。要是我把母亲赶回娘家,我会丢尽脸面,也对不起诸神。”
“不,我不会这么做。”
“你们要是不高兴,就离开我的家。回自己家吃去,花销自己分摊。”
“可要是你们还要赖在一个人的家产上白吃白喝,那就让宙斯来裁决吧。”
“总有一天,你们会死在我父亲的宅子里,而且没人给你们报仇。”
他正说着,山那边飞来了两只鹰。它们并排飞过人群头顶,在高空盘旋,拍着翅膀,冷冷地俯视着下面的人。
突然,它们在空中互相撕扯、打了起来,然后朝着城那边飞走了。
人群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老先知哈利塞耳塞斯站了起来。
“伊萨卡的各位,”他说,“好好听我说。”
“这话我尤其要说给那些求婚者听。”
“这两只鸟是一个警告。奥德修斯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他已经很近了。”
“等他回来,死亡和毁灭就会降临到那些亏待他家人的人头上。”
“趁现在还来得及,收手吧。”
“我不是随口乱说。当年希腊船队出发去特洛伊之前,我就预言过:奥德修斯会吃尽苦头,失去所有同伴,到第二十个年头才回家,而且没人认得出他。”
“现在一切都照我说的发生了。”
欧律马科斯笑了起来。
“老家伙,回家去吧,”他说,“去管好你自己的儿女。”
“天上飞的鸟多了,不是每只鸟都带着神的意思。”
“奥德修斯早就死在外面了。你当初要是跟着他一起走,反倒更好,省得在这儿给特勒马科斯灌迷魂汤。”
然后他转向特勒马科斯。
“把你母亲送回她父亲那儿,让她嫁人吧。”
“在那之前,我们就住这儿。”
“我们照样吃你的、喝你的。”
“什么预言,吓不住我们。”
特勒马科斯抬起头。
“该说的我都说了,”他回答,“你们做了什么,诸神和伊萨卡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转向人群。
“给我一条船,二十个帮手。”
“我要去皮洛斯和斯巴达,打听我父亲的消息。”
“也许有人听说过什么,也许诸神会指引我。”
“如果打听到他还活着,我愿意再忍这家产被糟蹋一年。”
“可要是他真死了,我就回来,给他办葬礼、修坟,再安排母亲改嫁。”
他刚坐下,门托尔站了起来。
门托尔是奥德修斯的老朋友。当年奥德修斯去特洛伊之前,把整个家托付给他照看。
“伊萨卡的各位,”门托尔说,“愿你们以后再也不要遇到一个仁慈公正的君主了。”
“你们把奥德修斯忘了,可他是像父亲一样对待你们的啊。”
“我对那些求婚者生气,但我更为你们这些人羞愧。”
“你们人多,他们人少。”
“可你们却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看着他们把这一家人糟蹋光。”
勒奥克里托斯站了起来。
“门托尔,你说的都是傻话,”他说,“你难道指望大家为了点吃的喝的跟他们打起来?”
“就算奥德修斯真回来,想把他们赶出大厅,凭他一个人跟这么多人斗,那也是自寻死路。”
“都回家去吧。门托尔和哈利塞耳塞斯乐意帮那小子,随他们去。”
“他找不回他父亲的。他只能在这儿待着,等哪天有人给他捎个信儿。”
就这样,集会散了。
人们各自回家。
求婚者们又回了奥德修斯的王宫。
特勒马科斯独自走到海边,在灰蒙蒙的海水里洗了手,开始祈祷。
“昨天来到我面前的那位神明,”他说,“请听我说。”
“你让我出海寻找父亲。”
“我愿意照做,可那些求婚者挡着我的路。”
雅典娜化作门托尔的模样来到他身边。
“特勒马科斯,”她说,“如果你真有几分你父亲的骨气,就不会又傻又懦弱。”
“奥德修斯这辈子,从来没有一件事是开了头又半途而废的。”
“你要是像他,这趟远行就不会失败。”
“别信那些求婚者。他们既没脑子,也没廉耻,根本不知道死亡正在朝他们一步步逼近。”
“至于你的航程,别担心。你父亲是我的朋友。”
“我给你找一条船,我跟你一起去。”
“现在先回家,把东西备好。酒装进坛子,大麦面装进皮袋。”
“我会帮你找齐同行的人。”
特勒马科斯立刻照办。
他回到王宫,求婚者们正在院子里张罗晚饭,又是杀羊又是烤猪。
安提诺俄斯带着一脸假笑迎上来。
“特勒马科斯,”他拉住他的手说,“别这么大火气。”
“像以前一样,跟我们一起吃喝吧。”
“大家会给你凑一条船和一群好水手的,你可以去皮洛斯找你父亲。”
特勒马科斯把手抽了回来。
“我怎么能跟你们这些人一起安安心心地吃饭?”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们偷走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现在我长大了,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
“不管你们帮不帮忙,我都要出海。”
“就算没有船、没有船员,我也要去。”
他走后,求婚者们哄笑起来。
“总有一天特勒马科斯会把我们全杀了,”有人说,“没准他会从皮洛斯或斯巴达带兵回来。”
另一个跟着笑。
“没准他会跟他父亲一样死在海上。到那时候,他的地咱们正好分了。”
特勒马科斯下到王宫底下的储藏室。
里面堆满了金子、青铜、麻布、橄榄油,还有陈年的老酒——那些酒是特意留着的,等着奥德修斯哪天回来喝。
看管储藏室的是欧律克勒亚,一手把特勒马科斯带大的老奶妈。
“奶妈,”特勒马科斯说,“给我装十二坛最好的酒。”
“再拿二十份大麦面,装进结实的皮袋里。”
“手脚轻点,别告诉任何人。”
“今晚等母亲睡下,我就带走。”
“我要去皮洛斯和斯巴达,打听父亲的消息。”
欧律克勒亚一听就哭了。
“我的孩子,”她说,“你为什么要走?”
“这个家就剩你一个人了。”
“你父亲死在不知什么地方。你前脚离开朋友,那些求婚者后脚就会想法子杀你。”
“留在家里吧,别拿命去赌这片海。”
“别怕,”特勒马科斯温和地说,“是神明在指引我。”
“但你答应我,别告诉母亲。”
“等我走了十天半个月,如果她自己没从别处听说,你再告诉她。”
“我不想让她伤心伤到垮掉。”
欧律克勒亚发誓守住秘密,然后开始准备酒和粮食。
另一边,雅典娜化作特勒马科斯的模样,走街串巷。她挨个儿对年轻人说,日落前去船边集合。她又去找诺厄蒙,借了他一条船。
天黑以后,船被推下水,在港口备好。船员们悄悄摸到岸边。
雅典娜又回到奥德修斯的王宫,给求婚者们撒下一阵深沉的睡意。他们的头越来越沉,酒杯从手里滑落。一个个晃晃悠悠出了大厅,回城里睡觉去了。
然后,还是化作门托尔模样的雅典娜把特勒马科斯叫了出来。
“人都在船上等着了,”她说,“快走。”
特勒马科斯跟着她来到港口。船员们站在水边。
“朋友们,”特勒马科斯说,“帮我把东西搬上船。”
“东西都在廊道里放着。我母亲什么都不知道,知道这个计划的,只有家里一个仆人。”
大家把坛子和皮袋都搬上了船。
雅典娜第一个上船,坐在船尾。特勒马科斯坐在她身边。
水手们解开缆绳,各就各位握住船桨。
雅典娜朝黑沉沉的海面送去一阵平稳的西风。
特勒马科斯吩咐船员升起船帆。大家竖起桅杆,系紧绳索,把白帆张得满满当当。
风灌满了帆。
船贴着水面疾驰,破开浪头,船身两侧翻起白色的泡沫。
水手们把酒倒进碗里,祭献给诸神。他们尤其向宙斯之女雅典娜祈祷。
就这样,在满天星光下,特勒马科斯驶离了伊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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