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里的陌生人
瑙西卡回到城里,奥德修斯还留在树林里祈祷。
她一到父亲的宫殿门口,几个英俊的哥哥就迎了出来,帮她卸下骡子,把洗好的衣裳搬进屋。瑙西卡回了自己的房间,老保姆欧律墨杜萨已经生好火,替她备好了晚饭。
过了一阵,奥德修斯也离开树林,朝城里走去。
雅典娜用一层浓雾把他裹住,这样城里的费埃克斯人谁也看不见他,不会有人盘问他,也不会有人为难他。
他走到城门口时,雅典娜变成一个提着水罐的少女,出现在他面前。
“姑娘,”奥德修斯说,“能告诉我国王阿尔基诺斯的宫殿在哪儿吗?我是外地来的,吃了不少苦,对这座城一点也不熟。”
“我带你去,”少女说,“国王的家离我家不远。”
“不过走这一路,你别跟任何人搭话。别盯着人看,也别问东问西。”
“费埃克斯人不喜欢生人。他们都是水手,最在意的只有大海。他们的船快得像念头,也快得像天上飞的鸟。”
少女在前面走,奥德修斯跟在后面。
街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雅典娜的浓雾一直罩着他,他穿过一条条街道,谁也没看见他。
他一路看个不停:热闹的港口、飞快的船只、宽敞的集会场地,还有环绕全城的高墙。
最后,雅典娜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宫殿前停下。
“这就是国王阿尔基诺斯的家,”她说,“里面坐着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在吃喝。别害怕,直接走进去。”
“胆子大的人,走到哪儿都有机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哪怕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外乡。”
“进去先找王后阿瑞忒。她是这个王国里最受敬重的女人。”
“国王、她的孩子们,还有全城的人,都敬重她。她每次走在街上,人们都像迎接女神一样迎接她。”
“她聪慧、善良、公正。人们起了争执,都靠她来化解。”
“只要你能赢得她的支持,你就能平安回到家乡,见到你的亲人。”
说完,雅典娜离开了斯刻里亚岛,渡海往雅典去了。
奥德修斯站在宫门前,心里细细盘算。
这座宫殿亮得像太阳和月亮。
墙壁包着青铜,大门是金子做的,银柱从青铜地面上升起。门口立着两只金狗银狗,那是赫菲斯托斯亲手造的,永远也不会老。
大厅里,靠墙摆着一排排精美的座椅,铺着宫中女人们织的漂亮织物。
金铸的少年像举着燃烧的火炬,把大厅照得通明。
宫里做工的侍女有五十个。有的磨麦,有的纺线,有的织布。她们织的布密得连油都渗不过去。
宫殿外面是一座带围墙的大园子,种着梨树、石榴、苹果、无花果、橄榄和葡萄。
园子里的果子一年四季挂满枝头,旧果还没落,新果又熟了。
葡萄园里,有人把葡萄晒成葡萄干,有人在摘葡萄,有人把葡萄榨成酒,另一头的新藤正开着花,准备结果。
花圃一年四季都开着花。
园子里有两条溪流。一条浇灌树木花草,另一条从院子底下穿过,给宫殿和全城供水。
奥德修斯看得啧啧称奇。
看完,他跨过青铜门槛,走进了大厅。
费埃克斯的头人们正要向赫尔墨斯献上临别前的最后一杯酒,然后回家过夜。
奥德修斯还罩在雅典娜的浓雾里。他穿过大厅,一直走到王后阿瑞忒和国王阿尔基诺斯面前,双手抱住王后的膝盖。
浓雾一下子散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厅里静得可怕。
“王后阿瑞忒,”奥德修斯说,“我请求您、您的丈夫,还有在座的所有客人,帮我回到家乡。”
“愿神明赐你们长寿、幸福,赐你们子嗣来继承家业。”
“我受苦太久了,离开亲友也太久了。”
说完,他退到炉边,坐进灰烬里。
半晌没人开口。
最后,一位老谋士名叫厄刻涅俄斯,站起身来。
“阿尔基诺斯王,”他说,“让一个陌生人坐在您火边的灰烬里,这可不像话。”
“请他起来,给他一个体面的座位。让仆人端上酒来,我们好敬奉宙斯——那位护佑所有求助之人的神。”
“再给这位客人拿些吃的。”
阿尔基诺斯立刻拉住奥德修斯的手,把他从炉边扶起来,让他坐在一把镶银的漂亮椅子上。
仆人用金罐端来清水,让奥德修斯洗手;另一个人在他面前摆好干净的桌子,端上面包和满满的食物。
奥德修斯吃喝起来。
阿尔基诺斯说:“蓬托诺斯,把酒兑上水。让每个人都向宙斯献一杯酒,他庇护陌生人和求告者。”
大家献过酒,喝够了,阿尔基诺斯站起身来。
“费埃克斯的头人们,听我说。”
“你们都吃饱了。现在回去歇着吧。”
“明天,我会再请一些长老来。我们要为这位客人设宴,商量怎么把他平平安安送回家。”
“不管他的国家有多远,我们都要让他一路顺风,不受一点磨难。”
“说不定这人是个化了装的神。过去神明们常常大大方方地来我们这儿,和我们同桌吃饭,在我们中间走动,因为我们离他们很近。”
奥德修斯摇了摇头。
“请别把我想成神,”他说,“我只是一个受尽苦难的人。”
“要我把这些年的遭遇全说出来,你会比任何人都更可怜我。”
“不过先让我吃点东西。再大的悲伤,也堵不住空空的肚子。”
“我心里满是愁苦,可饥饿照样逼着我吃喝。”
“请在天亮时帮我启程回家吧。只要我还能再看一眼我的土地、我的家、我的人民,我死也甘心了。”
大家都说他说得在理。
客人们最后又献了一次酒,喝完各自回家去了。
大厅里只剩下奥德修斯、阿瑞忒和阿尔基诺斯,仆人们在旁边收拾。
阿瑞忒王后仔细打量着奥德修斯身上的斗篷和长袍。
她认出那是自己和侍女们的手艺,针脚再熟不过。
“陌生人,”她说,“接着往下说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是谁?从哪里来?你身上这身衣服,是谁给你的?”
“你不是说你从海上来的吗?”
奥德修斯答道:“夫人,要把我吃过的苦全讲一遍,可得讲很久。”
“但您的问题,我现在就回答。”
“大海的尽头有一座岛,叫俄古癸亚。女神卡吕普索独自住在那里,离神明和凡人都很远。”
“我的船在大海中央被宙斯的闪电劈毁了,同伴们全都淹死了。”
“我抱着一块破船板,漂了九天。”
“第十天夜里,神明们把我送到了卡吕普索的岛上。”
“她收留了我,待我很好,甚至愿意让我长生不老,永远年轻。”
“但我不能答应。我唯一想要的,是回家。”
“我在她那里住了七年。七年里,我天天对着她给我的衣裳流泪。”
“第八年,她终于放我走了。”
“她给了我木筏、粮食、酒、衣裳,还有一阵顺风。”
“我航了十七天。第十八天,我看到了你们这片土地的山。”
“我高兴坏了——可波塞冬还在生我的气。”
“他掀起一场可怕的风暴。木筏散了,我只好在浪里游。”
“后来,风和水流终于把我送上了你们的岸边。”
“我想上岸,可礁石和浪头差点要了我的命。”
“于是我接着游,一直游到一条背风的河里。”
“我爬上岸,钻进一丛矮树,躲在落叶底下。我累坏了,睡了一夜,又睡了大半个白天。”
“醒来的时候,我看见您的女儿和她的侍女们在河边玩耍。”
“您的女儿长得像女神一样。”
“我向她求助,她待我好得没法说。她给了我吃的、喝的,还有这身衣裳。”
“她让我跟着她的侍女进城,我这就到了这儿。”
阿尔基诺斯皱起眉头。
“我的女儿本该直接把你带回宫来才对,”他说,“是你先遇见了她。”
“请别责怪她,”奥德修斯说,“她确实让我跟着她的侍女们走。”
“只是我又难为情又害怕。我想,要是您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走在您女儿身边,说不定会生气。”
“人不了解一件事的时候,难免会起疑心。”
阿尔基诺斯笑了。
“我不是个爱动怒的人,”他说,“遇事讲道理,总比发火强。”
“我以宙斯、雅典娜和阿波罗的名义起誓,我真希望你能留下来。”
“你可以娶我的女儿,做我的女婿。”
“我会给你一座房子,一块地。可要是你想走,也没人强迫你留下。”
“明天,我就安排你启程回家。”
“你要是乐意,这一路尽可以睡觉。不管你的家乡有多远,我的水手们都会稳稳当当地把你送过海去。”
奥德修斯满心欢喜。
“愿宙斯让你说的每句话都成真,”他说。
“只要您兑现这个承诺,您的名字将永远受人称颂——而我也终于能回到我的国家了。”
阿瑞忒王后吩咐仆人们,在宫门附近给奥德修斯铺一张床。
她们铺上红毯子、暖和的被褥和羊毛斗篷。
床铺好了,仆人们举着火把来请他。
“客人,跟我们走吧,”她们说,“您的床铺好了。”
奥德修斯高高兴兴地跟了过去。
那一夜,他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阿尔基诺斯国王回到宫殿深处,在王后阿瑞忒身旁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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