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墓园
第二天清晨醒来,我的脑子出奇地清醒。
让我大为意外的是,我居然躺回了自己的舱房。想必我的两位同伴也被送回了房间,至于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们知道的恐怕不比我多。昨夜那桩离奇的事,至今仍是个解不开的谜。我只能在心里祈祷,时间终会揭开真相。
我暗自琢磨:我现在到底算是自由了,还是依旧被困在这艘"鹦鹉螺号"上?
答案很快就来了。我推开门,走进走廊,朝中央楼梯走去。昨晚还紧锁着的舱门,此刻已经打开了。我顺着楼梯爬上平台,尼德·兰和康塞尔已经等在那里。
我好奇地打量着他俩。
"昨晚你们看见什么了吗?"我问。
两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没有,教授,"康塞尔回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睡得死死的,"尼德·兰说,"等再醒过来,人就已经躺在自己房间里了。"
"鹦鹉螺号"还是那副神秘莫测的老样子。它正以中等速度平静地行驶在海面上,船上的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没多久,二副也出现在平台上,照常下达指令,船员们在下层忙碌起来。可尼摩船长始终没有露面。整条船上,我只见到那个沉默的侍者。他照旧伺候我用餐,从头到尾一个字也不说。
下午两点左右,我正坐在客厅里整理笔记,门忽然开了。
尼摩船长走了进来。
我站起身,向他鞠了一躬。他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仍旧一言不发。我重新坐下,继续手上的活儿。我盼着他能开口,解释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始终沉默着。
我悄悄观察他。他看起来疲惫极了,眼皮沉重,仿佛一夜没睡。脸上带着深深的悲戚。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刚坐下又立刻站起来,拿起一本书翻了翻便丢到一旁,又去查看那些仪器,却破例没有记录往常该记的观测数据。显然,有什么沉重的事正压在他心头。
终于,他朝我走来。
"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是医生吗?"他问。
我吃了一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您是医生吗?"他又问了一遍,"您有几位同事都学过医。"
"是的,船长,"我答道,"我是医生,也是外科医生,曾在医院行过医,后来才进了博物馆。"
"很好,先生。"
我的回答似乎让他满意了。可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只好静静等着。
"阿罗纳克斯先生,"他说,"您愿意帮我看看我的一个手下,给他诊治一下吗?"
"他病了吗?"我问。
"是的。"
"我很乐意帮忙。"
"那就跟我来吧。"
说实话,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这个伤员和昨夜那桩怪事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这份谜团本身,就和病人一样让我好奇。
尼摩船长领着我来到"鹦鹉螺号"的后部,走进水手舱附近一间小屋。屋里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刚毅,一看就是个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水手。
我俯下身去查看。他根本不是生病,而是受了重伤。他的脑袋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我解下绷带,伤员睁着平静的大眼睛望着我,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
伤势触目惊心。他的头骨被重物击碎,一部分脑组织暴露在外,损伤严重。伤口上覆盖着暗黑色的血块,就像酒杯底残留的浓稠渣滓。他的大脑既受了重击,又伴有内出血。他呼吸缓慢,面部的肌肉偶尔抽搐一下。我搭了搭他的脉搏,微弱而紊乱。手脚已经开始发凉。
我心里清楚,已经没有希望了。死亡不可避免。
我尽可能仔细地处理了伤口,重新包好绷带,转身面向尼摩船长。
"这伤是怎么造成的?"我问。
"这有什么关系呢?"他平静地回答,"发动机上的一根操纵杆突然断裂,打中了他。"
说罢,他看着我:"不过,请告诉我,您觉得他的情况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
"您尽管直说,"尼摩船长说,"这人听不懂法语。"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垂死的水手。
"他活不过两个小时。"
"就真的没有办法救他了吗?"
"没有了。"
尼摩船长的手攥紧了。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涌出了泪水。我从没想过,这样的人也会流泪。
我在垂死的水手身边又待了一会儿。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电灯光下,他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愈发惨白。我端详着他光洁的额头——额上已早早刻下了皱纹,仿佛是被苦难和忧愁磨出来的。我不禁猜想,怎样的生活才能造就这样一张脸。他嘴里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我努力想从中读懂他的一生。
"您可以走了,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说。
我把他独自留在了垂死者身边。
回到自己的舱房,我久久无法平静。整整一天,纷乱的念头盘踞在我心头。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差。在支离破碎的梦境之间,我仿佛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声叹息,低缓悠长,像一支送葬的哀歌。那会是亡者的祈祷吗?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平台上。尼摩船长已经在那儿了。他一见我便走了过来。
"教授,"他说,"今天想去海底散散步吗?"
"和我的同伴一起?"我问。
"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我们听从您的安排,船长。"
"那就请各位换上潜水服吧。"
这一次,可不是去看什么死人或是垂死的人了。
我回到尼德·兰和康塞尔身边,把船长的提议告诉他们。康塞尔当即答应。出乎我意料的是,那位加拿大人居然也心甘情愿。
早上八点,我们为这次新的远足做准备。八点半,我们穿好了潜水装备,带上两盏供照明和供气的灯。双重舱门打开了。尼摩船长带着十二名船员,和我们一同踏出了潜艇。
下到海面下三十英尺,我们踏上了"鹦鹉螺号"所停靠的海底。一道平缓的斜坡向下延伸。到了大约九十英尺的深度,海底开始变得崎岖起来。
这里和我之前在太平洋见过的那片海底风光截然不同。没有柔软的细沙,没有水下的草原,也没有寻常的海藻森林。我立刻认出,这正是尼摩船长答应过要带我们见识的那片壮丽海域——我们进入了珊瑚王国。
灯光下,眼前浮起一片绚烂的色彩。无数闪闪发光的枝条之间,游动着斑斓的光影。细嫩的珊瑚随着水流轻轻摇曳,看上去就像一朵朵活生生的花。我忍不住想伸手去碰碰它们娇嫩的"花瓣"和细小的触手。有的花朵完全绽放,有的还在成形。小鱼在四周穿梭,像鸟儿飞过花园。可只要我的手一靠近,整片珊瑚群落便有了反应——白色的"花瓣"倏地缩回红色的外壳里,花朵在我眼前消失,美丽的园子瞬间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石头。
我有幸遇见了几株极其稀有的珊瑚。这种珊瑚,比地中海里法国、意大利和北非沿海出产的品种要名贵得多。它的颜色,恰好印证了商人们给它起的那些充满诗意的名字:"血之花"、"血之沫"。这种珊瑚贵得惊人,一盎司就能卖到二十英镑。我们脚下的这片珊瑚床,足够让任何一支采珠队发一笔大财。珊瑚与各色海洋生物交织在一起,缠成一片乱蓬蓬的结构,当地人管它叫"macciota"。在这片纠缠的丛林中,我发现了几个绝美的粉红色珊瑚标本。
不过,风景很快就变了。珊瑚的枝干越来越粗壮,形态越来越密集。我们面前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石化森林,一棵棵石化的"古树"姿态奇异,煞是好看。尼摩船长领着我们穿过一道昏暗的拱门,顺着缓坡继续下潜。很快,我们下到了大约一百码的深度。
灯光创造出如梦似幻的景象:天然的石拱、悬垂的钟乳、巨大的珊瑚结构,仿佛一座座缀满点点火光的水晶吊灯。走了两个小时,我们下到了将近三百码的深处——这已是珊瑚能够生长的极限深度。但这里既没有低矮的灌木,也没有零星的枝条。我们面对的,是一片浩瀚的海底森林。巨大的矿物"大树"拔地而起,枝条之间缠着纤细的海藤,一切都泛着奇异的光泽。我们就在这些庞然大物脚下自由穿行,四周是海洋那无边无际的寂静与黑暗。
尼摩船长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们也停了下来。我转过身,只见他的船员们正围成半个圆圈,站在他身后。再一看,其中有四个人肩上扛着一件长长的、长方形的物件。
我们正站在一片宽阔的海底空地上。四周高耸的珊瑚像森林一样把我们围住,灯光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老长。空地尽头,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珊瑚尖上偶尔折射出几点微光。
尼德·兰和康塞尔站在我身边。我们默默地看着,谁也没出声。我隐隐觉得,一件极不寻常的事就要发生了。
我仔细打量脚下的地面,发现有几处微微隆起的土堆,上面覆着矿物的沉积物。它们排列得那样整齐,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空地中央,立着一个珊瑚做的十字架,长长的横臂像是用凝固的鲜血雕成的。
尼摩船长打了个手势。一名水手走上前,从腰间摘下十字镐,开始在十字架旁挖坑。
就在这一刻,一切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座墓园。那个坑,是一座坟墓。水手们抬着的,正是昨夜死去的那个人的遗体。尼摩船长和他的船员们,是要把他们的同伴,安葬在这片海底深处的隐秘长眠之地。
坑挖得很慢。这片平静的海底世界被打扰,鱼儿四散奔逃。十字镐敲击海底的声响传来,每砸到一块石头,便在黑暗中迸出一串火星。没过多久,坑已经够深了。
水手们走上前来。那具裹着白布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放进潮湿的泥土中。
尼摩船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静静地站着。他的船员们跪在他身边,无声地祈祷着。我们几个也一齐跪下,向逝者致以庄严的告别。
坑很快被填平,用土和石块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堆,标记着长眠之处。
一切结束后,尼摩船长和船员们站起身。他们又回到坟前,最后一次跪下,伸出手,向同伴作最后的告别。
送葬的队伍踏上了归程。我们穿过珊瑚拱门,穿过海底森林,穿过色彩斑斓的珊瑚花园,缓缓向海面爬升。终于,"鹦鹉螺号"的灯光出现在眼前。我们循着它那道光亮的轨迹,回到了潜艇上。
下午一点,我们重新登船。换好衣服后,我上了平台,心里百感交集。我在罗盘边坐下。
尼摩船长很快也来了。我站起身,对他说:
"所以,船长,果然和我说的一样,那人昨晚去世了?"
"是的,阿罗纳克斯先生。"
"现在,他安息在珊瑚墓园里,和同伴们在一起?"
"是的。也许世人早已将他遗忘,但我们永远不会。"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为他挖好了坟墓,珊瑚会永远守护他的遗体。"
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双手捂住脸,想忍住一声呜咽,却没有忍住。
"我们的安静墓园就在那里,"他低声说,"在海浪下面一百英尺的地方。"
"至少,船长,"我说,"您的死者能在那里安息,远离鲨鱼。"
"是的,先生,"尼摩船长认真地答道,"远离鲨鱼……"
他沉默片刻。
"……也远离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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