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兰西有两段无比美好的时光
那年春天,瓦兰西迎来了两件美好的事。
一天下午,她抱着满满一大捧岩梨和铺地云杉,穿过树林往家走。路上遇见一个男人,她一眼就认出,这一定是艾伦·蒂尔尼。
艾伦·蒂尔尼是大名鼎鼎的画家,专画容貌出众的女子。冬天他住在纽约,在米斯塔维斯湖北端的一座小岛上,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每年湖面一开冻,他就会来这里。
村里人都说,他性子孤僻,有点古怪。他从不刻意吹捧自己画里的女人。其实也没必要,他压根就不会去画那些需要靠别人夸赞才能确认美貌的人。
能被艾伦·蒂尔尼选中当模特,本身就足以证明一个女人的漂亮。
瓦兰西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忍不住转过身,带着一丝羞怯与好奇,多看了他一眼。
一缕淡淡的春日阳光,穿过高大松树的枝桠,落在她乌黑松散的头发和微微上挑的眼眸上。
她穿一件浅绿毛衣,头发上系着一小串北极花藤蔓,怀里堆满轻柔蓬松的铺地云杉枝条。
艾伦·蒂尔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二天下午,瓦兰西外出采花回来。
巴尼抬眼看向她。
“有人来找过你。”
“谁啊?”
瓦兰西有点意外,但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一边问话一边把岩梨放进篮子。
“艾伦·蒂尔尼。他想给你画像,月光。”
“我?”
瓦兰西手里的篮子“哐当”掉在地上,怀里的花撒了一地。
“巴尼,你在拿我开玩笑。”
“没有。蒂尔尼专程过来,就是为了这事。他想征求我的同意,给我的妻子作画,主题大概是穆斯科卡的精灵之类。”
“可是……可是……”
瓦兰西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
“艾伦·蒂尔尼只画……只画……”
“漂亮女人。”巴尼替她把话说完,“没错。这么说来,巴尼·斯奈思夫人肯定是个美人。”
“胡说八道。”
瓦兰西弯腰去捡散落的花朵。
“巴尼,你明明知道这不可能。我承认,比起一年前,我气色好了不少,但算不上好看。”
“艾伦·蒂尔尼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巴尼笑了笑。
“你忘了,月光,美分很多种。你心里对美的标准,一直被你表姐奥利夫影响着。我见过她,长相确实惹眼。可艾伦·蒂尔尼绝不会想画她。”
“为什么?”
“她把自己所有的魅力全都摆在明面上,一点想象空间都不留。”
瓦兰西忍不住笑出声。
“以前你总觉得,女人只有长成奥利夫那样才算好看。而且你一直记得自己从前的模样,那时候真正的你根本没法展露出来。”
他顿了顿。
“蒂尔尼还提到了你回头看他时,脸颊那条柔和的弧线。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你的侧颜,很容易让人移不开目光。”
瓦兰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他还对你的眼睛格外着迷。要不是清楚他满心只有艺术,我都要吃醋了。”
“可我不想当模特。”
她拾起另一朵花。
“我希望你已经回绝他了。”
“我没法替你回绝,因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我跟他说了,我不愿意我的妻子被画下来,挂在画廊里,任由陌生人盯着看。”
巴尼的语气带上一点戏谑的严肃。
“况且我也买不起这幅画。要是画成了,墙上挂着别人笔下的你,我天天看着也难受。就算你愿意画,你这个霸道的丈夫,也不会答应。”
“他生气了吗?”
“挺生气的。很少有人敢拒绝他,大家都把他的请求当成命令一样对待。”
瓦兰西笑了。
“可我们是离群之人,不必遵从谁的吩咐,也不认谁的权威。”
但她心底,却藏着完全不一样的念头。
她多想让奥利夫知道,艾伦·蒂尔尼想画的人,是她。
是瓦兰西·斯特林。那个曾经不起眼、没人在意的老姑娘。
她第二段美好的时光,发生在五月的一个傍晚。
就在那天,瓦兰西终于确定,巴尼是真的喜欢她。
她一直都抱着这份期待。
可心底总萦绕着一丝不安。会不会巴尼只是出于同情,才对她这么好?会不会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想让她在剩下的日子过得开心一点?
甚至,在内心深处,他是不是早就盼着重获自由?
不用再在这座小岛的房子里,陪着一个女人。
可以独自漫步林间,身边没有人絮絮叨叨。
瓦兰西很清楚,巴尼不可能爱上她。
而且,她甚至不希望他爱上自己。
如果巴尼动了真情,等到她离世,一定会痛不欲生。瓦兰西不愿用“离世”这种委婉的词自欺欺人。她知道自己会死,愿意坦然面对这个字眼。
她不想让巴尼承受这份痛苦。
可她也不希望,自己走之后,巴尼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她想要的,是巴尼真心喜欢她。
希望她离开之后,巴尼会像怀念一位挚友那样想起她。
在那个傍晚之前,她从来没有百分百确定这份心意。
夕阳西下,两人一同漫步翻过小山。
他们发现了一处似乎没人找到过的泉眼。泉水在长满蕨类植物的低洼处汩汩涌出,两人用桦树皮折成小杯子,一起喝了泉水。
之后,他们走到一道破旧的木栅栏边,坐了很久。
几乎没有说话。
可瓦兰西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在这一刻,他们两个人,本就该待在一起。
她明白,如果不是巴尼真心喜欢她,她绝不会生出这样的感受。
忽然,巴尼转头看向她。
“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
他微笑着。
“真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好得不像真人,像我做梦梦出来的人。”
瓦兰西心中满溢着幸福。
要是能就在这一刻死去,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她没有一丝恐惧。
留给她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瓦兰西一直以为,自己至少能活满特伦特医生说的那一年。
她没有刻意调养身体,也从没拼命想要延长生命。
可心底,她默认自己能撑到一年期满。
她刻意不去想那一年之后会发生什么。
而此刻,她坐在巴尼身旁,手被他握在掌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没有心脏病发作了。
至少两个月。
上一次发病,还是巴尼冒着暴风雨出门的两三天前。
从那以后,她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一颗随时会垮掉的心脏。
或许,这就是征兆。
终点快要来了。
身体不再苦苦支撑。
不会再有痛苦。
瓦兰西望向远处静谧的山峦。
经历过这一年的时光,天堂说不定会显得格外乏味。她心里想着。
也许到时候,我会把这里的一切全都忘掉。
那样好吗?
不好。
她不想忘记巴尼。
就算在天堂满心苦涩,只要还记得他,也好过无忧无虑,却再也记不起他的模样。
往后永恒的岁月里,她会牢牢记住一件事。
巴尼,是真真切切喜欢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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