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兰西离家出走
“大家冷静一点。”本杰明舅舅开口,“所有人,务必保持镇定。”
“冷静!”弗雷德里克夫人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失声喊道,“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发生这么丢脸的事,谁还能沉得住气?”
“你当初为什么放她走?”詹姆斯舅舅质问道。
“放她走?詹姆斯,我拦得住吗?看样子,她早就收拾好了大行李箱。晚饭过后,趁我和克里斯汀在厨房忙活,就让大嗓门亚伯把箱子先运回他家了。之后多丝只拎着一个小行李箱下楼,身上穿的是那套绿色套装。我一看见她,心里就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知道,她马上要做出一件可怕的事。”
“要是你的预感能早点来,那还能派上点用场。”本杰明舅舅语气冷淡。
“我问她:‘多丝,你要去哪里?’”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我要去找我的蓝色城堡。’”
詹姆斯舅舅愣愣地看着她。
“单凭这句话,足够让马什医生认定她精神失常了吧。”
“我也追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告诉我:‘我要去给大嗓门亚伯打理家务,照顾茜西。他每个月给我三十块钱。’我当时差点当场晕过去。”
“你本不该让她出门。”詹姆斯舅舅说,“甚至不能让她踏出家门。实在不行,就该把门锁上。”
“她当时就挡在我和前门中间。你根本想象不到她有多坚决,油盐不进。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以前她特别听话,很好管束。可现在,谁都拦不住她。”
弗雷德里克夫人擦了擦眼角。
“我想尽办法劝她认清现实。我问她,难道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吗?我郑重地跟她说:‘多丝,女人的名声一旦毁了,就再也没法完全挽回。你要是去大嗓门亚伯家里照顾茜西·盖这样的姑娘,这辈子所有人都会在背后非议你。’”
“她怎么说?”
“她说:‘我不觉得茜西是个坏姑娘。就算她真的是,我也不在乎。’原话就是这句,‘就算她真的是,我也不在乎。’”
“她完全没有半点廉耻心了。”本杰明舅舅脱口而出。
“她还说了更过分的。”弗雷德里克夫人继续讲,“她说:‘茜西·盖快要死了。在这个信奉基督教的地方,她孤零零走向死亡,没人愿意伸出援手,这实在太可耻。不管她以前做过什么,她终究是个人。’”
詹姆斯舅舅清了清嗓子。
“嗯,道理上说,她确实是人。”
他说这话的样子,仿佛是做出了巨大让步。
“我问多丝,难道不在乎旁人的闲话。她跟我说:‘我这辈子,一直都在在意别人眼里的体面。现在我只想看重真实的东西。旁人爱怎么评价表面功夫,随便他们。’”
“旁人爱怎么评价都行?”本杰明舅舅一下子激动起来,“这话简直荒唐至极!”
这番发泄让他心里舒服了一点,可问题一点没解决。
弗雷德里克夫人又哭了起来。
斯蒂克斯表姐也跟着掉眼泪,一边抽泣一边开口。
“我们俩都劝过她。我们跟她说,大嗓门亚伯喝醉的时候,说不定亲手害死过他妻子,她去了,说不定也会被亚伯杀掉。”
“她是什么反应?”
“她笑了。她说:‘我不怕大嗓门亚伯。他不会杀我的。而且他年纪太大,我根本不用担心他会对我有非分之想。’”
斯蒂克斯表姐一脸茫然。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非分之想’到底指什么?”
弗雷德里克夫人意识到,想要把谈话拉回掌控,就得先止住眼泪。
“我最后试着劝了她一次。我说:‘瓦兰西,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家族的脸面,难道就一点都不顾及我的感受吗?’”
“然后呢?”
“她就回了一个字:‘不。’简简单单,就一句‘不!’”
本杰明舅舅沉重地点点头。
“精神失常的人,常常会完全无视别人的感受。这就是病症之一。”
“我当场就哭了。”弗雷德里克夫人说,“可她看着我,说:‘好了,妈妈,别这么扫兴。我只是要去帮一个快要离世的人做点善事。至于名声这件事,你心里清楚,我本来就没指望能嫁人。所以名声好坏,又有什么关系?’”
弗雷德里克夫人声音哽咽。
“说完,她直接转身,走出门去。”
斯蒂克斯表姐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晚上谁帮我揉背啊?’”
她顿了顿。
“她回了一句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别装模作样。”本杰明舅舅说,“讲出来。现在不是讲究体面的时候。”
斯蒂克斯表姐压低声音。
“她说……‘唉,真要命!’”
弗雷德里克夫人捂住脸。
“万万没想到,我活到这把年纪,居然听见自己女儿说粗话!”
“也就随口学的一句脏话而已。”斯蒂克斯表姐连忙解释。惊人的事实已经说出口,她想缓和一下气氛,很识趣地没有提起楼梯扶手那件事。
“再过不久,她就会满口真正的脏话。”詹姆斯舅舅神情严肃。
弗雷德里克夫人在手帕里找一块还没浸湿的地方。
“最可怕的就是这件事。这下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精神不正常。我们再也瞒不住了。天哪,我实在受不了!”
“她小时候,你就该对她管教更严厉些。”本杰明舅舅说。
“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再多做些什么。”弗雷德里克夫人答道。
这一次,她说的是实话。
“最危险的一点在于,斯奈思总在大嗓门亚伯家附近晃悠。”詹姆斯舅舅说,“这场疯事,要是最坏结果只是瓦兰西在那边待上几周,那就算万幸。茜西·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她连法兰绒衬裙都没带走。”斯蒂克斯表姐哀叹一声。
“我再去找安布罗斯·马什谈谈。”本杰明舅舅说。
当然,他说的是瓦兰西,不是那条不见了的衬裙。
“我去找弗格森律师聊聊。”詹姆斯舅舅说。
“在此之前,”本杰明舅舅补充道,“大家都保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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