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里的第一天
第一天终于熬过去了。
我独自坐在小小的牢房里,心里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等着我。
我在想,哪有人能这么过日子?一天都受不了,何况天天如此。
这难道就是我今后的人生了吗?
彻底的隔离。
听不到外面一点声音。
接触不到任何普通人。
除了监狱的墙、苦役和孤独,什么都没有。
我打量了一下这间牢房。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小桌上放着我的晚饭——八盎司黑面包。
我试着给自己打气。
"一定会变的,"我对自己说,"我不能一辈子推着独轮车在烂泥里走。"
但内心深处,我知道真相。
不会有快速的出路。
这个判决,就是专门来压垮我的。
接下来好几年,监狱的高墙都会围着我。
墙外的一切——自由、街道、普通人的日子——就像属于另一个世界。
我身边这个现实世界,好像除了痛苦,什么都不剩。
可我慢慢意识到,有一样东西,监狱拿不走。
那就是我的脑子。
我的内心,还是我自己的。
他们能控制我的身体。
能把我锁在铁栏后面。
能逼我去干活。
但他们没法完全控制我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成了我最初的力量来源。
我决定,要老老实实面对现实。
假装日子没那么糟,没有任何意义。
我已经见过那些以后要和我一起生活、一起干活的囚犯了。
现在,我得去了解他们的日子。
我得学会怎么在这种日子里活下来。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
出了牢房,马上就是早饭。
九盎司面包。
一品脱燕麦糊。
就这些。
六点半,去礼拜堂。
一位老师用又闷又疲惫的腔调念晨祷。
然后囚犯们唱一首赞美诗。
大多数人根本不想唱,声音在礼拜堂里又难听又陌生。
念完唱完,一天才真正开始。
上午干活。
夏天,顶着大太阳。
冬天,迎着冷风。
时间好像没有尽头。
中午停工,排着队走回监狱吃午饭。
一进门,每个人都被赶回自己的牢房。
门"砰"地关上。
弹簧锁"咔嗒"一声。
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午饭是十六盎司煮土豆加五盎司面包。
每周三天,还会给五盎司肉。
一点钟,牢门又开了。
我们排着队,再出去干活。
下午好像比上午还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又是一路走得筋疲力尽,才回到监狱。
晚饭在等着。
八盎司黑面包。
然后,门关上了。
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刻,这才开始。
活干完了。
没有别的东西能分散注意力。
我们只能和自己脑子里的想法面对面。
我开始真正明白,当囚犯意味着什么。
我的牢房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石头墙里嵌着一块木板。
白天,它是凳子。
晚上,它是一张床。
有一床薄垫子和两条毯子。
白天卷起来,放在墙角。
那垫子薄得又硬又扁,几乎算不上垫子。
头几个星期,我浑身每根骨头都在疼。
我以为自己永远适应不了。
很多囚犯就是适应不了。
硬床把他们的精神磨垮了。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
人的身体,几乎什么都能适应。
"你会习惯的,"我对自己说。
我确实习惯了。
大约过了半年,我的骨头才不再抱怨。
从那以后,我睡在那块木板上,跟从前睡正经床一样安稳。
到最后我习惯成那样,等我终于被放出去时,反倒睡不惯普通床了。
监狱发给我们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
牢房角落里有个生锈的小铁架。
上面放着监狱所谓的"马口铁"餐具。
其实那不是马口铁。
是锌做的。
一个水壶。
一个洗脸盆。
一个小盘子,盛粥用的。
监狱当局有个奇怪的执念。
餐具必须擦亮。
必须亮闪闪。
规矩很严。
锌盆一旦有了污渍,囚犯就可能受罚。
这就闹出一个荒唐的问题。
一个人要是用水擦洗自己,水就可能弄脏餐具。
看守就能告他餐具不干净。
于是很多囚犯干脆不洗了。
他们不敢碰水。
一个人想把自己弄干净,居然还可能挨罚。
和外界联系的规定,也严得差不多。
我们不许随便收到朋友寄来的普通信件。
也不许想联系就联系。
按规定,记录良好的囚犯,每三个月可以写一封信、收一封信。
可就连这点小小的权利,也可能说没就没。
"你要是被记一笔违反规矩,"囚犯们解释说,"这个权利就没了。"
"要多久才能恢复?"
"再等三个月。"
而违反规矩的理由,可能小得离谱。
被记一笔,下一封信就要再拖三个月。
结果,很多囚犯从头到尾都没给家里写成过一封信。
说实话,一大半人整个服刑期间都没有这个机会。
探监也几乎一样稀罕。
囚犯每三个月可以见一次客,只有半个小时。
而且这也不保险。
你得一直表现良好。
犯一次错,这次探监就泡汤了。
所以,到查塔姆才几天,我就看清了自己要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天不亮就起床。
吃几口面包和粥。
去礼拜堂。
一连干好几个小时的活。
走回监狱。
吃一小顿饭。
再回去干活。
再走回来。
啃一块黑面包。
然后独自坐在又小又冷的石牢房里。
没有家人。
没有朋友。
几乎没有信。
几乎没有访客。
一点自由也没有。
不过,我还明白了另一件事。
我要是想熬过这几年,就不能让监狱夺走我的心。
墙能关住我的身体。
但关不住我的精神。
这场仗,就是我打算打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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