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吸血鬼的真相与未知的危机
下午五点,我回到家时,戈德明勋爵和昆西·莫里斯已经提前到了。
他们已经看完了乔纳森和他聪慧能干的妻子整理好的所有日记与信件副本。
乔纳森此刻外出未归,正在跟进亨尼西医生提供的线索,追查那些运送德古拉棺材的人。
米娜为我们泡了茶。我已经记不清,这栋老旧的房子上一次这般有家的温暖是什么时候了。
喝完茶,米娜转头看向我。
“苏厄德医生,我想求你一件事。我想见见你的病人伦菲尔德先生,可以吗?你日记里写的关于他的一切,都让我特别好奇。”
她眼神真挚,我实在不忍心拒绝。更何况,我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不让她见这位病人。
于是,我带着她去往了伦菲尔德的房间。
我告诉伦菲尔德,有位女士想来探望他。
“为什么?”他问道。
“她在屋里走访,想认识一下住在这里的所有人。”
“好吧,让她进来。给我一点时间收拾下房间。”
可他所谓的收拾,场面看得人头皮发麻。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把房间盒子里所有的苍蝇和蜘蛛,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很明显,他生怕有人碰他的这些“收藏品”,或是打乱他的布置。
收拾完一切,他露出笑容。
“请那位女士进来吧。”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眼睛却悄悄抬着,紧紧盯着进门的米娜。
那一刻,我心里隐隐担忧,怕他突然发难伤人。我还记得,上次他在书房试图袭击我之前,也是这般异常平静。
我悄悄站到合适的位置,只要他敢突然扑向米娜,我就能立刻上前制住他。
米娜从容又自信地走了进来。她天生自带优雅的气质,哪怕是面对精神失常的病人,也能让人心生敬畏。
她面带友善的微笑,走到伦菲尔德面前,主动伸出手。
“晚上好,伦菲尔德先生。苏厄德医生跟我提起过你,想必你也知道我是谁。”
伦菲尔德一开始没有回话,眼神紧绷,仔细打量着她。
紧接着,他的神情从怀疑变成惊讶,最后彻底陷入茫然。
“你不是医生原本要娶的那位小姐,对不对?”
他顿了顿,自顾自说道:
“不可能是你,她已经死了。”
米娜温柔地笑了笑。
“不是的。我已经有丈夫了,我和他结婚的时候,还根本不认识苏厄德医生。我是哈克夫人。”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和我的丈夫暂时住在这边,陪着苏厄德医生。”
“那你们不该待在这里。”
“为什么呢?”
我见状,主动接过了话题。
“你怎么知道我曾经打算结婚?”
伦菲尔德看向我,眼神里满是不屑。
“这问题也太可笑了。”
“一点都不可笑,伦菲尔德先生。”米娜立刻开口为我解围。
可他对米娜的态度截然不同,语气格外礼貌温和。
“哈克夫人,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主人这般受人爱戴、受人敬重,身边所有人自然都会留意和他相关的一切。”
他语气平静,继续说道:
“苏厄德医生深受朋友、家人乃至病人的喜爱。只是可惜,有些病人精神不够稳定,常常会混淆因果、胡思乱想。”
他浅浅一笑。
“我自己也曾在精神病院待过,所以很清楚这类病人的怪异思维方式。”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这个疯疯癫癫、我医治过的最严重的精神病人,此刻谈吐优雅、条理清晰,像一位饱读诗书的绅士,淡定地探讨着事理,堪比大学教授。
我不禁猜想,是不是米娜的出现,唤醒了他理智清醒的一面。
如果这份巨大的转变真的源于她的影响,那米娜实在拥有超乎常人的特殊力量。
我们又聊了许久。
见伦菲尔德全程理智清醒,米娜顺势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向了他最痴迷的领域。
他的表现再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他无比平静地讲述着自己怪异的信仰,甚至坦然拿自己举例。
“我曾经也抱着十分荒诞的执念。我的朋友们十分担心我,才强行把我送进来接受治疗。”
“我一直相信,生命可以不断延续、生生不息。我以为,只要吞食活物,哪怕是最渺小的生灵,就能无限延长自己的寿命。”
他神色坦然,没有丝毫异样。
“我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一度想要夺走他人的性命。”
他转头看向我。
“医生可以作证,我之前曾试图杀他。因为我以为,吸食他的血液,就能增强我自身的生命力。”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依据,就是那句老话——血即生命。”
我木然地点头,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几分钟前,我还亲眼看着他吞食蜘蛛和苍蝇。
我看了眼手表。
“我们该走了,我还要去车站接范海辛教授。”
米娜立刻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转头看向伦菲尔德。
“再见,伦菲尔德先生。希望以后境遇好些的时候,我还能再来探望你。”
出乎我的意料,伦菲尔德的声音格外轻柔。
“再见,亲爱的女士。我祈祷,此生再也不要见到你这般温柔美好的容颜。愿上帝保佑你、守护你。”
我动身前往车站迎接范海辛,亚瑟和昆西则留在了家中。
可怜的亚瑟,自从露西病倒以来,从未像此刻这般轻松愉悦。昆西也渐渐恢复了往日开朗的模样。
范海辛走下火车,精力充沛,宛若少年。
他一看见我,就快步走了过来。
“约翰,我的老朋友!一切顺利吗?太好了!我这段时间一直很忙,这次做好了万全准备,能留下来待多久都行。家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我也有很多事要跟你说。”
紧接着,他满眼期待地问我。
“米娜还好吗,她和你在一起吗?”
“嗯,她在。”
“还有她那位优秀的丈夫?”
“也在。”
“亚瑟和我的老朋友昆西呢?”
“都在,所有人都在。”
“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坐车返程的路上,我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他,包括米娜提议我整理日记、梳理线索的事。
范海辛立刻忍不住赞叹。
“了不起的米娜·哈克!她拥有智者的头脑,又兼具温柔善良的本心,上帝造就了这般完美的女子。”
随即,他神色变得凝重。
“迄今为止,命运眷顾我们,让她帮了我们太多。但从今晚开始,我们必须让她彻底抽身,不再参与这件凶险的事。”
我看着他,有些不解。
“她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不可或缺。”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护她周全。”范海辛语气坚定,“我们这些男人,早已下定决心除掉这个怪物,也做好了直面危险的准备。但米娜不该卷入这场纷争。”
他摇了摇头。
“就算她身体不会受到伤害,这份极致的恐惧也会摧毁她的心神。往后的日夜,无论是清醒时还是睡梦中,她都会被这份阴影折磨。”
他轻轻叹了口气。
“她尚且年轻,新婚不久,本该拥有安稳美好的人生,不该被这些黑暗裹挟。”
“她把所有事情都记录下来了吗?”
“嗯,全部记下来了。”
“那今晚,我们可以和她核对完所有线索。但从明天起,她必须彻底放下这件事,剩下的凶险,由我们独自承担。”
我完全认同他的想法。
随后,我告知了他另一个重磅消息。
“教授,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德古拉买下的那栋房子,就在我家隔壁。”
范海辛瞬间满脸震惊。
“天啊!我们要是早知道这件事,或许就能及时找到他,救下可怜的露西!”
他重重叹息。
“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沉溺于过往的遗憾毫无意义,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完成未竟的事。”
剩下的路程,他一直沉默不语。
晚饭前,范海辛单独和米娜谈了话。
“亲爱的哈克夫人,约翰告诉我,你和你的丈夫,把我们目前收集到的所有线索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教授,还不算完整。”米娜立刻回道,“我只整理到今天早上为止的信息。”
“为什么没有整理到最新的内容?”
米娜略显迟疑。
“我们已经见识过,再细微的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我们彼此坦诚、共享秘密,从未因此招致灾祸。”
米娜脸颊微微泛红,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范海辛教授,这是我今天的记录,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是否需要收录进去?”
她神色有些局促。
“我知道如今任何细节都不容忽视,但这里面大多是我的个人琐事。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全部收录存档。”
范海辛仔细读完了纸上的内容。
“如果你不愿收录,完全可以不用。”
他把纸张还给米娜,温柔说道:
“但我希望你能留下来。这些记录,只会让你的丈夫更加爱你,也会让我们所有人更加敬重你、珍惜你。”
米娜再次红了脸,这一次,她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至此,我们所有的线索记录,终于完整更新到了此时此刻。
晚饭后,范海辛带走了一份副本,打算仔细研读。
我们约定晚上九点再次集合,商议对策。
其他人都已经通读了所有资料,今晚齐聚书房,所有人都掌握了全部线索,可以正式筹划对抗德古拉的计划。
晚上六点我们吃完晚饭,两小时后,众人齐聚书房,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临时作战小队。
范海辛坐在主位,让我坐在他右手边,负责记录会议内容,乔纳森坐在我身旁。
对面依次坐着戈德明勋爵、我和昆西·莫里斯,亚瑟挨着教授落座,我坐在中间位置。
范海辛环视众人。
“想必大家都已经看完了所有资料,清楚所有线索。”
众人纷纷点头确认。
“那我们首先要彻底认清,我们的对手究竟是什么存在。”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会告诉大家我查到的德古拉的过往,之后我们再商议具体的行动方案。”
他微微前倾身体,神色严肃。
“吸血鬼是真实存在的。我们之中不少人亲眼见证过证据,就算抛开我们亲身经历的惨剧,历史记载和古老传说,也早已印证了这一点。”
他苦涩一笑。
“我曾经也是无神论者,满心怀疑。若非我一直告诫自己保持开放的心态,若非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我永远不会相信世间有这般诡异的存在。”
他垂下眼眸,满是遗憾。
“如果我能早点看透真相,可怜的露西或许就不会死。但过往无法更改,我们如今唯一的使命,就是阻止更多人惨遭迫害。”
他再次环视全屋。
“吸血鬼和普通人不同,不会自然衰老、寿终正寝。岁月不会削弱他们的力量,反而只要吸食足够的血液,实力就会不断变强。”
“德古拉的体力,远超二十个普通壮年男子。他存活了数百年,心智和智谋早已碾压常人。”
“他精通黑魔法,能够操控死者,为自己所用。”
“他远比野兽聪慧,却没有人类的良知与温情。”
“他可以随意变换形态,化身为野狼、蝙蝠等各种生灵。能够操控风暴、浓雾与雷电,号令老鼠、猫头鹰、飞蛾、狐狼等一切生灵。”
“他可以随意变大变小,甚至能彻底隐匿身形、凭空消失。”
范海辛微微停顿。
“面对这样一个近乎无敌的怪物,我们该如何彻底消灭他?”
他目光坚定地看向我们所有人。
“这就是我们眼下必须面对的绝境。”
“一旦我们失败,落败的就是我们,胜利的就是德古拉。”
“而这场失败的代价,远比死亡更加恐怖。”
他的声音愈发庄重肃穆。
“倘若我们输掉这场对抗,我们所有人都可能变成和他一样的怪物。沦为没有良知、没有爱意的暗夜生灵,靠着吸食至亲之人的血肉、掠夺他人的灵魂存活。”
他看向在座的年轻人们。
“届时,我们会失去一切,被天堂彻底摒弃,被世间所有人唾弃。”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
“但这是我们必须承担的使命。我们能因为危险,就临阵退缩吗?”
“不能。”
“我已年迈,人生大半的美好都已落幕。”
“但你们还年轻,前路还有无数美好可期。”
他环视众人,沉声问道:
“所以,你们愿意并肩作战吗?”
范海辛讲话时,乔纳森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我原本担心,这般极致的危险会彻底压垮他。可触碰到他掌心沉稳有力的温度,我所有的不安瞬间消散。
他掌心的力量,给了我无尽的底气。
勇者的双手,无需言语,便能传递一切坚定与勇气。
范海辛话音落下,乔纳森与我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心意相通。
“我和米娜,誓死并肩作战。”乔纳森率先开口。
“我加入,教授。”昆西立刻应声。
“我也一同作战。”亚瑟语气坚定,“就算不为别的,我也要为露西讨回公道。”
我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表明心意。
范海辛站起身,将一枚金色的十字架放在桌上,伸出双手。
我握住他的右手,亚瑟握住他的左手。
乔纳森牵着我的另一只手,伸手拉住对面的昆西。
我们几人依次牵手,结成同盟,立下誓言。
我心中满是寒意与恐惧,却从未有过半分退缩的念头。
随后,众人重新落座。
范海辛一改沉重的氛围,变得务实冷静,仿佛我们只是在筹划一场普通的行动,而非生死之战。
“我们清楚对手的恐怖,但我们绝非束手无策。”
“我们拥有德古拉没有的东西——团结与协作。”
“我们掌握科学的思维,拥有自由的思想,昼夜皆可行动,能调动一切可用的资源。”
“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战斗,不为私欲,只为守护正义与所爱之人。”
他继续沉稳分析。
“现在,我们要摸清德古拉所有的弱点与局限。”
“我们的依据,大多来自古老的传说与民俗记载。寻常情况下,这些内容不足以支撑生死攸关的对决。”
“但我们别无选择。”
“而且,我们亲身经历的一切,都一一印证了这些传说的真实性。”
“世界各地几乎都有吸血鬼的传说,古希腊、古罗马、德国、法国、印度、中国,无一例外。”
“各地传说细节虽有差异,但核心内容高度一致。”
“我们已经证实,德古拉不会自然衰老,吸食血液后甚至会变强、恢复年轻。”
“他离不开血液存活。乔纳森与他共处数周,从未见过他进食凡人的食物。”
“他没有影子,镜子里也映照不出他的身影。”
“乔纳森也曾亲眼目睹他惊人的力量,他曾徒手抵住狼群、拉动马车,力量远超常人。”
“他可以化身为狼。惠特比港口的沉船事件中,那头撕碎猎犬的狼形怪物,就是他的化身。”
“他可以化作蝙蝠。米娜在惠特比的窗边见过,我见过他从隔壁房子飞离,昆西也在露西的窗边亲眼见过。”
“他还能化作浓雾。德米特号船长的遭遇,足以证明船上曾出现过这般诡异的异象。”
“但他的浓雾有范围限制,无法随心所欲肆意扩散。”
“月光之下,他可以化作漫天微尘。乔纳森在德古拉城堡,亲眼见过这一幕。”
“他能极致缩小身形。露西离世前,曾从墓穴极其狭窄的缝隙中钻出,就是最好的证明。”
“哪怕是密封的密室,他也能自由出入、来去自如。”
“他拥有夜视能力,这也是他的一大优势。”
范海辛竖起一根手指,着重提醒。
“但大家务必记住,纵然他力量滔天,也并非无拘无束。”
“在很多方面,他比囚徒更受束缚。”
“他无法随心所欲去往任何地方。纵使超脱凡俗,依旧要遵循部分自然法则。”
“比如,未经屋内主人邀请,他绝对无法踏入他人居所。但只要得到一次邀请,往后便可自由出入。”
“日光会极大限制他的力量,日出之后,他大部分诡异能力都会失效。”
“他只有在特定时段,才能自由行动、变换形态,比如正午、日出与日落时分。”
“除此之外,他还有诸多限制。”
“他无法随意穿越流动的河水,必须等待潮汐变换的特定时机。”
“大蒜可以削弱他的力量。”
“圣物更是克制他的利器。”
范海辛抬手触碰桌上的十字架。
“这件圣物,能逼他退避三尺、无法靠近。”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克制他的方法。”
“将野玫瑰放在他的棺材上,就能困住他,让他无法离开棺木。”
“用圣弹射入棺中,可将他彻底摧毁。”
“而穿心木桩、斩断头颅的灭杀方式,我们早已亲身验证过效果。”
“这些方法,全都真实有效。”
他微微前倾身体。
“所以,只要我们找到德古拉的栖身之所、找到他的棺木,就能困住他、彻底除掉他。”
“但我们务必谨慎,他心思缜密、智谋过人。”
“我已经委托布达佩斯大学的阿米纽斯教授,彻查德古拉的身世过往。”
“根据调查结果,这个德古拉,大概率就是当年镇守边境、与土耳其人征战闻名的弗拉德大公。”
“倘若属实,他绝非寻常之人。”
“在故土的记载中,他是数百年间最聪慧、最狡诈、最勇猛的统治者之一。”
“这份过人的智谋与钢铁般的意志,尽数留存,造就了如今这个恐怖的怪物。”
“德古拉家族曾经显赫高贵,只是族中部分人,据传与恶魔勾结、修习邪术。”
“传说他们曾在赫尔曼施塔特湖附近的黑山魔院修习黑魔法,那所邪地,每十个学徒中,就会有一人被恶魔收走灵魂。”
“古老的手稿中,记载着这个家族与巫术、撒旦、地狱相关的内容,更是直接将德古拉定义为吸血鬼。”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
“当然,德古拉家族也曾有过正直善良、品行高尚的族人。”
“这一点至关重要。”
“这个邪恶的怪物,诞生于一片曾存有善良与圣洁的土地。”
“或许正因如此,承载着圣洁过往的故土泥土,才会对他至关重要。邪恶可以依附于此,却永远无法真正归属此地。”
范海辛讲述期间,昆西一直盯着窗外,神色异样。
突然,他默默起身,走出了房间。
屋内短暂陷入安静。
片刻后,范海辛继续部署。
“现在,我们该敲定具体行动方案了。”
“我们已经掌握了充足的线索,接下来要把线索转化为可行的计划。”
“根据乔纳森的调查,共有五十箱故土从德古拉的城堡运到惠特比,最终全部送入了卡法克斯庄园,也就是隔壁的房子。”
“我们也确认,其中部分木箱已经被转移。”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查清隔壁庄园内还剩余多少木箱。”
“所有被转移的木箱,我们也必须逐一找到。”
他话音未落,屋外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枪响。
窗户瞬间碎裂。
子弹擦过窗框顶端,反弹着横穿房间,最终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我本就算不上勇敢,这一刻忍不住失声惊呼。
所有人瞬间起身,神色紧绷。
亚瑟快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紧接着,屋外传来了昆西的声音。
“抱歉!吓到大家了!我马上进来解释。”
一分钟后,昆西推门而入。
“我刚才太鲁莽了,实在抱歉。”他满脸愧疚,看向我,“哈克夫人,我真心向你道歉,肯定把你吓坏了。”
他神色窘迫,解释道:
“刚才教授讲话的时候,一只大蝙蝠落在了窗台上。”
他无奈摇头。
“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实在受不了这些害人的东西了。现在只要傍晚看到蝙蝠,我就会忍不住开枪。”
他看向亚瑟。
“亚瑟,你以前总笑我神经质。”
“打中了吗?”范海辛平静问道。
“不清楚,应该没有。它直接飞进树林里不见了。”
昆西重新坐回座位。
范海辛仿佛无事发生,继续部署计划。
“我们必须找到所有的故土木箱,一个都不能遗漏。”
“时机成熟后,我们要么直捣德古拉的巢穴,就地斩杀他;要么彻底废掉所有木箱,让他再也没有安全的栖身之地。”
“这样一来,正午到日落这段他最虚弱的时间,就只能被迫维持人形,无处藏身。”
说完,范海辛转头看向我。
“米娜,从今晚开始,这件事彻底与你无关,全程不许参与。”
“你对我们至关重要,我们绝不能让你身陷险境。”
“今晚我们外出行动,你不许追问任何细节。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我们会把一切全盘告诉你。”
“危险交给我们男人承担就够了。”
“你是我们的希望与底气。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们才能毫无顾虑、放手一搏。”
所有人都面露释然,就连乔纳森也是如此。
我明白他们是想护我周全,可我不愿他们为了保护我,独自承担所有风险、以身涉险。
但他们心意已决,我再难过、再不甘,也只能顺从接受。
昆西再次开口,语气急切。
“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建议现在就直奔德古拉的宅邸。”
“时间对他至关重要,我们早一步行动,就能多救下一个无辜之人。”
决战时刻将至,我心底的勇气渐渐溃散,满心不安。
但我一言未发。
我怕自己表现出怯懦,会让他们彻底对我隐瞒所有行动,把我彻底隔绝在外。
就这样,他们带上破门入户的工具,动身前往卡法克斯庄园。
和往常一样,他们让我早点上床休息。
可深爱之人身陷险境,哪个女子能安然入睡?
我只能躺下佯装安眠。
至少这样,乔纳森归来时,不用再为我平添牵挂。
凌晨四点,我们正要出发行动,伦菲尔德突然派人送来紧急消息。
他执意要立刻见我,说有万分紧要的事告知。
我让护工转告他,我此刻公务在身,天亮之后再见他。
可护工满脸忧虑。
“先生,他今天格外焦躁急迫,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若是迟迟不见您,我怕他会再次失控伤人。”
我清楚护工不会无故危言耸听。
“好,我现在就去见他。”
我转头对众人说道:
“你们稍等我几分钟,我去看看我的病人。”
“约翰,我陪你一起去。”范海辛主动说道,“你的日记让我对这个病人十分好奇,他的状态似乎一直和我们的遭遇息息相关。我想亲眼看看此刻情绪失控的他。”
“我也一起去。”亚瑟主动请缨。
“还有我。”昆西紧随其后。
我点头应允,四人一同穿过走廊,前往病房。
伦菲尔德此刻情绪极度激动,但言语、举止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理智清醒。
他异常清醒,清晰知晓自己的状态。
更诡异的是,他谈吐从容自信,仿佛笃定我们这些正常人,一定会认同他的所有说辞。
我们走进房间,一时无人开口。
他直白说出了自己的诉求:希望我立刻解除他的禁闭,放他出院回家。
他滔滔不绝地辩解,细数自己痊愈的种种证据,极力证明自己精神正常。
说完,他转头看向众人。
“我恳请各位先生帮我评判,替我做主。”
他忽然停顿,微微蹙眉。
“对了,你还没有介绍几位先生。”
我被他这般从容得体的模样震慑,竟一时忘了,我是在精神病院介绍一位病患与众人相识。
我依言介绍道:
“这位是戈德明勋爵,这位是范海辛教授,这位是来自德克萨斯的昆西·莫里斯先生。几位,这位是伦菲尔德先生。”
伦菲尔德依次与众人握手,举止得体有礼。
“戈德明勋爵,我曾有幸在温德姆庄园侍奉令尊。听闻他离世、您继承爵位的消息,我万分惋惜。”
“令尊德高望重,深受所有人敬重与爱戴。”
他转头看向昆西。
“莫里斯先生,德克萨斯值得你引以为傲。它并入联邦的影响,远比世人当下认知的更加深远。”
随后,他面向范海辛,言辞恳切。
“范海辛教授,您凭借对人类大脑的研究革新了医学界,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他环视全屋,语气沉稳。
“各位先生,无论出身、家世、能力或是成就,都是世间的杰出人物。”
他挺直脊背,目光坚定。
“我恳请各位认可,我的精神状态,完全不输于任何一个自由生活的普通人。”
紧接着,他直视着我。
“苏厄德医生,你身为医者、科学家,心怀济世救人的本心,理应明白,在这般特殊情况下,你有责任重新审视我的病情、成全我的诉求。”
他最后的话语自信从容、彬彬有礼,短暂的瞬间,竟让人觉得他极具魅力、毫无病态。
我们四人全都震惊不已。
纵使我深知他过往的疯癫行径,此刻也忍不住怀疑,他是否真的彻底痊愈、恢复了神智。
我几乎忍不住想要答应他,告诉他我相信他已经康复,天亮就为他办理出院手续。
但我深知,他的状态向来反复无常,转瞬即变。
我强行压下心底的动容,决定暂且观望。
“你的恢复速度确实很快。”我缓缓说道,“天亮之后,我再与你详谈,届时我会酌情考虑你的请求。”
这个答复显然无法让他满意。
“医生,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要现在离开。”
“不等天亮,不等稍后,就是此刻,马上。”
他俯身靠近我,语气急切。
“时间至关重要。在我们与死神的博弈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容不得耽误。”
“我相信以你的聪慧,听完我这番话,一定能明白其中的利害。”
他紧紧盯着我的神情,见我态度坚决、不肯松口,立刻转头看向其他人。
“是我表述得不够清楚吗?”
“没错。”我如实回答。
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低沉。
“那我换一个小小的请求。”
“算是我恳请各位的一点特权、一丝通融。”
“我愿意低头乞求,不为我自己,为了更多无辜之人。”
“我不能细说缘由,有难言之隐,无法坦诚相告。”
“但我保证,我的初衷纯粹无私、合乎情理,是我本心的责任与使命驱使。”
“倘若你们能看透我的本心,定会明白我的苦衷。”
“甚至会将我视作最忠诚的盟友。”
他逐一看向我们四人。
我愈发确定,他这番反常的理智与恳切,不过是疯病的另一种发作形式。
我决定不动声色,静静观望,等他露出破绽。
一旁的范海辛,正凝神细看着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平和,如同与同辈交谈。
“你如实告诉我,今夜执意要离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只要你能说服我,让我相信你的诉求合情合理、发自真心,我便说服苏厄德医生,冒险放你离开。”
伦菲尔德悲伤地摇了摇头。
范海辛继续耐心劝导。
“你仔细想想。”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神智清醒、理智正常,可你依旧身处疗养院,接受治疗,恰恰是因为你的精神状态存疑。”
“你不肯告知缘由,让我们如何评判、如何答应你的请求?”
“说出真相,让我们帮你。”
“只要我们能做到,必定成全你。”
伦菲尔德再次缓缓摇头,态度决绝。
“范海辛教授,我无话可说。”
“你的道理无可辩驳,合情合理。”
“倘若我能坦诚一切,绝不会有半分隐瞒。”
“只是我身不由己,不能言说。”
“我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你们能相信我。”
“若是你们执意拒绝,所有后果,不在我身。”
我见谈话已然陷入僵局,便开口收尾。
“各位,我们还有要事在身,该走了。”
“晚安,伦菲尔德先生。”
我转身走向房门。
可就在我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伦菲尔德骤然变了模样。
他猛地冲向我,我瞬间警惕,以为他要动手伤人。
可他只是绝望地举起双手,苦苦哀求。
他越是情绪激动、言辞恳切,我越是笃定他精神失常、状态不稳。
他见状,愈发慌乱绝望。
我看向范海辛,他的神情与我一致,已然做出了判断。
我态度愈发坚定,用手势告知他,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改变决定。
我早已摸清他的发病规律。
每当他极度渴求某样东西——就像当初拼命想要养一只猫时——情绪就会不断高涨,最后彻底崩溃,陷入愤怒与绝望。
我以为这次也会一样。
可我错了。
当他彻底确定我不会放他离开,瞬间陷入了极致的癫狂。
他双膝跪地,双手紧紧合十,泪水肆意滚落。
“求求你,苏厄德医生,我求求你,放我出去!”
“你可以把我发配到任何地方,可以派守卫盯着我,可以给我戴上镣铐、穿上束缚衣,就算把我关进监狱都可以!”
“只求你让我离开这栋房子!”
“你根本不知道,困住我会酿成多大的灾祸!”
“我发自肺腑、以灵魂起誓!”
“你不知道自己在伤害谁,不知道后果有多惨烈!”
“可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
“上帝宽恕我,我身不由己!”
“我以你敬畏的一切、珍爱的一切、逝去的挚爱、尚存的希望起誓,求求你,放我出去!”
“救救我的灵魂,别让我背负罪孽!”
“你们为什么听不懂!”
“你们为什么不明白!”
“我是清醒的!我是认真的!”
“我没有发疯!我不是在发病!”
“我是一个清醒的人,在拼死守护自己的灵魂!”
“求求你们!”
“听我一言!”
“放我走!”
“放我走!”
“放我走!”
我深知再这样僵持下去,他的情绪会彻底失控、彻底暴走。
于是我上前扶住他,将他从地上拉起。
“够了。”我语气严厉,“我们听得够多了。”
“回床上好好休息,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他瞬间安静下来。
他定定地盯着我看了数秒,一言不发,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他的情绪终于如我预料般,彻底崩塌、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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