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哲学家,为何被世人当成废物?
“格劳孔,我们这场辩论走了这么远,总算彻底分清了真正的哲学家和冒牌的哲学家。”
格劳孔说:“说实话,这路根本没法再缩短半分。”
我点点头:“确实如此。但我想,如果我们当初只盯着这一个问题深究,或许能看得更透彻。眼下还有许多问题等着我们解答,最关键的是,正义的人和不义的人,人生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
“那接下来我们该探讨什么?”他问道。
“答案很明显。既然真正的哲学家,能看透永恒不变的真理,而那些终日徘徊在瞬息万变的表象里的人,根本算不上哲学家,那我们就得弄清,这两种人,谁最适合治理城邦?”
“那你觉得该如何取舍?”
“自然是选最能守护城邦法律与秩序的人。”
“这是肯定的。”
我继续说:“那道理就很简单了,守护任何事物的人,必须看得清真相,总不能让盲人来守护吧?”
“那是自然。”
“那你想想,有一种人,完全看不清事物的本质,灵魂里没有任何真理的清晰模样。他们不像画家对照原型作画,没法仰望绝对的真理,没法以真理为标准,参照至高的美、善、正义来制定和维护城邦秩序。这种人,说白了,不就是灵魂失明的盲人吗?”
“确实是。”
“既然有另一批人,阅历不输常人、品性同样端正,还通晓事物的终极真理,我们为什么非要选这群灵魂失明的人做城邦的守护者?”
格劳孔说:“完全没有理由舍弃前者。只要他们拥有最珍贵的品质,哪怕有一点小瑕疵,也理应身居高位。”
“那我们就来验证一下,这些顶尖的品性,能不能共存于同一个人身上。”
“理应如此。”
“首先,我们先明确真正的哲学家的天性。只要弄清这一点,我们就能明白,所有优良品性本就可以融为一体,也能确定,只有集齐这些品性的人,才配统治城邦。”
“你具体说说?”
“真正热爱哲学的人,毕生追求的是永恒不变、不生不灭的真知。”
“没错。”
“而且他热爱完整的真实,不会因为某部分真理渺小、普通、不起眼,就刻意忽视。他渴望洞悉世间一切真相的全貌。”
“确实是这样。”
“那拥有这份心性的人,必然还有一个核心特质。”
“什么特质?”
“真诚。他从不愿主动接纳谎言,发自内心厌恶虚假,毕生追逐真理。”
“没错,这是必然的。”
我纠正道:“不是‘可以这么说’,是‘必须这么说’。但凡真心热爱某样事物的人,一定会热爱它相关的一切。”
“有道理。”
“那智慧最亲密的伙伴,不就是真理吗?世间还有比真理更贴合智慧的东西吗?”
“没有。”
“所以,一个人不可能既真心热爱智慧,又偏爱虚假。”
“绝对不可能。”
“真正的求知者,从年少开始,就会顺着本心,本能地渴求真理。”
“肯定是这样。”
“我们都清楚,人的欲望是此消彼长的。就像河水被引去新的河道,原本的支流就会干涸。一旦一个人的心思彻底倾注在求知上,对肉体享乐的欲望自然会变淡。当然,前提是他是真哲学家,而非沽名钓誉的伪学者。”
“这是必然的。”
“这种人必然自律克制、不贪钱财。普通人执着于敛财挥霍的执念,对他几乎没有影响。”
“说得太对了。”
“哲学家的天性,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特质。”
“是什么?”
“胸襟开阔,格局宏大。一个始终仰望天地万物、参悟世间本质的灵魂,绝不会心胸狭隘、斤斤计较。琐碎的私欲和算计,与豁达的本心完全相悖。”
“完全正确。”
“一个心怀天地、看透万古轮回与万物存在的人,怎么会过分看重世俗的短暂人生?”
“自然不会。”
“那他会畏惧死亡吗?”
“当然不会。”
“所以,怯懦和狭隘,从来与真正的哲学无缘。”
“毫无关联。”
“再者,一个心性平和、不贪婪、不虚荣、不怯懦的人,待人处事怎么可能刻薄不公?”
“根本不可能。”
“所以一个人年少时的品性,就能看出端倪。待人温和、处事公正,而非蛮横孤僻、乖张刻薄,是区分真哲学天性与伪哲学天性的关键。”
“没错。”
“还有一点,我们必须观察。”
“是什么?”
“他是否热爱学习。没有人会真心热爱一件只会带来痛苦、毫无长进的事。”
“肯定不会。”
“如果一个人记性极差,学什么都留不住,不就像一个空罐子,永远填不满吗?”
“没错。”
“长期徒劳无功、努力却毫无收获,他最终只会厌恶学习、自我否定。”
“确实如此。”
“所以健忘的人,成不了真正的哲学家。超强的记忆力,是必备条件。”
“理所当然。”
“除此之外,心性混乱、失衡浮躁的人,注定难以沉稳悟道。”
“毋庸置疑。”
“你觉得真理,更贴合规整和谐的天性,还是混乱无序的天性?”
“自然是规整和谐。”
“所以除了以上所有特质,我们还要找天性沉稳通透、心性端正优雅,天生向往万物本质真理的人。”
“没错。”
“现在我们梳理的所有特质,是不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想要完整参悟真实真理的灵魂,必须集齐所有品性?”
“缺一不可。”
“那你是否认同,只有那些记忆力好、悟性极高、品性高贵优雅、热爱真理与正义、勇敢自律、天生与智慧契合的人,才配修习最高等的学问?”
格劳孔感叹道:“就算是最善嫉妒的神明,也挑不出这种人的半点毛病。”
我说道:“没错。只有这种经过长年教育与阅历打磨、品性圆满的人,才值得我们托付整个城邦的治理权。”
这时,阿德曼托斯打断了我的话。
“苏格拉底,你的这套理论,没人能正面反驳。但我们每次听你辩论,都会陷入一种奇怪的困境。我们一步步被你的逻辑引导,因为我们不擅长问答辩驳,每一步都觉得无伤大雅,可积累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彻底被说服,过往所有的认知,全都被颠覆了。”
“这就像和棋艺远超自己的人对弈,一步步被封死所有退路,最后无路可走。如今我们也是如此,在你这套言语博弈里,彻底哑口无言。”
“可奇怪的是,我们心底依旧觉得,自己原本的认知并没有错。”
“你看现实就知道了。那些潜心研究哲学的人,尤其是成年后依旧坚持钻研、不把哲学只当年少消遣的人,大多变得古怪孤僻、毫无用处,还有不少人彻底堕落、品行败坏。就算是那些公认最优秀的哲学家,也正如你所说,学了这套高深学问,反而对城邦毫无用处。”
“你说,持有这种看法的人,错了吗?”
我答道:“我很清楚,他们说得没错。”
阿德曼托斯追问:“既然你也承认哲学家大多对城邦无用,那你之前说‘只有哲学家治国,城邦才能摆脱罪恶’,这话要怎么圆?”
“这个问题,我只能用一个故事来解答。”我说。
“没想到你也会用讲故事的方式说理,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你把我逼到这么难的困境,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听完这个故事,你就会明白,世人究竟是如何误解、辜负真正的哲学家的。”
“世间没有任何一种境遇,比顶尖的聪明人被自己的城邦排挤、辜负更荒唐。我打个比方,你就懂了。”
“想象一艘在海上航行的大船。船长身材高大、体格强健,远超船上所有人,但他听力不佳、视力模糊,航海知识也只是普普通通。”
“船上的水手们整日争吵不休,人人都想抢着掌舵。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有资格操控船只,可没有一个人真正学过航海术,也说不出自己师从何人、何时学过。”
“他们甚至公然宣称,航海术根本没法传授,谁要是敢说能教人航海,他们就直接动手杀掉对方。”
“这群水手整日围着船长讨好、哀求、施压,逼着船长把舵交给自己。一旦没能得逞,别人接手掌舵,他们就会密谋杀害掌舵的人,或是把人直接扔进海里。”
“最后,他们会用酒水灌醉船长,趁机夺权,霸占整艘船,肆意挥霍船上的食物酒水,随心所欲地航行。”
“而那些能帮他们用武力或计谋夺权的水手,会被他们奉为能人、高手、优秀舵手;不肯同流合污的人,只会被嘲讽成废物。”
“最可笑的是,他们根本不懂真正的航海术。真正的舵手必须懂得分辨四季气候、星辰风向,掌握所有航行必备的规律,掌控船只的航向。可这群水手既不懂这些真理,也不愿相信有人能掌握真正的航海智慧。”
“你想想,在这艘叛乱失控的船上,那个掌握真正航海本领的专业舵手,会被水手们怎么对待?”
“他们肯定会骂他空谈理论、只会观星、不切实际,是个没用的闲人。”阿德曼托斯说。
“这个故事的寓意,你一看就懂。”我说,“世人疑惑哲学家不被城邦尊重,我就用这个故事告诉你:世人说顶尖哲学家无用,是事实,但错不在哲学家,在不肯任用他们的世人。”
“真正的舵手,从不需要卑微乞求水手让自己掌舵,这本就不合常理。真正的智者,也不该登门拜访富人,乞求一份官职。”
“世人常说‘智者应当依附权贵’,这根本是谬论。生病的人,无论贫富,都会主动去找医生;想要被公正治理的民众,本该主动去找懂治国的智者。本该是统治者等待民众求教,而非乞求民众给自己执政的机会。”
“可如今世间的统治者,全是那群叛乱的水手;而真正懂治国的智者,却被当成无用的空想家、书呆子,被彻底排挤。”
“没错,就是这样。”阿德曼托斯附和道。
“正因如此,最高贵的哲学,才会被世俗轻视、诋毁。而且伤害哲学最深的,从来不是公然反对它的人,而是那些打着哲学旗号、滥竽充数的伪学者。”
“也就是你刚才说的,大部分伪哲学家败坏堕落,少数真哲学家不被重用、形同废人。”
“没错。我们已经解释清楚了,为什么优秀的哲学家会被当成废物。接下来,我们就说说,为什么绝大多数钻研哲学的人,最终都会堕落变质,而这一切,根本不是哲学本身的错。”
“你继续说。”
“我们回头再看真正的哲学家的天性。你记得吧,真理是他唯一的准则,他毕生追随真理,但凡偏离真理的,都是伪哲学。”
“记得。”
“就凭这一点,真正的哲学家,就和世人印象里的学者截然不同。”
“确实。”
“真正的哲学家,灵魂永远向着真实的本质。他不会满足于眼前纷繁虚幻的表象,会穷尽一生探索,直到摸清每一种事物的终极真相。”
“他会用灵魂中契合真理的部分,贴近真实本身,读懂真理、践行真理,最终成为通透、正直、拥有大智慧的人,至此,他的求知之路才算圆满。”
“没有比这更精准的描述了。”
“那这种全身心追逐真理的人,怎么会偏爱虚假?”
“绝对不会,他会彻底厌恶虚假。”
“既然真理指引着他,那他的品性、追求,怎么会滋生邪恶?”
“不可能。”
“所以追随真理的人,必然心怀正义、心性澄澈、自律克制,拥有一切优良品性。”
“没错。”
“我就不再一一罗列哲学家的美德了——勇敢、豁达、睿智、博闻,这些你都清楚。你之前的质疑也很合理:理论上完美的哲学家,现实里大多无用,甚至堕落。我们现在就要解开这个疑惑,弄懂为何多数哲学家会败坏,同时证明这不是哲学的过错。”
“没错,我们正说到这里。”
“那我们就来深究,天赋绝佳的哲学天性,究竟是如何被摧毁的。为什么多数人会被世俗败坏,只有极少数人能坚守本心?我先说说那些只是无用、却不曾作恶的人,再说说那些冒充哲学家、败坏哲学名声的伪学者。”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阿德曼托斯问道。
“我慢慢解释。所有人都得承认,集齐我们所说的所有优良天性、适合钻研哲学的人,本身就凤毛麟角。”
“确实极少。”
“但能摧毁这份珍贵天性的力量,却数不胜数、无比强大。”
“什么力量?”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首先摧毁他们的,恰恰是他们自身的美德。勇敢、自律这些优良品性,稍有偏差,就会拉扯他们偏离哲学正道,彻底毁掉他们的本心。”
“这太不可思议了。”
“除此之外,世俗的一切优势,都会成为摧毁他们的枷锁。出众的容貌、巨额的财富、强健的体魄、尊贵的地位、强大的人脉、城邦中的权势,全都是隐患。”
“我懂你的意思,但你说得再具体一点。”
“你可以这么理解: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但凡生命力越强、资质越出众的种子,一旦脱离了合适的土壤、气候、养分,受到的伤害就越大。资质平庸的生命,恶劣环境对它的影响反而有限。”
“没错。”
“所以天赋最高、心性最好的人,在糟糕的环境里,堕落得会最彻底。资质普通的人,反而很难做出极致的善或极致的恶。世间最大的灾祸、最极致的邪恶,从来都是被坏环境毁掉的天才造就的,绝非平庸之人所为。”
“确实如此。”
“哲学家也是一样。他就像一株天赋绝佳的植物,在合适的教化中,会长成最正直高尚的模样;但如果扎根在污浊的世俗土壤里,除非有神力庇护,否则只会长成最恶毒的杂草,危害世间。”
“世人总说,年轻人被诡辩家、私学老师带坏,你真的认同吗?那些指责别人的普通民众,才是最大的诡辩家,才是真正毁掉年轻人的人。是他们,用自己的世俗观念,教化着老老少少、男女所有人,把所有人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这是怎么发生的?”
“你想想,民众聚集在议会、法庭、剧场、军营,或是任何公共场合,人声鼎沸、喧嚣不止。他们会肆意吹捧、肆意批判,夸大所有的赞美与指责,欢呼怒骂、拍手起哄,让整个场地都充斥着世俗的好恶。”
“在这种滔天的舆论洪流里,一个年轻人的本心,怎么可能不受影响?没有任何私人教导,能抵挡得住千万人的世俗偏见。他只会被洪流裹挟,慢慢认同大众的善恶标准,模仿大众的言行,最终彻底变成世俗的模样。”
“苏格拉底,这是必然的,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而且还有更可怕的。舆论说服不了人的时候,民众就会用强权镇压——没收财产、监禁、处死,这些就是世俗教化的终极手段。那些所谓的公共导师,毫不犹豫就会动用这些暴力。”
“确实如此。”
“那区区一个私人老师、诡辩家,怎么可能对抗得了这种庞大、强势的世俗力量?”
“根本不可能。”
“所以但凡有人想逆流而上、坚守本心,都是愚不可及的。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人能在世俗舆论的洪流里,仅凭私人教导,坚守纯粹的美德。普通人的品性,终究会被世俗同化,唯有极少数得天庇护的人,能在污浊的世道里守住本心。”
“我认同。”
“还有一点你必须认同。那些被世人诟病的职业诡辩家,其实教的从来都是大众的观点,没有半点自己的真知。他们只是研究民众集会时的好恶,把这套世俗标准包装成学问,传授给别人。”
“这就像一个驯养猛兽的人,常年观察野兽的喜怒、习性,摸清它何时温顺、何时暴怒,听懂它的叫声、摸清安抚它的规律,熟练掌握驯养技巧后,就把这套手段称作‘智慧’,开班授课。”
“可他从头到尾,都不懂野兽的本性,不懂它行为背后的本质原因。他只会根据野兽的喜好,定义好坏、尊卑、正义与不义,完全顺应世俗的偏好,没有任何自己的思考,不懂真正的美与正义是什么。你说,这种人算得上真正的教育家吗?”
“根本算不上。”
“那所有迎合大众喜好、把揣摩人心、讨好世俗当成智慧的人,不管是画画、作曲还是从政,本质都是一样的。他们把自己的作品、政见交给大众评判,就只能一味迎合大众的喜好,照着世俗的标准创作,连自己都说不出作品真正的优劣道理。”
“确实,我从没听过他们说出半点真正有深度的道理。”
“那你就该明白,大众永远无法理解绝对的美、绝对的正义,永远只会执着于纷繁的表象,看不到万物背后唯一的终极真理。”
“永远不会。”
“所以大众,永远不可能拥有真正的哲学智慧。”
“不可能。”
“因此,哲学家注定会被大众诋毁,也会被那些刻意讨好大众的人排挤。”
“显而易见。”
“那你想想,天赋绝佳、本该潜心哲学的人,要如何坚守本心?我们说过,真正的哲学家聪慧、博闻、勇敢、豁达,品性绝佳。”
“没错。”
“这种人年少时就远超同龄人,若是体魄同样出众,更是样样拔尖、万众瞩目。”
“肯定的。”
“等他长大,身边的亲友、城邦的民众,都会想利用他的天赋和能力,为自己谋利。”
“这是必然的。”
“众人会追捧他、讨好他、奉承他,提前笼络他,等着日后借助他的权势获利。”
“太常见了。”
“那你觉得,出身优越、家境富庶、人脉广博、样貌出众、天赋卓绝的年轻人,会变成什么样?他一定会野心膨胀,自以为能掌控一切,治理内外事务,满心傲慢、目中无人。”
“肯定会这样。”
“就在他志得意满、狂妄自大的时候,若是有人轻声点醒他,告诉他愚昧无知、自以为是的真相,告诉他真知需要潜心苦修、日积月累才能获得,他会轻易听从吗?”
“绝对不会。”
“就算他天性纯良、幡然醒悟,放下野心、潜心向学,真心皈依哲学,他身边的亲友会放任他吗?他们眼看即将到手的利益落空,一定会用尽手段阻止他,私下构陷、公开诋毁,逼得他的恩师无处立足,彻底断绝他的求学之路。”
“毫无疑问。”
“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成为真正的哲学家?”
“根本不可能。”
“所以我们说得没错,那些成就哲学的绝佳品性,一旦身处恶俗环境、得不到正确教化,反而会最先毁掉一个人。财富、地位、权势这些世俗优势,也会彻底摧毁一个人的哲学天性。”
“完全正确。”
“这就是天才陨落的真相。本就稀缺的哲学天赋,被世俗彻底腐蚀。而这些天赋极高的人,最终要么成为祸乱城邦的恶人,要么被埋没无用,全看环境如何引导。资质平庸的人,永远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善与恶。”
“确实如此。”
“真正的哲学家被世俗毁掉、背弃哲学,本该神圣的哲学领域空出空位,一群资质平庸、不配研习哲学的人就趁机涌入,玷污了哲学的名声。世人诟病哲学无用、学者败坏,根源就在这里。”
“世人确实都是这么说的。”
“你想想就懂了。资质浅薄、眼界狭隘的普通人,看到哲学依旧拥有至高的名望和地位,哪怕如今已然衰败,也远比世俗技艺高贵。于是他们纷纷抛弃原本的行当,一窝蜂涌入哲学领域,妄图借哲学的名头抬高自己。”
“这些人的灵魂早已被世俗的功利、狭隘扭曲,就像常年劳作的身体变得畸形,根本承载不了神圣的哲学智慧。”
“这是必然的结果。”
“我打个通俗的比方:就像一个满身粗鄙、刚出狱的穷工匠,突然一夜暴富,梳洗打扮、穿上华服,妄图迎娶落魄的贵族小姐。这场不对等的结合,能生出什么好结果?”
“只会滋生荒谬与不堪。”
“没错。资质卑劣、心性庸俗的人,强行触碰远超自己层次的哲学,诞生的只会是虚伪空洞、华而不实的诡辩,没有半点真正的智慧。”
“太对了。”
“所以世间真正的哲学信徒,永远寥寥无几。有的人身世清白、天性高贵,因流亡避世,远离世俗污浊,得以坚守哲学本心;有的人胸怀大志,却身处小城邦,不屑于庸俗的政坛纷争,潜心治学;有的人天赋卓绝,主动放弃平庸的行当,投身真理;还有少数人,被自身的缺陷束缚,比如体弱多病,无缘世俗权欲,得以专心向学。”
“至于我自身的灵性指引,更是独一无二,几乎没人能拥有。”
“这极少数的真正哲学家,早已尝过真理的甘甜,看透了世俗的疯狂。他们清楚政坛污浊、人心险恶,世间没有纯粹的正义、值得托付的同道。”
“他们就像误入兽群的善人,不愿同流合污,却又无力对抗所有恶人。他们深知,凭一己之力,无法拯救城邦、庇护亲友,白白牺牲毫无意义。”
“所以他们选择独善其身。就像狂风暴雨、沙尘漫天之时,有人躲在墙下避雨,冷眼旁观世人作恶,只求此生坚守本心、不做不义之事,清清白白、心怀希望地走完一生。”
“这已然是莫大的成就了。”阿德曼托斯说。
“是成就,但不是最高的成就。如果他们能身处适配自己的理想城邦,就能彻底舒展天性,不仅成全自己,更能拯救城邦、造福万民。”
“至此,我们已经彻底说清了,哲学为何背负污名、被世人误解,也证明了这些指责全是不公的偏见。你还有疑问吗?”
“没有了。但我想问问你,现存的所有政体里,哪一种适合哲学发展?”
“一种都没有。”我断然说道。
“这就是我对现世政体最大的诟病。没有任何一种政体,配得上纯粹的哲学天性。正因如此,绝佳的天赋才会被世俗扭曲、异化,就像优良的种子落入异乡劣土,彻底丧失原本的天性。”
“但如果未来能诞生一种完美的政体,契合哲学的至高本质,世人就会明白,哲学是神圣的,而所有世俗政体、世俗人性,都充满局限。”
“我知道你接下来要问什么,你想问这种完美的城邦是什么样子。”
“你猜错了。我想问的是,这就是我们之前在辩论中构建的理想城邦吗?”
“没错,就是它。但你应该记得,我之前说过,理想城邦必须有一群鲜活的守护者,始终坚守我们立法时秉持的核心理念。”
“我记得。”
“但当时我只是简略提及,没有细说。因为我清楚,接下来的探讨会无比艰难,而剩下的问题,难度更是远超从前。”
“剩下的是什么?”
“我们要弄清,如何推行哲学教育、搭建教育体系,才能让哲学真正造福城邦,而非败坏世道。世人说得没错,至善的事物,注定最难践行。”
“只要你能讲清这一点,我们的探讨就圆满了。”
“我定会尽力而为,绝非不愿细说,只是能力有限。但我可以笃定地说,城邦必须推行哲学教育,但绝不能用当下世俗的错误方式,必须彻底革新理念。”
“当下的方式错在哪里?”
“如今的人,只在年少课余之时随便学学哲学,主业永远是赚钱谋生、打理家事。就算是所谓的资深学者,一旦遇到哲学最难的辩证法,也会半途而废、浅尝辄止。”
“成年之后,他们只会偶尔旁听哲学讲座,当成消遣玩乐,从不把哲学当成毕生事业。等到年老,他们就彻底脱离哲学,销声匿迹,再也不会深耕学问。”
“那正确的方式该是什么样?”
“恰恰相反。年少之时,要根据年龄循序渐进学习基础学问,同时锻炼身体、强健体魄,为日后深耕哲学打下身体基础。心智成熟之后,再逐步深耕灵魂的修行与哲学的智慧。等到年老体衰,无力承担军政事务时,就彻底放下世俗琐事,全身心投入哲学研究,终生求索、安享本心。”
“苏格拉底,你说得无比认真。但我敢肯定,大多数人都不会认同,特拉叙马霍斯更是会极力反驳。”
“别担心,我和他早已和解,本就不是敌人。我会尽力说服所有人,就算当下无法说服,也希望能为后世种下善因。”
“这未免太过遥远了。”
“相较于永恒的时光,这一点距离微不足道。世人之所以不信我们的理论,是因为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哲学与真正的哲人治国。”
“他们见过的,只是徒有其表的伪哲学,只是玩弄文字、空洞诡辩的话术,从未见过言行合一、至善至真的哲人,更从未见过由这种哲人治理的完美城邦。”
“他们也从未听过真正自由高贵的言论——真心求索真理、只为求知本身,而非刻意诡辩、争强好胜的言辞。”
“他们完全陌生。”
“所以我们才不得不坦言,想要城邦与世人彻底圆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些被世人当成废物的真哲人,被迫承担治国重任,城邦也甘愿服从他们的治理;要么君王与贵族子弟,得天启真心,爱上纯粹的真理与哲学。”
“这两种情况,都绝非不可能。若是完全无望,我们就真的只是空想家了。我说得对吗?”
“完全正确。”
“所以无论过往、当下,还是未来,只要有一位圆满的哲人,受天命执掌城邦,我们构建的理想政体就会成真。这不是空想,只是难度极大而已。”
“我认同。但你觉得大众会接受吗?”
“只要我们温和引导、耐心开导,不激进辩驳,让他们看清真正的哲人是什么模样、哲学是什么本质,他们就会慢慢改观。”
“没有人会真心厌恶一个真诚向善的人,也不会嫉妒一个淡泊无私的人。世人对哲学的敌意,大多来自那些招摇撞骗的伪学者。”
“那些人强行附庸哲学、肆意嘲讽大众、搬弄是非、空谈人事,完全违背了哲学求真悟道的本心。”
“没错。”
“真正潜心参悟真理的哲人,根本无暇纠结世俗琐事、滋生怨恨嫉妒。他的目光永远聚焦在永恒有序的真理世界,效仿至高的秩序,打磨自身心性。”
“人终日仰望学习什么,就会慢慢变成什么模样,这是必然的。”
“所以终日参悟神圣秩序的哲人,自身也会变得通透神圣、心性规整,只是依旧难逃世俗的诋毁与非议。”
“确实。”
“但如果让他用参悟的至高秩序,去教化世人、治理城邦,塑造个人与城邦的正义、自律与一切美德,他会做不好吗?”
“绝对不会,他会做得无比完美。”
“那如果世人真正看懂哲人的本心与能力,还会敌视哲学、不肯相信我们的理论吗?还会否认‘唯有哲人效仿天道治国,城邦才能幸福圆满’吗?”
“看懂之后,自然不会再抵触。”
“那理想的治国之法,就很清晰了。哲人会彻底抹去城邦与世人原本污浊的模样,如同画师擦净画板,从零开始重塑秩序,绝不带着污浊的底色立法施教。”
“这是最正确的方式。”
“底色洁净之后,他们就会勾勒理想政体的轮廓,一边仰望至高的正义、美好与自律,一边对照世俗人性,融合平衡,雕琢出至善的人格与城邦秩序,效仿天道神圣的模样。”
“太对了。”
“他们会不断修正打磨,褪去污浊、增补良善,让世俗城邦最大限度趋近天道的完美秩序。”
“这是最极致美好的图景。”
“说到这里,那些曾经极力反驳我们的人,应该能慢慢释怀、不再愤怒了吧?我们坚持托付城邦给哲人,并非空穴来风。”
“但凡理智的人,都会慢慢认同。”
“他们再也无法反驳我们的核心观点:哲人热爱真理、亲近至善,绝佳的天性遇上良善的教化,必然成为圆满的智者与贤者。唯有哲人治国,城邦才能摆脱罪恶、理想政体才能落地成真。”
“众人的敌意,定会消减大半。”
“就算他们彻底放下偏见、妥协认同,我们的理论依旧成立。世间必然有天生怀揣哲学天赋的王族子弟,也必然有极少数天才,能在污浊世道中坚守本心、不被败坏。”
“只要世间尚存一位得以保全本心的哲人,拥有一座愿意服从他治理的城邦,我们的理想政体,就有落地的可能。一人之力,足以开创盛世。”
“没错,一人足矣。”
“只要他确立我们所说的法律与秩序,民众愿意遵从,理想城邦就绝非空想。世人认同这套至善的体系,也绝非奇迹。”
“确实不是。”
“由此我们足以证明,理想政体不仅可行,更是最优的治理方式。落地虽难,但绝非不可能。”
“说得极好。”
“费尽心力,我们终于完成了这一部分的探讨。但还有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理想城邦的守护者,该如何培养?他们该修习什么学问、践行什么事务、在什么年龄段深耕精进?”
“确实,这是关键。”
“我之前刻意避开了妇女、孩童、统治者任免的难题,只因深知理想城邦的理论太过颠覆、难以落地,想暂且搁置、减少争议。如今其余问题都已解决,我们就从头探讨统治者的选拔与培养。”
“你应该记得,我们之前说过,城邦的守护者必须深爱家国,历经享乐与苦难的双重考验,在危难、困境、一切变故中坚守本心、忠诚不渝。但凡通不过考验的,一律淘汰;唯有历经淬炼、纯粹如金的人,才能出任统治者,生前死后皆享尊荣。”
“我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我刻意浅尝辄止、回避深究,只因不敢直面接下来的难题。如今,我可以大胆直言:完美的城邦守护者,必然是真正的哲学家。”
“没错,这一点可以彻底定论。”
“但能集齐所有绝佳品性的人,注定寥寥无几。绝大多数人,都只拥有零星的优良特质,无法完美兼具。”
“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那些悟性极高、记性绝佳、聪慧机敏、胸怀抱负的人,大多心性浮躁、不够沉稳,容易被欲望驱使、摇摆不定,缺少坚定的本心。”
“确实如此。”
“而那些心性沉稳、踏实可靠、勇敢无畏、坚定不移的人,又大多悟性迟钝、不喜求知,面对学问慵懒懈怠、昏昏欲睡。”
“没错。”
“可我们需要的顶尖守护者,必须同时兼具两种特质,才能承受最高等的教育、胜任城邦最高的职权。”
“必然如此。”
“所以这种完美的天赋心性,世间极度稀缺。”
“凤毛麟角。”
“因此,未来的统治者,不仅要历经我们之前所说的苦难、危险、欲望考验,更要历经层层学问的淬炼,验证自己的灵魂能否承受最高深的智慧,会不会如同孱弱的躯体不堪重负、彻底崩塌。”
“说得很有道理。但你所说的最高深的学问,到底是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把灵魂分为三部分,界定了正义、自律、勇敢、智慧四种美德吗?”
“当然记得,若是忘了,我也不配继续听你探讨了。”
“那你是否记得,我当时特意提醒过,想要看清这些美德的终极真相,必须走一条更漫长、更艰难的路?浅层次的解读,只能满足当下的辩论,无法触及本质。”
“我记得。当时我们都觉得,浅显的解读已经足够。”
“但事实上,不完整的认知,永远无法衡量完美的真理。世人总贪图捷径,满足于一知半解,不愿深耕深究,这是极大的弊病。”
“而城邦的守护者,绝对不能有这种惰性。”
“没错。”
“所以守护者必须走完那条漫长的求真之路,不仅要锤炼体魄,更要深耕学问,领悟最高等的真知,这才是他真正的终极目标。”
“难道还有比正义、美德更高深的学问?”
“有。我们不能只满足于知晓美德的表象,必须参悟它的终极本质。世人耗费心力打磨世俗技艺的细微完美,却不愿为至高的真理倾尽心力,这实在太过荒谬。”
“说得极好。那你快说说,这最高的学问到底是什么?”
“你早已听过无数次了,只是不曾深究。最高的学问,是关于‘善’的认知。世间一切美好、一切真知,皆源于‘善’。没有对‘善’的认知,所有的知识、财富、权势,都毫无意义。”
“不懂何为至善,知晓再多道理、拥有再多财富,又有什么价值?不懂美与善的真谛,一切学识都是空谈。”
“确实毫无价值。”
“世人大多以为,享乐就是至善,少数聪明人认为,智慧才是至善。”
“我知道。”
“可这些聪明人,根本说不出智慧的本质是什么,最后只能牵强解释,说‘至善就是对善的认知’,纯属循环空话、自相矛盾。”
“太荒谬了。”
“那些认为享乐即至善的人,同样漏洞百出。他们不得不承认,有些快乐是邪恶的,由此便要被迫承认,快乐有善恶之分,终究无法自圆其说。”
“没错。”
“由此衍生的矛盾与困惑,数不胜数。”
“而且你会发现,世人都愿意假装正义、体面、高尚,哪怕表里不一也无所谓。但没有人愿意只‘假装善良’,所有人都渴求真正的至善,表象永远无法满足人心。”
“太对了。”
“所有人的灵魂,都在本能追逐至善,隐约知晓这是终极归宿。可没有人真正看清善的本质,对至善的迷茫,让人们无法真正掌控、享用世间的一切美好。”
“我们怎么能让城邦最顶尖、肩负重任的守护者,对这最根本的真理一无所知?”
“绝对不能。”
“一个不懂善的本质的人,永远无法真正读懂美与正义,更无法守护美德。彻底弄懂至善,是通晓一切真理的前提。”
“很有道理。”
“只要我们的守护者拥有这份至高认知,整个城邦的秩序,就会趋于完美。”
“毋庸置疑。但我想知道,你口中的至高至善,到底是智慧,是享乐,还是别的什么?”
我笑道:“我就知道,你绝不会满足于世俗的片面之词。”
“苏格拉底,毕生求索哲学的人,不该只会复述他人的观点,也该说出自己的真知灼见。”
“可没有人能笃定地说出自己并不知晓的真理。”
“确实不能笃定,但可以说出自己的见解。”
“可片面的见解本就不可靠,再高明的个人观点,也比不上真知。没有通透理解的信念,就像盲人摸路、步履蹒跚。”
“没错。”
“那你宁愿看模糊扭曲的假象,也不愿听我讲述明亮真实的真理吗?”
格劳孔恳切地说:“苏格拉底,别在终点止步。你当初清晰地解读了正义、自律与美德,如今也请清晰地讲讲至善,我们定会满足。”
“我也想彻底讲透,可我怕能力不足、言辞浅薄,闹出笑话。暂且,我们不深究至善本身的终极本质,我先给你讲它的化身、它最相似的产物,你就明白了。”
“你说就好。我们先听衍生物,日后你再补足本源的真谛。”
“我也希望能直接道出本源真理,可眼下只能先退而求其次。你务必听清,我接下来的每一句话,绝无虚假。”
“我们继续沿用之前的共识。世间有无数美好的事物、善良的事物,纷繁多样。但我们也认同,存在绝对的美、绝对的善,每一类纷繁的表象背后,都有唯一的终极理念,这才是事物的真正本质。”
“没错。”
“世俗的表象可以被肉眼看见,却无法被真正认知;终极的理念可以被灵魂认知,却无法被肉眼观测。”
“完全正确。”
“我们依靠什么看见世间万物?”
“视觉。”
“耳朵用来听闻,其余感官各自对应感知世间事物。”
“没错。”
“但你有没有发现,视觉和其他感官截然不同?”
“没留意过,你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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