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之战后,我们和尼摩船长摊牌了
四月二十日那场惨剧,我们谁都不会忘记。当时我趁情绪还没平复,把经过写了下来,后来又仔细改过一遍。我念给康塞尔和尼德·兰听,他们都说事实记录得没错,只是觉得我的文字还不够有力,写不出那一刻的恐怖。
那种场面,只有大诗人的笔才配得上,得是《海上劳工》的作者雨果那样的人才行。
我已经说过,尼摩船长曾望着海浪流下眼泪。他的悲伤很深,藏都藏不住。这是我们登上鹦鹉螺号以来,失去的第二个船员。而且他死得那么惨。
那个不幸的人,是被一只巨型章鱼的恐怖腕足活活绞死、压碎、撕裂的。怪物的巨颚把他咬得粉碎。和之前的同伴不同,他永远无法安息在海底那片平静的珊瑚墓园里。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搏斗中最后发出的那声喊叫。
这个可怜的法国人,在最危急的时刻忘了鹦鹉螺号船员们通用的那种奇怪语言,回到了自己的母语,用法语喊出了救命。
也就是说,在尼摩船长身边这群共同生活、共担命运、来自不同国家、却都抛弃了人类世界的神秘人当中,我找到了一个同胞。他是不是这个海底秘密社会里唯一的法国代表?这又是一个没有答案、却始终折磨着我的问题。
尼摩船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他。但就算见不到面,我也能感受到他的悲伤和不安。
鹦鹉螺号不只是机器,它是主人灵魂的镜子。尼摩船长情绪的每一次变化,似乎都会影响到这艘潜艇。它不再沿着明确的航线前进,而是漫无目的地漂流,像一具浮在海面上的尸体。
船长好像离不开那片发生恶战的海域——那片永远带走他一个船员的海。
整整十天,鹦鹉螺号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五月一日,我们才重新向北航行。这时我们已经过了巴哈马群岛附近,进入了地球上一条最大的洋流从大陆流向大海的水域。
我说的是墨西哥湾暖流。
湾流不只是一道水流,它几乎是海里的一条河。它的海水穿越大西洋,却不会马上和周围的海水混合。它是一条咸度更高的咸水河,平均深度约一千五百英寻,宽度约十英里,有些地方流速达到每小时两英里半。
这条巨大的海底之河运送的水量,比地球上所有河流加起来还要多。而现在,鹦鹉螺号正沿着这条巨流航行。
到了夜里,湾流发光的海面美得惊人。浪头闪着奇异的蓝光,有时比潜艇里那盏电灯还要亮。每当风暴逼近时——那片海域本来就常刮风暴——这景象就更加壮观。
五月八日,我们仍然沿着北卡罗来纳州哈特拉斯角附近的湾流航行。那里的洋流大约七十五英里宽,深度接近两百一十码。
鹦鹉螺号继续没有目的地前进,好像一切都已经被放弃了。我开始觉得,这也许是逃跑的机会。
美国海岸就在附近,可以安全登陆的地方很多。纽约、波士顿、墨西哥湾之间船来船往,沿海昼夜都有小帆船活动。如果我们逃出去,很有可能得救。
机会实在太完美了。唯一的问题是,鹦鹉螺号离美国海岸还有大约三十英里。
不幸的是,另一个危险毁掉了尼德·兰的计划。
天气变得极其狂暴。我们正靠近一个风暴频发的海岸——一个因为湾流作用而出了名的水龙卷和飓风多发区。这种条件下坐小船逃跑,几乎必死无疑。
连尼德·兰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他的急躁还在不断增长,只有自由才能治好他对家的思念。
那天,他来找我,说:
“教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得跟你说实话。尼摩又要往北走了。”
他攥紧拳头。
“我受够这趟旅程了。南极我也受够了,我发誓绝不再跟他去北极。”
我看着他。
“我们能怎么办,尼德?现在逃跑是不可能的。”
“我们必须跟船长谈谈。”他回答。
“经过你家乡附近的时候,你什么也没说。现在轮到靠近我的家乡了。”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一想到鹦鹉螺号很快就要到新斯科舍附近,再过去就是纽芬兰,纽芬兰附近有个大海湾,圣劳伦斯河就流进那里……”
他顿了顿。
“那条河是我的河。是流过魁北克、流过我家门口的河。”
他眼里烧着焦躁。
“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我要疯了。我宁愿跳进海里,也不想再被困在这里。”
他捶着胸口。
“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尼德·兰显然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他那种强悍、独立的性格,接受不了这么久的囚禁。他一天比一天憔悴,脾气越来越阴沉、越来越暴躁。
我理解他的痛苦,因为我也同样想家。我们已经将近七个月没收到过外面世界的任何消息了。尼摩船长的孤僻、章鱼之战后心情的变化、越来越深的沉默,都让我重新思考我们的处境。
“那么,先生?”尼德见我沉默,问道。
“尼德,”我说,“你想让我去问问尼摩船长,他打算拿我们怎么办吗?”
“对。”
“哪怕他已经告诉过我们他的决定了?”
“对。我要一个最终的答复。”
他认真地看着我。
“你要说话就替我说。把我的想法原原本本告诉他。”
“可我最近很少见到他。他在躲着我。”
“那就更有理由去找他了。”
我回到房间,决定必须和尼摩船长谈一谈。这个机会也许再也不会有了。
我走到他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我转动把手,走了进去。
尼摩船长就在屋里。他俯身在书桌前,完全沉浸在工作中,没听见我进来。我下定决心,不谈完绝不离开,于是走上前去。
他突然抬起头,表情立刻变了。他皱起眉头,冷冷地说:
“是你?”
他看起来很烦躁。
“你想干什么?”
“船长,我需要和你谈谈。”
“可我很忙,先生。我在工作。”
他的声音更尖了。
“我允许你随时把自己关起来,难道我不能拥有同样的自由吗?”
这样的开场白并不让人鼓舞,但我已经决定不退缩。
“船长,”我平静地说,“我必须跟你谈一件不能再拖的事。”
他脸上露出略带讥讽的表情。
“什么要紧事?你发现了什么我没注意到的东西?大海又向你透露了什么秘密?”
我们显然在误会彼此。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指向书桌上摊开的一份手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看,阿罗纳克斯先生。这份手稿里,是我对海洋的研究。”
他小心地抚过纸页。
“它用好几种语言写成,记录了我全部的研究成果。”
他顿了顿。
“如果命运允许,它不会随我一起消失。”
我惊讶地看着他。
“这份手稿,签着我的名字,写着我一生的故事,将来会被放进一个漂浮的小容器里。”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
“鹦鹉螺号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会把它扔进大海。”
他望向窗外的海。
“然后,它就会随波浪漂到任何地方。”
我盯着他。他的名字、他的历史、他的秘密,全都由他亲手写下。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也许能发现尼摩船长的真相。
我说:
“船长,我理解你想保存这些研究。你的发现值得流传下去。”
“但你的方法太不确定了。谁知道洋流会把那个容器带到哪里,又会有谁最终发现它?”
“你就不能用别的办法吗?不能让别人替你保管吗?”
“绝不可能!”他立刻打断我。
我继续说:
“我和我的同伴很乐意替你保管这份手稿。”
“如果你允许我们离开的话——”
“离开?”尼摩船长猛地站起来。
“是的,”我回答,“这正是我来要谈的事。”
“我们登上鹦鹉螺号已经七个月了。今天,我代表自己和同伴直接问你……”
“你打算把我们永远关在这里吗?”
尼摩船长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阿罗纳克斯先生,我今天的回答,和七个月前一样。”
“进了鹦鹉螺号的人,就绝不能离开。”
我盯着他。
“你这是在把我们当囚犯。”
“随你怎么说。”
“可每个囚犯都有重获自由的权利。”
“谁剥夺了你这个权利?”
他抱起双臂。
“我强迫过你向我宣誓效忠吗?”
我接着说:
“船长,我知道这个话题对我们俩都不愉快。但既然开了头,就该把它说完。”
“我不只是在替自己说话。”
“我的科学研究给了我目标,让我能暂时忘记外面的世界。和你一样,如果我相信我的工作有一天能造福后人,我也能接受与世隔绝的生活。”
“但尼德·兰不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都应该被顾及。”
“你想过没有,一个把自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最终会不会变得绝望?”
“他会不会开始谋划、尝试,甚至动手去——”
我停住了。尼摩船长已经站起身来。
“尼德·兰想什么、想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冰冷。
“我没请他上船。我留他在船上,也不是为了自己开心。”
然后,他直视着我。
“至于你,阿罗纳克斯先生,你是那种少见的、能理解一切的人——甚至能理解沉默。”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谈这件事。”
“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我离开了。我们的处境已经极其严峻。
我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康塞尔和尼德。尼德默默地听着,最后说:
“现在,我们知道底细了。”
他望向大海。
“我们不能指望这个人。”
“鹦鹉螺号正在靠近长岛。”
“不管天气怎样,我们都要逃。”
但天色越来越暗。可怕风暴的征兆正在出现。空气变得苍白而沉重。细云横在天际,紧接着是大团大团的乌云。低云急速掠过我们头顶。海面涌起巨大的浪头。鸟儿都不见了,只剩喜欢暴风雨的海燕。气压计不断下降。
一切都在宣告:飓风将至。
五月十八日,风暴终于来了。当时鹦鹉螺号正漂浮在长岛附近,离纽约港只有几英里。
而尼摩船长做了一件完全出人意料的事:他没有潜到深海去躲避风暴,而是选择留在海面上,直面它。
他看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挑战大自然的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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