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斯塔维斯的春日
初春的头一两个星期,米斯塔维斯湖阴沉又冷清。 可转眼之间,大地一下子铺满色彩——蓝宝石色、绿松石色,还有淡紫与玫瑰红。
湖水穿过林间闪闪发光,轻轻拍打着湖面上几座小小的紫色小岛。柔和的风拂过水面,像丝绸一般顺滑。
到处都是青蛙。 这些沼泽与池塘里小小的绿色精灵,在漫长的黄昏里放声歌唱,歌声一直延续到深夜。
小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绿雾之中。新生的树木抽出第一批娇嫩的嫩叶,杜松上新冒出来的嫩芽,白蒙蒙的,几乎像是结了霜。 整片树林都缀满了春花,花朵细小又柔弱,仿佛就是这片荒野本身的灵气凝成。
枫树笼着一层淡淡的红雾,柳树挂满银光闪闪的柔荑花序。 整个冬天都不见踪影的米斯塔维斯紫罗兰,又在各处悄悄绽放。
而在这一切之上,是四月那动人到无法抗拒的月色。
“想想看,米斯塔维斯已经迎来过几千个春天了。”瓦兰西说,“每一个春天,一定都这么美。”
她忽然一把抓住巴尼的胳膊。
“哦,巴尼!快看那棵野李子树!”
她满心欢喜地望着那棵树。
“我一定要引用约翰·福斯特的话,忍不住。他书里有一段文字,我至少读过上百遍。他写这段话的时候,肯定见过和这棵一模一样的树。”
巴尼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说吧。”
瓦兰西饱含感情地念了起来。
“‘看这棵年轻的野李子树,千百年来,它总是披着一层精致蕾丝做成的婚纱。一定是林间精灵亲手织出来的,凡人的织布机,永远织不出这样的东西。’”
她顿了顿,笑着望向那棵树。
“‘我相信这棵树知道自己有多美。你看它昂首挺立的样子,仿佛明白,这份美丽是森林里最短暂的事物。今天繁花满枝,明天就会凋零。每一阵温暖的南风,都会吹落一捧花瓣。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此刻,它就是荒野的女王。在这片森林里,永远活在当下。’”
巴尼看着她。
“这下痛快了,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感觉好多了吧。”
瓦兰西没理他。
“你看!好大一片蒲公英。”
她皱起眉头。
“蒲公英根本就不该长在树林里。完全不懂什么地方适合自己。太张扬,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没有真正林间野花那种神秘感,也没有沉静的气质。”
“也就是说,它们藏不住心事。”巴尼说。
“没错。”
“不过等着瞧,森林会报复这些吵吵闹闹的小蒲公英。”
“怎么报复?”
“再过一阵子就知道了。眼下这刺眼的金黄,还有它们那副得意劲儿,都会消失。到时候这片长草上,会挂满轻飘飘、像幽灵一样的种子绒球。它们就会变得充满神秘感,完美融入这片森林。”
瓦兰西笑出声。
“你这话,简直和约翰·福斯特一个腔调。”
巴尼一脸委屈。
“我到底做了什么,要被你这么挖苦?”
春天真正到来的标志之一,就是“简夫人”这辆老车重新上路。
巴尼开着它,跑在别的车子根本不敢尝试的烂路上。简夫人一路哐当摇晃,碾进几乎没过车轴的泥地里。
每次斯特林家的人撞见他们,心里都暗自叫苦。
春天来了,这对不顾体面的男女,又会到处出现。
一天下午,瓦兰西在迪尔伍德镇上逛街,撞见了本杰明叔叔。
他从她身边走过,压根没认出她。
瓦兰西穿着一件毛毯外套,领口是鲜亮的大红色。四月凛冽的寒风把她脸颊吹得通红,一缕黑发垂在她那双弯弯含笑的眼睛前面。
本杰明叔叔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个街区,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刚刚那人是谁。
他停下脚步,满心震惊。
瓦兰西!
她怎么能看上去……看上去像个年轻姑娘?
按道理,违背道义的人,日子本该过得艰难。理应如此。圣经上就是这么写的,圣经不会错。
可瓦兰西,一点都看不出受苦的样子。
整件事明显不对劲。 这光景,简直能逼得一个守规矩的人,跑去相信那些新潮异端思想。
当天傍晚,巴尼和瓦兰西开车去了港口。等他们穿过迪尔伍德返程时,天已经黑了。
车子经过瓦兰西从前的老家,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停车,巴尼。”
巴尼把车靠边停下。
瓦兰西下车,推开小小的院门,悄悄绕到客厅的窗边。
屋里,她母亲和斯蒂克斯表妹坐在一起织毛线。
她们还是老样子,神情严肃,沉闷冷淡,几乎没有一丝活人气。
瓦兰西静静看了片刻。
如果她们脸上透出半分孤单,她就会推门进去。
可并没有。 一点都没有。
瓦兰西轻轻从窗边退开。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去打扰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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