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上升
具体是什么时间我说不准,后来推算了一下,大概已经是夜里十点左右了。
我昏昏沉沉地睡着,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塞满了不可思议的画面:深海的怪物和之前见过的巨象般的生物一起出现,巨大的鱼、古怪的动物搅在一块儿,像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组合。
忽然,木筏转了方向,打了个旋,拐进另一条隧道。
这条隧道美得反常。顶上垂着布满孔隙的钟乳石,一缕银白色的雾气在石缝间流动,像月光一样。发光的雾气洒下来,落在我和叔叔、汉斯疲惫不堪的脸上。
越往前走,光越亮,头顶的洞顶也越升越高。
最后,我们进了一个巨大的水洞,穹顶高得消失在明晃晃的云光里。
前面出现一个又小又粗糙的岩洞,正适合我们这副累垮了的身子歇一歇。
叔叔和汉斯走起路来像梦游。我不敢猛地叫醒他们——毫无防备地受惊,太危险了。我坐在他们身边守着。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的目光一下子被它吸住了。
水面上漂着一个东西。
一开始,我还以为它是在用桨划水。等它靠近,我才看清那是什么——吓得我说不出话。
“那……那是什么?”我低声问。
只看一眼,恐惧就把我整个人淹没了。
那是古生物学家记载过的传奇生物:鲨鱼鳄。
它个头跟普通鲸鱼差不多大,下巴大得吓人,两只巨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一种可怕的感觉告诉我:这家伙把我当成了猎物。
我想站起来跑,可腿根本不听使唤。膝盖抖得厉害,浑身都在哆嗦,脑子几乎都不转了。
那怪物还在靠近。
叔叔和汉斯毫无反应,完全不知道危险已经逼到眼前。
那家伙发出一声我从没听过的可怕叫声,嘴巴张开的宽度超过七英尺,大得能吞下一整船人。
等它离我不到十英尺,我终于看懂它那副古怪的模样:身子像鳄鱼,嘴却是鲨鱼的。
它的可怕也正在这儿——要想一口把我们吞下去,它得翻过身来,那样它的腿就会在空中乱蹬,毫无用处。
奇怪的是,我居然笑了。就算死到临头,我也忍不住笑出声。
可下一秒,我就尖叫着往岩洞深处跑,把同伴都丢在了身后。
洞黑漆漆地往里延伸。跑了大约一百码,我停下来回头张望。
地上铺着沙子和孔雀石的碎片,到处散落着骨头——爬行动物的、鱼的,还有更大动物的,断口都是新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我刚逃过一个危险,又闯进一个更糟的地方。
鲨鱼鳄根本不是这里最可怕的怪物,这个洞里住着某种更厉害的东西。
“我该怎么办?”我心想。洞口被一个要命的家伙守着,洞里面又属于某个更恐怖的东西。没有地方可逃。
唯一的希望,是找个怪物够不着的小缝躲起来。
我拼命地找,最后发现岩壁上有一道窄窄的裂缝。我挤进去,努力让自己发抖的身体平静下来。
我缩在那里,抖得像发高烧的病人。就算是换了别人,面对地震、爆炸的机器,或者任何突如其来的灾难,也没法保持勇敢。等着这么恐怖的死法,我又怎么可能有勇气?
一个小时过去了。
洞外一直有奇怪的声音,黑暗里持续传来低沉的隆隆声。
我不知道叔叔和汉斯怎么样了,可我顾不上想他们。我脑子里只剩一件事:怎么活下来。
忽然,一阵可怕的声音钻进耳朵,像几十只熊同时打起来,又是吼又是嘶又是嚎。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我知道,就算再活几百年,我也忘不了眼前这一幕。
那是巨猿。
它站直了有十四英尺高,全身长满粗糙的黑褐色毛发,手臂上的毛乱糟糟地朝各个方向竖着。它的手臂和身子一样长,腿粗得吓人,牙齿又厚又长又尖,像一把巨大的锯子。
它一边往前走,一边捶着胸口,不停地嗅空气。
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恐怖故事里那种吃人的巨人怪物。
忽然,它停住了。
我的心也差点跟着停住。
它闻到了我的气味。它用那双可怕的眼睛四处扫视,在找我。
我平时引以为傲的知识,这会儿反而成了恐惧的来源——我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巨猿,后来非洲大猩猩的远古祖先。这种可怕的动物竟然一直躲在地底深处,瞒着整个世界活了下来。
那东西疯狂地四处张望,在找我。
我彻底绝望了,看起来逃不掉了。
就在我觉得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洞口传来一声奇怪的响动。
巨猿转过身去。
它遇到了一个配得上它的对手。
是鲨鱼鳄。
也许它已经干掉了我的同伴,又来这儿找下一顿吃的。
巨猿准备开打。它抓起一根足有八英尺长的巨骨当棍子使。
战斗开始了。
巨猿抡着骨头,下手凶狠;鲨鱼鳄高高立起,又重重砸下来。
这场架打得惨烈至极,两个怪物都使出了难以置信的狠劲。
但我没留下来看结果。
我知道它们打起来是因为我。不管谁赢,接下来都会来找我。
我从藏身的地方爬下来,贴着岩壁悄悄往洞口摸。
可还没走多远,打斗声忽然停了,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咆哮——听起来像胜利者在得意地宣告胜利。
我回头看。
巨猿正朝我走来。它浑身是血,眼睛里烧着怒火,鼻孔张得大大的,喷出滚烫的气息。我甚至能感觉到它臭烘烘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
然后,它猛地一扑——
我醒了。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我还躺在木筏上,旁边是叔叔和汉斯。
但劫后余生的轻松并没有马上来。噩梦让我整个人僵住,恐惧半天散不掉。
慢慢地,我的知觉回来了。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声音。
我竖起耳朵听了又听。
四周一片寂静。地下河那可怕的轰鸣声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叔叔轻声开口。
“哈里,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我虚弱地回答。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叔叔,你指的是什么?”
“我们在上升。”
“上升?怎么可能?”
“我们向下走的行程已经停了。我们正在飞快地往上升。”
我伸手去摸洞壁,手立刻沾满了血——锋利的岩面把皮肤划破了。
我们上升的速度快得吓人。
“火把!”叔叔喊道,“必须把火把点着!”
试了好几次,汉斯终于把火把点着了。
火光映出四周的景象。叔叔仔细打量着洞壁。
“果然跟我猜的一样,”他说,“我们在一根狭窄的竖井里,大约四英寻宽。”
“地下海的水已经灌到底部,现在正顺着这条巨大的通道往上冲,我们也就跟着被带了上来。”
“那这根竖井通向哪里?”我问,“到顶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叔叔承认,“我们能做的只有做好一切准备。我们上升得极快,照这个速度,命运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我紧张地看着他。
“最大的危险是,这根竖井可能根本没有出口,尽头是坚硬的岩石。真要是那样,我们会被挤扁,或者被水压闷死。我已经觉得空气变沉了,呼吸越来越困难。”
叔叔脸色很严肃。
“哈里,我们确实处境危险,但还是有希望的。也许下一秒我们就会死,也许下一秒我们就得救了。所以我们得准备好迎接任何结果。”
“可我们能做什么?”我喊了出来,“我们完全无能为力!”
“不,”叔叔说,“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至少我们还能做一件事——吃东西,恢复体力。”
我心情沉重地看着他。我已经尽可能拖延说出真相的时间,但现在不得不说了。
“吃……”我低声说。
“对,马上吃,”他回答,“我像个好几天没吃饭的囚犯一样饿。”
他转头用丹麦语跟汉斯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汉斯却难过地摇了摇头。
叔叔察觉到了。
“怎么了?我们的食物没了?”
我慢慢伸出手。
“是的。这块干肉,就是我们三个人剩下的全部食物了。”
叔叔盯着我,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真相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身上。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问。
“叔叔,你现在怎么想?我们还有机会逃出这个地下世界吗?我们是不是注定要死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也许他没听见我的话,也许他不敢面对现实。
整整一个小时,我们谁都没开口。
很快,饥饿开始撕扯我的胃。两个同伴一定也疼得一样,可谁都没去碰那块小小的干肉。它就那么放着——这是这场疯狂旅程的所有准备,最后剩下的东西。
我满心后悔。就算叔叔再有热情,就算萨克努森的手稿再神秘,我也明白:他当初根本不该开始这场冒险。
过去安宁的日子一幕幕涌进脑海,而关于未来的可怕念头,把我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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