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柴尔德的一笔签字,骗过了英格兰银行
收到我的电报时,乔治和麦克几乎不敢相信。
他们知道我这趟任务有多难,所以觉得我一天之内就能办成,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们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
等我终于到了伦敦,我直接去了麦克的房间。他还在床上。
我笑着说:"我口袋里有个东西,你肯定不信。"
"什么东西?"他问。
"一张六千英镑的汇票,开票方是罗斯柴尔德伦敦分行。"
麦克盯着我。
"我不信。"
我把汇票掏出来,递给他。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然后又看向我。
"我真不敢相信。"他说。
但他不得不信。汇票是真的。
后来乔治也看了,同样惊得说不出话。
我立刻把汇票送到圣斯威辛巷,留在那儿等承兑。
第二天我再去取。
汇票正面,用又细又淡的墨水写着几个字:
"承兑。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
就这几个字。
那张汇票本身看起来几乎一文不值。它写在廉价的蓝纸上,用的是巴黎文具店到处都在卖的那种空白单据。我自己就买过好几张。
我从罗斯柴尔德那儿出来,直奔我们常碰面的旅馆。
承兑过程简单得可笑。
不到十分钟,麦克就把那个签字照样描到了另一张汇票上。
银行的流程马虎到这种地步,我们根本不必把真签名模仿得分毫不差。不过为了稳妥,我们还是决定尽量描得仔细些。
然后,我去英格兰银行,见经理——这是我们最后一趟面谈。
在讲那次会面之前,我得先把计划里另一块拼图说清楚。
这涉及我的一个老朋友,埃德温·诺伊斯。
诺伊斯住在哈特福德,我们从小一起上学,认识很多年了。
虽然我们后来走了完全不同的路,但一直很要好。我们定期通信,一有机会就见面。
他对我堕入的犯罪生活一无所知。
他只当我是靠正经生意发了大财。
看我过的那种日子,他猜想我是在华尔街做股票投机。
诺伊斯比我大几岁。他安静、谨慎、可靠,嘴特别严。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那种人。
在此之前,我们这群人里,只有我在银行露过面。
也就是说,只有我看起来在冒真正的风险。
要是银行发现了骗局,乔治和麦克大可以留在伦敦,等风声过去再回家。
而我,就只能消失。
所以我们又想了另一个办法。
我告诉银行经理,我在伯明翰买下了一家大工厂和几间车间,专门制造铁路设备。
我说我会经常待在那儿打理生意。
我已经往银行寄过好几张真汇票,让他们贴现。
我们的思路很简单。
等我离开英国,乔治和麦克就用我的名义,继续从邮局寄出假汇票。
我可以远在几千英里之外,骗局照样运转。
就算罪行败露,我还能证明案发时我人根本不在英国。
我在西印度群岛或墨西哥逍遥快活,怎么可能在英格兰作案?
道理上是这样。
但还有一个问题。
我们需要一个人,能冒充我的职员或跑腿的,去银行露面。
我离开之后,他还得替我跑其他银行和商号。
这个人,就是诺伊斯。
这计划很妙。
但再周密的犯罪计划,也总会有破绽。
总会有意外发生。
乔治和麦克相对安全,因为银行不认识他们。
我不行。
一旦全盘崩溃,银行里几十号人都记得我的脸。
可如果我介绍诺伊斯当我的职员,事情就安全得多。
他只需要见英格兰银行的付款出纳,以及杰伊·库克公司的人——那家美国银行商号,我们打算从那儿大批买进美国国债。
那是无记名债券,也就是说,谁手里攥着它,它就跟现金差不多。
于是我们决定把诺伊斯拉进来。
我了解他,相信他有胆量。
我也相信,万一出了事他被抓,他绝不会为了钱或者受点压力就出卖我们。
在拍板之前,我给他寄了一封信。
日期是1872年11月8日。
"亲爱的诺伊斯:
收到我从伦敦寄来的信,你大概会很吃惊。
我在这儿快一年了,和乔治还有另一位朋友一起,做了几桩生意,赚了不少钱。
我们干得不错,所以决定送你一千美元当礼物,随信附上。请收下,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如果你愿意跨过大西洋,我们也许还能给你一个自己赚上几千美元的机会。
我们可能有些活儿要交给你。
如果我发电报给你,你就来英国。就算你最后不加入,来回开销我们也全包。
但千万小心。别告诉家里任何人你要去哪儿。
见面时我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留意我的电报。它随时可能到。
你真诚的朋友"
几天后,我们给他发了消息。
内容是:
"埃德温·诺伊斯,纽约。周三乘大西洋号过来。到利物浦后给我们发电报。朗廷酒店见。"
大约十天后,诺伊斯到了。
我们请他吃了顿小饭。
然后把真相告诉了他。
他吓坏了。
整个晚上,他都像听不懂似的。
那表情,就像被人猛地扔进了别人的噩梦里。
他居然没有立刻答应入伙,我们三个都很意外。
现在回头看,我完全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犯罪。
一开始,我们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坏事。
但一点一点地,我们把这份清醒推到一边。
我们开始给自己找借口。
到后来,良心也就不再大声抗议了。
诺伊斯没有经历过这个过程。
就在几个月前,我们自己还和他一样。
他不是什么宗教狂热分子,也不是刻板的道德家。
他只是个普通人,仍然对犯罪心存恐惧。
而现在,他最信任的人,要他去当罪犯。
他的第一反应是厌恶。
回头看,我真希望他当时听从了心里那个声音,转身走掉。
那样,他就能免掉后来多年的痛苦。
可他没有。他最后说:"我考虑一下。"
接下来一两天,他几乎没怎么开口。
然后他开始提问。
他想知道我们怎么操作。
他想弄明白我们到底打算干什么。
他听得越多,这主意就越不陌生。
最后,诱惑压过了他的判断。
"我干。"他终于说。
"我太缺钱了。"
他顿了顿。
"英格兰银行有的是钱。他们不缺这点。"
他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就干这一次。"
埃德温·诺伊斯,就这样成了我们犯罪团伙的一员。
按我们的吩咐,他搬进了曼彻斯特广场附近一家不起眼的便宜旅馆。
他还买了新衣服。
他那身时髦的纽约西装,让他看起来太体面、太扎眼,不符合他接下来要演的角色。
我早就在伦巴第街的杰伊·库克公司做过生意。
我用F. A. 沃伦这个名字,在那儿买过美国国债,用英格兰银行兑付的支票付款。
现在,我带诺伊斯去了那儿。
我们买了两万美元的债券。
我用自己的一张支票付了钱。
然后我介绍诺伊斯。
"这是我的职员。"我说。
"从今往后,我买的债券,都请交给他。"
第二天,诺伊斯又去了。
公司把我前一天买的债券交给了他。
从那一刻起,我就不用再亲自露面了。
诺伊斯随时可以走进去订债券。
他们会给他一张付款单。
他离开,大约半小时后带着麦克开的一张支票回来。
他假装是我让他送来的支票。
公司会把支票送去托收,让他第二天再来取债券。
这套流程简单得惊人。
同一天,我趁着银行最忙的时候,带诺伊斯去了英格兰银行。
我到付款窗口取了两千英镑。
然后,尽量随意地介绍诺伊斯。
"这是我的职员。"我说。
"以后我送来的支票,请直接付给他。"
出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接下来好几天,诺伊斯都拿着小额支票进出银行。
他还从杰伊·库克公司买了两三次小额债券。
一点一点地,两处的人都看熟了他。
他们开始把他当成我的代表。
到这时,一切似乎都准备好了。
计划完备。
我可以离开英国,让乔治、麦克和诺伊斯继续操盘。
而现在,我正揣着那张已承兑的罗斯柴尔德汇票,去英格兰银行做最后一次拜访。
后来,英国报纸对那次著名的会面写了很多。
审判时细节曝光,这段故事又被翻出来讲了一遍。
但事实其实很简单。
我到了银行,递上名片给经理。
很快,我被请进了他的私人办公室。
我们先聊了些闲话,关于货币和股票市场。
几分钟后,我掏出那张罗斯柴尔德汇票。
"我有个挺稀罕的东西给你看。"我说。
"巴黎的一个通信人寄给我的。"
经理仔细端详。
确实不寻常。
汇票上有一位内阁大臣的签名,证明应缴的国内消费税已经交清。
而且收款人直接写的是我。
经理明显被镇住了。
他对我的信任,好像又深了一层。
聊着这张奇怪的汇票,他开始给我讲银行的历史故事。
这正好给了我想要的突破口。
我问他:"银行对伪造汇票,有什么防范措施?"
他听了似乎有点意外。
"伪造英格兰银行?不可能。"他说。
"不可能?"
"对。"
"为什么?别的银行有时也会被人伪造成功。英格兰银行为什么就不一样?"
他给我解释了一大通。
最后,他骄傲地说:
"我们睿智的先辈,留下了一套完美的制度。"
我看着他:"你是说,银行一百年来从没改过这套制度?"
"一点没改。"他回答。
"一百年了,从没动过。"
我笑了。
"真了不起。"
我告诉他,我生意上的事太多,忙得很。
"我可能很多时间都不在伦敦。"我说。
"但只要有空,我就来看您。"
然后我提起那张罗斯柴尔德汇票。
"我想把这张贴现,直接拿现金走,就不存账户里了。"
经理立刻叫来一个职员,吩咐了几句。
几分钟后,钱递到了我手里。
我谢过经理,离开了。
我直接回到我们碰面的地方,把现金拿给乔治和麦克看。
这回连乔治也服了。
"我在银行的信用,几乎什么都办得到了。"我说。
离开英国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几个星期以来,乔治和麦克一直在准备最后一步。
第一批假汇票已经做好。
只要我一离开英国,他们就从伯明翰把汇票寄出去。
我们商定,行动开始期间,我留在国外。
于是,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一,我收拾好行李。
我们热烈地握手。
兴奋地聊着未来。
想象着这些钱能买来的好日子:昂贵的马车,萨拉托加和纽波特的避暑别墅,体面的城宅,奢华的晚宴,歌剧院的包厢。
我们都相信,这一切就在眼前。
离开伦敦后,我在法国海岸又见了乔治和麦克一面。
我们再次道别。
下一次再见面,我们都已经是纽盖特监狱的囚犯了。
之后的二十年里,我们谁都没有歌剧院的包厢。
没有昂贵的马车。
没有优雅的晚宴。
我们梦想过的那些东西,不过是生活表面上的装饰。
我们罪行的火焰,会把它们烧个精光。
但有些更深的东西活了下来。
我们彼此的忠诚活了下来。
我们的勇气活了下来。
到最后,我们逃离过去、重建生活的决心,也活了下来。
离开伦敦前,我们结清了账目。
结果几乎难以置信。
虽然经手了那么多钱,现金却比我们预想的消失得快得多。
我们决定周四寄出第一批假汇票。
这样,在任何人起疑之前,我已经在英国境外待了整整两天。
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之一。
我决定先去西印度群岛,再去墨西哥。
乔治劝我直接去纽约。
他的方案安全得多。
我本该直奔纽约,住进城里最好的酒店,用真名登记入住。
如果那样做,我多半就安全了。
银行几乎没有可能把我从美国引渡回去。
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等我真正踏上美国国土,再寄出第一批假汇票。
那就没有任何证据,能把我跟这案子连在一起。
可我没听他的。
我选了西印度群岛。
回头看,我只能说,走上犯罪这条路的人,好像都会染上一种奇怪的盲目。
它让人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不顾了。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聪明勇敢的罪犯,有时能做成几乎不可能的事。
可同一个人,却会在最小的细节上犯最蠢的错误。
而这些小错误,足以毁掉一切。
我们这群人刚聚到一起时,我真心相信我们找到了通往财富的捷径。
我从不怀疑我们会成功。
哪怕一个接一个的挫折损坏了我们的计划,把那条捷径变成一条又长又险的路,我依然信心十足。
然后,里约的那个可怕日子来了。
一封信,让一切轰然崩塌。
文件上那个词本该有个"s"。
结果却写成了"c"。
这微小的差别,毁掉了我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
有好几分钟,我们整个人都懵了。
我记得当时想,我们对抗的不只是处境。
我们对抗的是命运本身。
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说:
"你们不会得逞的。"
"indorce"这个拼写错误毁掉我们的计划之后,我开始对我们整个赚钱方式感到不安。
也许这些通往财富的捷径,根本就不是捷径。
也许就算我们成功了,成功最终也会毁了我们。
但友情的力量是巨大的。
群体的影响,也有某种危险的东西。
当我们三个在巴黎重聚,天天混在一起时,我的疑虑慢慢消失了。
在一起,让我们重新找回了自信。
我们说服自己,之前的失败只是运气不好。
这一次,我们相信,不会再出任何意外。
我们以为自己能让命运乖乖听话。
我们愿意用上任何必要的手段。
我们错得不能再错了。
故事很快会证明,我们最大的成功还在后头。
我们很快就会被更多的钱包围,多到超出我们做过的任何梦。
而恰恰在我们以为终于赢了命运的那一刻,命运再次出手。
这一次,那个错误比毁掉我们的里约失误还要简单。
它让我们一无所有——连我们曾经习以为常的那点体面,都不剩。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