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反被聪明误:斯通曼的下场
我在查塔姆监狱待了很多年。这些年里,被送来跟我作伴的美国人,一共也就五六个,其中一个叫斯通曼。
这人胆子大,脑子灵,讲起自己那些事儿来,出奇地老实。我很爱听他讲,因为他的经历再次证明了一件事:犯罪也许能带来一阵子的钱,但最后一定会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斯通曼出身正经人家。1861年他参了军,干得不错,还打过葛底斯堡战役,军旅生涯相当风光。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跟队长大吵一架,然后当了逃兵。
从那以后,他干上了"赏金骗子"的营生——反复用不同的名字报名入伍,领了奖金就跑。靠着这一手,他赚了一大笔钱。
战争一结束,这条来钱的路就断了。
斯通曼没有正经本事,也不肯回头,干脆走上了犯罪的路。
他干得最风光的,是抢火车快递。
他最后一次干这行,是在诺沃克附近的纽黑文铁路上。那一票让他捞了几千块,但正是这一票,后来因为一串离奇的事,把他彻底拖下了水。
他有个同伙叫莱利,被抓了,关在诺沃克。
斯通曼花钱请了纽约一位有名的刑事律师,叫斯图亚特,去给莱利辩护。
斯通曼对斯图亚特说:"我没什么钱。"
"不过,莱利有。"他补了一句。
其实斯通曼有的是钱,他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名字掺和进去。
他给了莱利太太两千五百美元,嘱咐她,等斯图亚特见她丈夫的时候,她必须在场。
见面时,莱利给斯图亚特开出了条件。
"你要是能把我完全弄出去,我给你两千五。"莱利说。
"要是能给我判两年以下,我再给你一千。"
斯图亚特急着想把这笔钱弄到手。
他写了一张收据,把两千五全写上,还把双方说好的条件也写在上面。
然后他收好钱,带着莱利太太动身去纽约。
斯通曼已经在火车上等着了。
火车一开,他就凑了过来。
车厢里挤得厉害,三个人只能站着。
倒霉的是,斯图亚特掏钱的时候,被一个扒手盯上了。
那贼一路跟着他。
等火车到纽约的时候,钱已经没了。
斯通曼早就出了站,对这事儿一无所知。
斯图亚特发现钱被偷,火冒三丈。
他不怪扒手,反倒怪上了斯通曼。
他立刻跑去警察总局,找了个愿意帮忙的侦探,在斯通曼常去的一家旅馆里,把他抓了。
罪名是抢劫。
斯通曼的处境一下子更糟了。
斯图亚特和侦探们把斯通曼身上所有的钱都搜走了。
然后,他们想起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知道他危险、不怕死,而且绝不肯善罢甘休。
他们也清楚,他肯定会找机会报复。
于是,他们决定把他弄掉。
他们悄悄向康涅狄格州警方告发,说斯通曼就是那起火车快递抢劫案的案犯之一。
他被送回诺沃克,受审,定罪,判了五年。
随后,他被送进了韦瑟斯菲尔德监狱。
斯通曼是个手艺很好的机械工,狱方就把他分到铁匠铺干活。
他们以为自己给一个有用的犯人安排了一份合适的活儿。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斯通曼早就盘算好了下一次越狱,下一次作案。
他借着监狱里的工具,偷偷打了一整套极其精密的撬锁工具。
该有的全都有——撬棍、楔子、大锤、钻头、手摇钻,还有别的。
这套东西太多,靠狱警帮忙是带不出去的,所以他把它们藏在了干活的车间里。
这座监狱里能工巧匠不少。
机械车间活儿干得相当漂亮,其中还有一个车间专门做镀银制品。
在那儿干活的时候,斯通曼跟一个犯人混熟了。这人信得过,在银器厂里有个受信任的职位。
两个人开始合计。
斯通曼的刑期先到。
他把自己想干的事告诉了这位朋友。
"等我出去了,我会回来的。"
朋友一听就明白了。
他们打算抢监狱本身。
那个受信任的犯人负责把通往保险柜的路打通。
保险柜里存着工厂用的银条。
后来,斯通曼出狱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典狱长和狱警照例警告他:
"别再回来。"
斯通曼压根没打算听他们的。
可等他真回来的时候,方式绝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对这座监狱了如指掌。
他知道岗哨在哪里,卫兵怎么巡逻,夜里什么钟点会发生什么。
最要紧的是,他知道晚上八点以后,围墙那儿完全没人看守。
出狱两天后的夜里,斯通曼站到了那道墙底下。
他只带了一样东西——一架高度刚好的梯子。
他把梯子架上墙头。
不到一分钟,他就站到了墙顶上。
他把梯子拉上来,翻过墙,放到里侧。
然后爬了下去。
一进到里面,他自在得像回了家。
每一栋房子、每一条路,他都熟。
没有人看见他。
工场在监狱围墙以内,但跟关押犯人的主楼是分开的,那边才看守严密。
斯通曼直奔他以前干活的那间老屋子。
他仔细藏好的工具还在。
他把整套工具收拢起来,往墙边搬。
撬棍、楔子、大锤、钻头、手摇钻,还有别的,一样一样,全被他弄到了监狱外面。
然后,他回去拿真正值钱的东西。
因为朋友的帮忙,通往银子的路完全畅通。
斯通曼甚至都不需要他那套撬锁功夫。
大约六百盎司的银条在等着他。
分量不轻,可他愣是一趟全搬完了。
他到了墙边,翻过去,消失在黑夜里。
斯通曼早就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动手之前,他先弄走了河边停着的一条船。
他把银子和工具装上船,划过河。
顺流往下走了大约两英里,来到一条汇入康涅狄格河的小溪。
然后,他逆流划了一段。
他把银子和工具装进袋子,沉到溪水底下。
之后,他回到康涅狄格河。
他把梯子扔进水里,扔下船,让它自己漂走。
第二天早上七点,斯通曼已经到了纽约。
等风头过去,他又回到那条小溪,把藏的东西起了出来。
他在监狱里打的那套撬锁工具,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有一阵子,它们确实帮了他大忙。
斯通曼又聪明又有经验。
他知道怎么策划一桩案子,怎么躲过追捕。
但迟早,法律会找上他。
他逃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惩罚。
可他逃不过一辈子。
对一个罪犯来说,被捕不只是失去自由。
它能在眨眼间毁掉一个人几年的生命。
斯通曼在犯罪圈里以大胆和成功出名。
可1865年到1886年这二十一年里,他有十六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
就连监狱也没能改变他。
1886年,他跟着另一个罪犯去了英国。
到伦敦才几个小时,两个人就在伦巴第街上袭击了一个银行信使,抢走了一个装着钱的包裹。
这一回,他们几乎当场就被抓住了。
两个人被带到老贝利法庭,定了罪,判了二十年。
斯通曼漫长的犯罪生涯,就是在那里走到了惨淡的尽头。
他如今在凶恶的监狱监工手下干活,一天天干着累死人的苦役。
他几乎肯定要死在那里。
他没有朋友。
没有家人来安慰他。
没有人等他。
没有人会为他哀悼。
也许这样反而更好。
因为就算他侥幸熬到出狱,自由也来得太晚了。
到那时候,他曾经熟悉的世界早就没了。
他走出去,会是一个衰老的、破碎的人,无处可去,也没什么可以回去。
他花了一辈子相信,聪明就能斗得过法律。
到头来,法律只是静静地等着他。
等它终于逮住他的时候,他曾经是的那个人,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救回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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